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曜星学院28

    荀际与路舟贴得很近。
    琥珀色的瞳孔映入路舟平静的黑瞳,带一丝探究。
    荀际脑中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想。很不可思议,但在此情此景,似乎又是唯一的答案。
    “把你的爪子从腰上收回去,”荀际说,“还不到那个地步。”
    路舟一只手摸在腰间的安全绳上,只要扯开绳结,他就会从十几米的高空掉下去,摔成一滩肉泥。
    路舟似乎还想说什么,荀际却又把脸凑近几分,抱怨起来:“我手上快没劲了,明天肯定全身都得酸,到时候你来帮我按按。”
    路舟呼吸一滞。他知道眼下的境况险之又险,知道他们命悬一线,知道他不该也不能再升起那些念头。
    可他无法控制。
    就像他永远无法拒绝荀际一样。
    路舟的额头轻轻抵住荀际,滚烫呼吸间,吐出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回答:
    “好。”
    直升机的轰鸣越来越近,再坚持一会儿,救援就要到了。
    “余放白——!!”
    嘶哑的尖叫划破风声,荀际心口一悸,猛地扭头往下望去。
    罗旭南身上少了一个人。
    *
    升降梯事故的消息很快被全面封锁了起来。
    目击者着实不少,这件事进行得有些困难,最后还是荀阡亲自出马,才稳住了局面。
    入夜,荀际的别墅里,迎来了两位客人。
    “哥,我真的没事。”荀际靠坐在客厅沙发上,安抚眼前的男人,“腿上的伤不严重,已经上过药了。”
    荀阡平日里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此刻面色却是阴沉得吓人。
    “腿上的伤是一码事,受到的惊吓是另一码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一个女人,言辞尖锐,“一码一码,都得算个清楚,孔校长,您说是吗?”
    那女人约莫五十岁年纪,气质沉敛干练,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正是曜星学院的前任校长孔静。
    但此刻,她却面色沉重,对于来自荀阡的质问一时无言。
    “哥,孔校长已经道过歉了,这事也不是她的错。”荀际劝道。
    “不是她的错,那是谁的错?”荀阡冷笑,“非要把题目出到钟楼,出完题却甩手不管,连学生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是我的过错。”孔校长深深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我只叫人检查了钟楼外壁,却没想到升降梯久未使用,早就存在安全隐患。加上前几日暴雨侵蚀,让它彻底……”
    “行了!”荀阡不耐烦地打断,“这些话你向余家解释去吧。”
    提到余家,孔校长脸色更白几分。余放白眼下正在医院抢救,生死不明。
    “那孩子……是我对不起他,我自会向余家赔罪。”她眼角沁出几分湿意,又很快伸手抹去,“倒是荀际,我必须感谢你。”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郑重地向荀际鞠了一躬。
    荀际一惊,忙站起身将人虚虚扶起。
    “要不是你那么果断地做出决定,恐怕今天的悲剧远不止于此。”她真诚道,“是你救了他们,你很了不起。你不光很聪明,人也善良勇敢,我为我以前对你的偏见道歉。”
    偏见?荀际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能胡乱点了下头。
    “你的确该道歉。”荀阡显然对这个孔校长积怨已久,趁这个机会一并宣泄出来,“荀际那时才高一,就算犯了错也该给他改正的机会,可你那时候步步紧逼,害他不得不孤身去国外读了一年书。”
    荀际心中讶然,原来原身高二不在曜星,是拜这个孔校长所赐。
    “现在想来,或许其中真的有所误会。”孔校长面露犹豫。
    “对荀际这么苛责,对自己人却是照拂有加。”荀阡却还没说完,“破格让那个毫无背景的路舟入学,还为他改奖学金制度,你敢说这不是出自私心?”
    路舟入学竟也与她有关?荀际再度震惊。
    孔校长似乎想到什么,眼眶又红了。
    “路舟的母亲曾是我的手帕交,可惜她遇人不淑,落了个……”她声音哽咽几分,“路舟的事是我徇私,所以荀家当初因为荀际迁怒于我,将我调离曜星,我走得心甘情愿。但是荀际的事情上,按当时的调查结果,主责的确在他,我也是按校规处理。”
    到底是什么事,严重到堂堂荀家小少爷,曜星学院的半个主人都要被迫跑去异国避风头?原文中没有这一段,荀际实在有些好奇。
    “说到底,也怪我没有早些察觉。”孔校长陷入回忆,“那年也是校庆,摘星夺魁赛进行得如火如荼,明明该是曜星最热闹、最开心的一天……那个学生却从钟楼顶上跳了下来。”
    “两年前死了一个学生,今天这个说不定也快死了。”荀阡冷冷看着她,“我看这钟楼晦气得很,不如拆了干净。”
    “荀总不必说这种话,”孔校长摇了摇头,“这次是疏忽导致的意外,和上次的情形完全不同。”
    她目光慈爱地望向荀际,“而且荀际如今已经不同往日,我相信他绝不会再办那种杀人游戏了。”
    *
    深夜,曜星学院。
    在教学区通往后山的路上,有一处废弃植物园。早些年是给学生们生物课见学用的,后来市里建了大型植物园,校内的这处就有些不够看了。拆了也没必要,留着也没作用,校方干脆一把锁将其封了。
    久无人打理,这里逐渐荒废,沦为无人问津的禁地。
    路舟呼吸粗重,疾步穿行在高出他半个头的宽大草叶之间。他随手扯下一条草叶往脖子上一个发光的东西上缠了两圈,然后左手按回右肩上。那处洇出的血迹很明显能看出受了伤。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上面绘有一个银色的花体数字“7”。
    突然,他脚步一顿。
    昏暗的植物园内,只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闪着幽幽绿光,路舟看不清前方有什么,但他直觉感到危险。
    窸窸窣窣,一阵昆虫爬动草叶的声音。
    也许是错觉。路舟稍稍定神,抬脚往前迈步。
    “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袭来,一根泛着寒光的粗壮狼牙棒劈头砸下。
    路舟反应极快,矮身躲过的瞬间反手紧紧抓住那可怖的凶器,用力一拽!
    背后偷袭之人似乎是躲在一旁的树上跳下来攻击的,本来就没站稳,被这样大力拉扯,顿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路舟的手掌被狼牙棒的尖刺戳得全是细小血洞,他随手在裤子上抹掉黏腻的血液,抓住狼牙棒的握柄指向地上那人。
    “给我。”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那人连滚带爬就想逃跑,却被路舟一脚踢翻。路舟手中狼牙棒猛地向那人脸上砸去,在他撕心裂肺的惊惧尖叫中,掀掉了写着数字“12”的黑色面具。
    “你输了,给我。”他再度重复。
    那人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声音中全是恐惧:“放了我吧,我不想再被电了,求求你!对、对了,7号!我们昨晚热身赛的时候见过的,你被几个人围着打,我还……”
    路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把抓向那人的脖颈。
    在他的脖颈上,绑着一个磁吸项圈,项圈正中有一颗亮着银光的星星。
    星星被毫不留情地拔掉,地上的12号霎时犹如一尾掉入油锅的活鱼,全身神经质地抽搐弹跳起来。
    “啊……嗬……呃呃呃……”他嘴里发出破碎的音调,痛苦地翻着白眼,口水顺着嘴角滴答流下。
    路舟不再理会他,拉开腰间一只小包。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银色的星星。
    路舟正要把手里这颗放进去,耳畔却突然划过一道风声!
    一只手迅如闪电,夺走了他手里的星星,然后分毫没有停顿地,将它装回12号脖子上的项圈。
    星星卡入项圈的那一刻,剧烈的电击停了下来。12号眼神涣散,似乎没意识到折磨已经结束,身体仍下意识地轻轻抽搐着。
    路舟毫不犹豫地挥舞狼牙棒攻向来人。
    这人一身黑衣,身形很高,头戴鸭舌帽,黑色面具上写着数字“33”。路舟脑中闪过一丝犹疑,他分明记得,今天只有32个人参加游戏。
    然而他身体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狼牙棒挥出的瞬间,脚下灵活腾挪,侧身挡住其退路。
    33号却是有点本事,不躲反攻,脸颊险之又险地擦着狼牙棒迎上来,一手钳住路舟的腰,抬腿狠狠扫在路舟小腿上。
    路舟小腿处本就有大片深紫的淤青,被33号一踢,瞬间疼出一层冷汗,动作迟滞下来。33号乘势而上,一把夺过狼牙棒丢掉,用力反剪住路舟的双臂,将他背身禁锢在自己胸前。
    路舟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毫不犹豫地扭过脖子,张口就往33号项圈上的星星咬去!
    他比33号稍矮一些,此时却成了优势。犬齿抵在冰冷的项圈上,他就像咬住了猎物咽喉的野兽,只需稍一用力,就能品尝甜美的胜利。
    可路舟却顿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李叔说这叫雪松莓果味,是某个高端洗发露品牌的vip限量款。李叔给了他一瓶,他至今没舍得用。
    ——是荀际身上的味道。
    “怎么不咬了?”
    面具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熟悉,却又不那么熟悉。路舟从没听过荀际语气这么冰冷。
    “咬掉我的星星,让我像地上那个一样,被电击到痛哭流涕。”
    荀际松开他,退后几步与他对视。
    “路舟,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
    路舟只觉手脚麻得厉害,一步都动弹不得。舌尖也麻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支走小汀,瞒着荀际,就是不想让他们知晓这样的自己。
    他知道他们不会赞同。
    可即便知道,他还是来了。他找不到借口为自己辩解。
    他的卑劣,阴暗,暴虐,如今全都被荀际看到了。
    心脏麻木地跳动着,路舟像一株植物园内枯败的草叶,垂头迎接凋零的命运。
    他会讨厌他吗?
    他会讨厌他吧。
    “现在我也参加游戏了,”荀际说,“路舟,我和你只能有一个获胜者。”
    可是他不想被他讨厌。
    路舟摘掉面具,丢在地上。
    “荀际。”路舟叫了一声。
    为什么人类没有尾巴呢?路舟想。
    幸好人类没有尾巴。
    不然荀际肯定一早就会发现,每天早上不经意与他一同挤着肩膀走下楼梯,中午假装交作业路过高三教室,晚上故意收起吹风机等他洗完澡湿漉漉地过来找他要。
    很多时刻。每时每刻。
    他的尾巴一定会背叛他。代替他。叫嚣心底隐秘的、贪婪的渴望。
    ——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
    好喜欢他。
    路舟摸上脖颈,拔掉星星。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