正文 第37章 曜星学院37

    偌大的别墅里,找不到路舟的身影。
    他的房间被褥整齐,没有睡过痕迹,床头地板上散落着几只药瓶,花花绿绿的药片洒了满地。
    荀际一只一只仔细查看,全都是精神类药物。
    “还是大意了。”荀际轻叹。
    这段时间黑化值清空得太过顺利,已经降到了20%。三年间与亲人失散,与爱人离别的痛苦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路舟,他似乎已经走出了那段阴影。
    荀际对此也曾隐约闪过一丝怀疑,可路舟实在太过乖顺听话,每次脸上的笑容也都发自真心,荀际便慢慢放松了警惕。
    【宿主,另一个系统好像没有完全消失,我又能捕捉到它的存在了!】
    系统刚说完,又“咦”了一声。
    【宿主宿主,另一个系统又消失了!它是不是坏掉了,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
    荀际贴在耳边的手机里一直传来忙音,他挂掉电话,不再做徒劳的尝试。
    “因为林羽乐现在正处于生死边缘。”
    海岛平日里温和宁静,一旦下雨便又换了副面孔。狂风拍岸,骤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密不透风地砸在身上,像愤怒的海神降罪人间。
    荀际冒雨摸黑前行,身下的轮椅在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宿主,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呀,咱们回去吧!】系统着急劝说。
    荀际没有回答,依旧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宿主,要不……要不你再打打电话,我好顺着声音帮你找人。】系统快哭了。
    “不必了。”荀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找到了。”
    眼前,是一座废弃灯塔。
    最顶端废弃的设备间里,隐约亮着昏黄的灯光。荀际摇着轮椅进入灯塔,抬头看向在黑暗中蜿蜒无尽的环状楼梯,无声叹了口气。
    他撑着轮椅站起来,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灯塔外的雨声震耳欲聋,彻底掩埋了塔顶的响动,和楼梯上粗重的喘息声。
    虽然这一个月来身体恢复得很好,但爬楼梯对荀际来说还是过于艰难了。双腿的肌肉发出痛苦的哀鸣,不住打颤,抽搐。他只好用上双手,甚至腰腹,来减轻腿上的负担。
    到最后,整个人都伏趴在楼梯上,竭力向上挪移。他全身早已湿透,脸色惨白,分不清淌在上面的是雨水还是冷汗。金色的头发软趴趴地黏在脸上,像失去生机的枯败海藻。
    路舟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荀际。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一时有些茫然,不明白荀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荀际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荀际扶着设备室的门艰难站起身,但很快又跌坐到地上,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他看了眼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林羽乐,问路舟:“他还活着吗?”
    话出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却牵动了肺部,剧烈咳嗽起来。
    “当啷。”
    沾血的铁棍掉在了地上。
    路舟像是被这咳嗽声惊醒,疾步走到荀际身边,眼底泛起深深的恐慌。
    “荀际,你怎么样?”他蹲下身去,颤抖着抚上荀际的背脊,“是不是很难受?我这就带你回去,没事的,荀际,别怕……”
    荀际一把挥开他,平复了下呼吸,又问:“林羽乐,他还活着吗?”
    路舟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反问道:“林羽乐?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
    荀际懒得跟现在的路舟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几瓶药丢在地上,“把药吃了。”
    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动了动,林羽乐呼吸微弱,眼睛勉强睁开一丝缝隙,在看到荀际时,嘴角扯起一个开心的笑容。
    “哥哥……”他声音很轻,却在铺天盖地的暴雨声中清晰传入了在场另两个人的耳朵里。
    “嗯,我在。”荀际没力气过去他身边,靠着门框尽力提高音量,“坚持一会儿,林家的直升机就快到了。”
    “哥哥?”路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满是疑惑,“他为什么叫你哥哥?荀际,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荀际看了看地上的药瓶,说:“你把药吃了,我就告诉你。”
    路舟乖乖点头,捡起药瓶拧开。他满手都是血,他却像看不见一般,把所有药片全都倒在手上,一股脑塞进嘴里。
    “路舟!”荀际低声呵斥,“吐出来。”
    路舟表情更加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将满嘴的药片吐到手上。他嘴边一圈沾满了血印,看上去狰狞可怖,他问荀际:“荀际,你到底想让我吃药,还是不吃药?”
    荀际目光幽深,似乎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他。
    “路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路舟想了想,答道:“三年前,离开你之后没多久就吃了。一开始我不想吃,但是不吃药的话,我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时会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
    荀际问:“这一个月里,你吃药了吗?”
    路舟摇摇头,“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心情很好,不会出现以前那些症状,所以没有吃。”
    林羽乐低低笑出声,咳出一口血沫,艰难道:“他是个疯子……哥哥,别救他了,他已经……唔!”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他的胸口,林羽乐翻滚几下,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路舟,住手!”荀际冷喝一声。
    路舟不解地回头看他,“荀际,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帮他?他是坏人。”
    他似乎怕荀际听不懂,耐心解释道:“我打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把我关到灯塔里这件事。你还记得冬季运动会吗?我调查过,冰窖赛段被人动过手脚,只有身为赞助商的林家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改造承重柱和穹顶,害我差点死在里面。我刚才问他,他已经承认这件事了。”
    荀际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荀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路舟有些着急,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狗,急着向主人告状,“他是坏人,他想让我死,他可能以后还会继续害我……”
    没人接他的话。
    路舟渐渐安静下来,他对上那双眼睛,良久,他问:“荀际,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宿主,主角好像发疯了!你要是想救林羽乐,这个时候就不要刺激主角了,随便骗骗主角就……】
    “对。”荀际平静答道。
    路舟的身躯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说:“你知道他要害我,还是要保护他,为了来救他,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荀际,林羽乐就这么重要吗?”
    荀际知道眼前的路舟不正常,可他仍旧认真回答,甚至比以往每一次面对路舟时,都更加认真。
    “他很重要,路舟,他是我弟弟。”
    “弟弟……”路舟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弟弟……”
    “荀际,他很重要,那我呢?”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似哭似笑,“我和他,谁更重要?”
    荀际没有回答。
    有的时候,不回答,已经是一种答案。
    路舟黑瞳沉沉,没有一丝光亮。他走到林羽乐身边,像拎一袋垃圾一样将人拎起,然后走出设备室。
    设备室外狂风呼啸,暴雨如注,高高的灯塔下面是激涛翻涌的黑色海水,像疯狂叫嚣的巨兽,期待着食物入口的那一刻。
    林羽乐的身体无力地半悬在空中,只要路舟一松手,就会掉下深不见底的黑渊。
    荀际脸色微变,厉声道:“路舟,放了他!”
    路舟惨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荀际,他说得对,你不该救我……”
    “你不该在曜星学院一次又一次帮我,让我喜欢上你,你不该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答应我的告白,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你更不该让我知道,在你心里有人比我更重要。”
    他眼睁睁看着荀际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向他走来。
    “不过没关系,”路舟声音轻柔,满含眷恋,“我们之间多余的东西,丢掉就好了。”
    他松开了手。
    重物落水的声音被泼天雨声盖过,几不可闻。
    一双手抓住了路舟的衣襟,将他抵在摇摇欲坠的护栏上。
    荀际眼中冷得吓人,他一字一句对路舟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的惩罚是什么?”
    冰凉的雨点争先恐后地砸进路舟的眼眶,顺着发红的眼尾流下。
    路舟没有丝毫挣扎,痴痴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荀际,“那不是惩罚,荀际……你奖励我,做你的男朋友……你说过,我的一切都不再属于我自己,只能归你支配。”
    荀际松开了手,退后两步,目光移向喧嚣肆虐的深海。
    “那么现在,路舟,我命令你,”他说,“跳下去,救他上来。”
    破旧的灯塔在暴雨中明灭,狂风从礁石群中呼啸而过,似万鬼齐哭。
    路舟垂下头,一滴雨水直直从眼尾坠落,无声消融在地上。
    “荀际,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凭什么觉得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他笑起来,“你该不会觉得跳海活下来,是件很容易的事吧?”
    荀际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不会听我的话吗?”
    路舟笑容难看,数不清的雨水将他的表情模糊扭曲。他点点头,“我会。”
    双手撑上灯塔护栏,路舟动作利落地翻了过去,跃入大海。
    手腕上却骤然传来一道拉力,荀际抓住了他。
    他抓得十分费力,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异常温柔。
    “如果你能活着救回他,”荀际轻声说,“路舟,试着做我最重要的那个人吧。”
    五指松开,路舟落入深海。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