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曜星学院22

    渔船重重晃了一下,把路舟的心脏晃得沉沉一跳。有人走上渔船,在他面前蹲下身。
    “晕过去了?”那人低声嘟哝,“不愧是主角,回个老家都能把自己弄这么惨。”
    一股力道扯起他的手臂,路舟浑身一轻,很快落到一块柔软温暖的地方。他被人背了起来。
    “嘶,身上怎么这么冰?”
    他的脸颊紧贴着那人的脖颈,感受到对方被冰得抖了一下。
    那人背着他晃晃悠悠下了渔船,踩上坚实的地面。路舟被海浪推摇了一晚的意识也平稳落了地。
    海平面染上一层耀目的金光,海鸟成群掠过粼粼水面。日出了。
    “荀际。”路舟叫他。
    荀际有些意外,微微侧头,脸颊贴上他的脸颊。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荀际。”路舟又叫了一声。
    “嗯,我在。”荀际将人往上托了托,“你身上都是伤,我先带你去医院。”
    “荀际……我好疼。”
    身体的感知伴随着噬骨的疼痛一起复苏。明明漫长的冬夜都熬过来了,此刻路舟却疼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疼得难以忍受。
    他蹭着荀际的脖颈,细细低语,“好疼……荀际,真的好疼……”
    滚烫的触感滴落到荀际的脖子上,顺着毛衣领口流进去。荀际一顿,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炎热的操场。
    这是路舟第二次在他面前哭。
    他不过才放养了主角五天,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
    入夜前他接到林羽乐的电话,说主角的黑化值突然上涨到了70%,荀际来不及哀叹他逝去的咸鱼生活,当即叫上王哥,连夜往路舟老家赶。
    好在王哥来过一趟,熟门熟路找到路舟的爷爷奶奶家。本来还以为凌晨打扰多有不便,谁知二老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问才知道,都在帮着找路舟。
    荀际一直打路舟手机,却始终没人接。好在有系统这个声控导航,一定范围内的声音能被捕捉到,这才顺利循着铃声找到了路舟。
    看着还在他脖子上哼哼唧唧,一会儿叫他名字,一会儿喊疼的主角,荀际忍不住怀疑,这真的是黑化值70%该有的样子吗?
    “疼就哭一会儿吧。”荀际头疼,“不过你能抬起头来哭吗?眼泪都淌进我脖子里了。”
    肩上的动静停了一瞬,一只手伸进他脖子,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然后又老实地趴回他肩头。路舟这回倒是不喊疼了,只默默拿自己的袖子接着眼泪。
    在见到来接他们的王哥时,终于眼泪也止住了。
    “少爷,您找到路舟啦!”王哥面露欣喜,连忙替两人打开车门。
    路舟慢吞吞爬下荀际的背脊,坐进温暖的车里。
    “少爷……”王哥凑到荀际耳边,小声把刚才探听到的路舟家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居然让孩子做这种事,他爹真是……”王哥想骂两句,瞥见车里的路舟又忍了下来,最后只低低叹了一声,“真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原来黑化值上涨的原因是这个。荀际心中了然,他一手搭上车门,完全不避讳地问路舟:“你家现在乱成这样,你还想回去吗?”
    路舟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荀际颔首,“走吧,接上小汀,我们回家。”
    *
    直到抵达那个大得不像话的宅邸,路舟才反应过来,荀际说的回家,不是回学校宿舍,而是回荀家老宅。
    曾经路舟一度觉得在学校宿舍区盖别墅已经是件很奢侈的事情,来到荀际真正的家他才明白,宿舍真的只是宿舍而已。
    “哥,我回来了。”荀际之前已经回来过几次,熟门熟路领路舟和小汀进了门。
    装修古朴奢华的客厅中,一个约莫三十来岁,戴着银边眼镜,面相儒雅英俊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样子是特地在等他们。
    荀际脱了外套往沙发上随意一丢,一把扑到男人身上,越过他的肩膀拿起他面前的水杯,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
    “累了?”男人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喝慢点。
    “还好,就是坐车坐得快散架了。”荀际在男人身上挂了几秒,强打起精神,“医生到了吗?”
    “嗯,”男人点头,“带你的客人过去吧。”
    路舟有些拘谨地正要开口打招呼,男人却摆了摆手。
    “路舟,我知道你。”他说,“我叫荀阡,是荀际的哥哥。”
    路舟也知道他,应该说,曜星学院的学生没人不知道他。荀阡,荀氏财团现任总裁,曜星学院的名誉校长。
    路舟不着痕迹地握了握拳,“荀总好。”
    “行了,以后有的是工夫寒暄,现在赶紧去看医生,然后休息。”荀际一左一右揽着路舟和小汀,将人带走。
    荀宅配备了完善的家用医疗设备,医生替路舟和路汀各自仔细检查了一番。路汀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额头上的淤伤抹几天药就能好,只是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路舟则要严重些,路建明下了狠手,除了外部的皮肉伤,还有头部轻微脑震荡,以及脏器轻微破裂出血,需要配合药物治疗,并保持绝对的卧床静养。
    路舟和路汀在荀宅住了下来。偌大的宅邸有管家、司机、园丁、厨师、帮佣,林林总总不少人,可主人只有荀阡和荀际两个。
    据李叔说,两兄弟的父母,也就是荀氏的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常年旅居海外,荀氏如今里里外外,都交由荀阡管理。
    路舟原以为在这里会像在学校宿舍那样,和荀际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事实上,住进来之后,他就几乎没见过荀际。
    临近过年,荀阡天天带着荀际往外跑,一会儿是家族聚会,一会儿是慈善活动,一会儿又是财团年会。难得碰上一面,荀际也是一副累得晕晕乎乎的模样,把他摁回床上静养后,自己也摸回房间睡觉了。
    路舟想问他,为什么会来老家找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破旧的渔船上。还有,自己隐约听见他说过什么“主角”,那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一看到他没精打采的样子,路舟心下一软。下次吧,总有机会问的。
    路舟的身体恢复力很好,身上的伤在过年前夕好了个七七八八。这天他和之前许多次一样,假装下楼倒水,实则绕过长长的走廊想去荀际房间门口看看人在不在。
    谁知被荀际逮了个正着。
    “路舟,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哪套合适。”荀际把他提溜进来。
    屋内七零八落散乱着数套衣服,荀际拿起一套,往身上比了比,问路舟:“这套怎么样?”
    “你要出门?”
    “嗯,”荀际隐隐有些期待,“一会儿有个规模很大的慈善晚宴,我要代表荀氏去捐款,得穿得像样些。”
    荀际从前当社畜的时候也经常捐款,但实力有限,每次捐都不超过三位数。这回见到他哥为他准备的捐款金额,荀际默默数了好几遍后面的零。虽然不知道捐别人的钱算不算好人好事,但这种一掷千金的感觉真是爽啊。
    “给点意见。”他晃了晃手里的西装,催路舟。
    这是一套复古华贵的香槟色西装,设计简约大方,剪裁十分流畅,面料更是一眼便知是上乘。就算没有上身,路舟也知道,荀际的身材穿上去一定会非常合适。
    “不知道,要不你穿上看看。”可他却这样回答荀际。
    荀际想了想也对,光比划看不出效果,于是他把西装随手丢给路舟抱着,腾出手来脱衣服。
    他身上是一件粗针织的白色毛衣,下面穿了条灰色格子的家居裤。他动作麻利,三两下脱了个干净,然后朝路舟伸出手。
    等了半天没反应,荀际奇怪地看他一眼,催促道:“衣服给我。”
    路舟眼睫颤了颤,走到他身边,状若平常,“我帮你穿。”
    他抬起荀际的手,帮他穿上西装,扣上扣子,然后又蹲下身去。
    “你不会还想帮我穿裤子吧。”荀际好笑,接过裤子自己穿好。他展示给路舟看,却发现路舟的视线钉在一处。
    “嗯?”荀际低头,看到自己裸。露的小半片胸膛,总算反应过来。
    “我说感觉少了点什么。”荀际一时无语。
    他俯身从一大堆衣服里扒拉出一件衬衣,正要穿上,却听耳边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
    “路舟,你在干什么?”他狐疑地转过头去。
    路舟淡定地收起手机,“没什么,误触了。”
    荀际才不信,这小狗崽子肯定又憋着坏。他冲路舟一伸手,“手机给我。”
    路舟偏过头去假装没听见,把手藏到背后。
    荀际眉梢微挑,伸腿一迈。
    羊绒地毯上堆着一小摞衣服,荀际一个不注意,脚下被绊住,一下子往前摔去。
    路舟眼疾手快想来扶他,慌忙中脚下没站稳,反倒被荀际的重量一并带到了地上。
    “唔!”路舟闷哼一声,手机脱手而出,掉在脑袋边不远的位置。
    “没事吧?”荀际整个人都压在路舟身上,西装上唯一一颗扣子被刮开,赤。果的胸膛紧紧贴着路舟的毛衣,有些麻痒。
    拜路舟这个肉垫所赐,他倒是一点没摔着。
    路舟的脸埋在一片光滑的触感里,好半天才闷闷“哎哟”了一声。
    “荀际,我伤口又疼了。”
    荀际动作一顿,撑起身问:“昨天医生检查的时候不是说已经大好了吗?”
    他的手落到路舟身上,检查一番,“哪里疼?”
    路舟灼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近在咫尺的肌肤上,胡乱回道:“头上。”
    荀际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找到伤处。
    “伤口恢复得挺好的。”荀际摸到新生出的皮肉。
    路舟只觉所有的触感仿佛都集中到了脑后那块细小的伤处,麻痒难当。
    他往上拱了拱,仰起头想要摆脱那只手,“好痒,别……唔!”
    他突然顿住。
    荀际也顿住。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喉结上那是什么东西。
    软的,热的,甚至……
    会动。
    荀际霎时起了层鸡皮疙瘩,“路……”
    话刚出口,一股力道将他往下用力一压,荀际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在路舟身上,贴得严严实实。
    路舟双手牢牢抱着他的腰,脑袋从他颈侧冒出来,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到仿若呓语。
    “荀少爷怎么花样这么多,衣服不好好穿,还在别人身上摸来摸去。”
    荀际:“?”
    【宿主!主角疯了!他骚扰你!还倒打一耙!】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啊啊啊臭流氓!呜呜呜可怜的宿主!】
    荀际:“……”
    看着身下紧紧贴着自己的主角,不知道怎么换个衣服的工夫,事情就奇怪了起来。
    应该只是意外……吧?
    他拍了拍腰上的狗爪,“你先放开我。”
    路舟一动不动,“我伤口好疼,动不了。”
    荀际:“……李叔,帮我把他拉开。”
    李叔?路舟一僵,抬眼看向门边,管家正笑呵呵站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我还是头一回见路舟撒娇。”李叔打趣道,“受了伤总是一声不吭,还当是个不知道疼的,原来是只在少爷面前喊疼。”
    路舟缓缓松开双手,慢慢蛄蛹出来,站起身镇定自若地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服。
    “没有撒娇。”他冷声强调。
    如果不是他整个脖子都红透了,荀际也许真的会相信他冷酷的表象。
    荀际盘腿坐在地上,有点回过味来了。
    原来是在撒娇啊。
    在海边旧码头抱着他的脖子乱。蹭,还有今天抱着他的腰乱。蹭,原来是因为受了委屈又受了伤在撒娇。
    就像落水小狗会冲着第一个替它擦干毛发、把它裹进温暖毛毯的人发出呜咽讨好那样。
    “路舟。”荀际冲他招招手。
    路舟双手插在衣兜里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的衣柜仿佛在认真研究,嘴上冷冷应道:“什么事。”
    “路舟。”荀际又冲他招招手。
    路舟双拳在衣兜里攥了攥,往前走了几步,俯视地上的荀际。
    “什么事。”
    “你低下来点,”荀际说,“我够不到。”
    路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顺从地蹲下身,凑近荀际腿边。
    他的黑发因为刚才一番折腾有些凌乱,后脑处还翘起一撮,荀际伸手揉了揉,然后五指插进黑发细心梳理。
    “真乖。”荀际笑眯眯看着路舟震惊的神情,又补了一句,“乖小狗。”
    路舟终于回过神来,狼狈挥开抚在发顶的手,踉跄摔在地上。从刚才鬼迷心窍占了荀际便宜时起就疯狂跳动的心脏,此时更是像要冲破胸腔一般,震得他整个脑子都乱成浆糊。
    “小心着点,伤还没好全呢。”李叔一边忍不住笑,一边上前来扶起路舟。
    路舟下意识挥开他的手,一个精美的盒子从李叔手上骨碌碌滚落到地板上。
    “哎,少爷要的东西!”李叔忙去捡,“都怪我不小心。”
    路舟眼神一顿,这盒子好像有点眼熟。
    李叔掸了掸盒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交到荀际手里,“少爷看看,是这个吗?”
    荀际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抬手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扬了扬下巴冲路舟展示一番,问他:“怎么样?合适吗?”
    路舟一眨不眨地盯着荀际耳朵上那对款式简约又不失贵气的漂亮耳钉,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是他打算送给荀际的、已经被他丢掉的生日礼物。
    路舟曾无数次想象,荀际戴上它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荀际的确非常适合这对耳钉。那一丝觉得这耳钉有点贵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荀际就该配最贵的,最好的。
    可是怎么会?荀际为什么会戴着它?
    “怎么了?不好看吗”荀际见路舟怔怔不说话,摸了摸耳朵就想把耳钉摘下来。
    路舟一把拉住他的手,“好看……很好看,别摘掉它。”
    李叔也夸赞道:“很衬少爷呢,幸好我从垃圾桶把它翻出来了。”
    路舟心一跳,“垃圾桶?”
    “是啊,”李叔点点头,“少爷之前生日收到一大堆礼物,放寒假才想起来拆,但少爷嫌麻烦,胡乱拆了一通,好多没拆干净就丢垃圾桶了,幸好我仔仔细细又翻了一遍,找出好几样很贵的礼物呢。”
    路舟喉头动了动,从渔船上见到荀际开始,就难以压抑的某种汹涌的冲动,再度袭上来,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他的运气向来很差,所以他从不信运气。可如果,如果这是老天赏赐给他的一次机会……
    “我没见你戴过耳钉,”他说,“怎么想起要戴它?”
    荀际从前是没有耳洞的,穿到这个世界后也曾因新奇戴过家里那堆耳饰,但丁零当啷实在碍事,他便丢到一边了。
    那天看到与一堆垃圾躺在一起,安静地闪耀着漂亮光泽的耳钉,荀际突然就心动了一下。
    “别的都不喜欢,所以不戴。”他回答,“这个喜欢。”
    路舟声音有些抖,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吓到荀际。
    “你喜欢这个?”他问。
    “嗯,”荀际点头,“喜欢。”
    路舟紧紧攥着荀际的手,竭力压下急促的呼吸,“荀际,其实我……”
    “笃笃。”房门被敲了两下,王哥在门边探头探脑。
    “少爷,大少爷在楼下等您了,咱们该出发了。”
    “这就来。”荀际挣开路舟的手,动作麻利地拿起一件衬衣穿到西装里面。
    “荀际……”路舟的手又握住了他的。
    “你手怎么这么烫?该不会真是伤口出问题了吧?”荀际正匆匆收拾着自己,双手不得空,便拿额头贴了贴路舟的额头。
    “李叔,一会儿给他量个体温,情况不对就喊医生过来。”荀际吩咐。
    “我没事……荀际,我有话想跟你说。”路舟双眼亮晶晶看着他,手就像被粘在他手上一样不肯放。
    “好好好,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荀际拖着个人形挂坠走到门口,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路舟看了看旁边的李叔和王哥,终于慢吞吞的,不情不愿的放了手。
    然后在荀际转身的瞬间又一把拉住。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荀际哭笑不得。
    “我……我能在你房间等你吗?”路舟问,“我想你一回来就跟你说。”
    荀际有点惊讶,“很重要的事?”
    路舟抬眸认真道:“很重要的事。”
    “行。”荀际答应,“你想在哪等都可以。”
    然后承诺,“我一回来,就听你告诉我。”
    *
    夜幕降下,荀际的房间里,一片静谧的黑暗。
    路舟迷迷糊糊从荀际的床上醒来,打开灯看着手里一件毛衣发了会儿呆。待到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里之后,心虚了一瞬,手忙脚乱地起身将床给复原。
    他原本是老老实实坐在荀际房间的小沙发上等人的,后来无聊就帮荀际收拾了下散乱的衣物。然后摸到了荀际今天穿过的那件粗针织白毛衣。
    荀际今天亲手脱下了它。
    路舟的脸埋进毛衣里轻轻蹭了蹭,刚才与荀际在床上发生的意外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像个变态*一样反复回味,于是开始想点别的。
    荀际将他背在背上时,与他相贴的脸颊;荀际找到渔船时,打碎黑暗的声音;荀际逼他学小狗时,促狭的笑;荀际对他说比赛加油时,温暖的怀抱;荀际带小汀看病时,令人安心的背影。
    还有与荀际初见时,灰蒙蒙的旧仓库里,唯一鲜亮的金色。
    路舟抱着毛衣扑倒在床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对自己大脑的控制权,他的所有细胞,每根神经,奔涌的血液,都忘记了原本的职责,只知道不断地、重复地叫嚣同一个名字。
    荀际!荀际!荀际!
    他放任自己在充满荀际气息的屋子里,沉沉睡去。
    路舟呼出一口气,将手里的毛衣叠好,放在床边。冷静点,路舟。他对自己说,等会儿一定不能表现得太急躁,要好好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哪怕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迈出第一步就是胜利。
    隐约听到汽车的声音,路舟站到窗边往下望了望。
    熟悉的深蓝色跑车驶入荀宅大门,是荀际的车子,他回来了。
    路舟有些紧张地在屋子里乱逛一圈,无意间瞥到墙角镜子里的自己。
    心神不定,手足无措,半点没有可靠沉稳的模样。路舟额角渗出薄汗,三两步走到电源边,关掉了屋内所有灯光。
    黑暗再次笼罩,路舟深呼吸两口,终于感觉好了些。
    黑着灯虽然有点怂,但总好过给荀际留下坏印象。就让他小小作弊一下,荀际应该不会介意的。路舟努力安慰自己。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路舟僵硬地站在窗边,视线紧盯房门的方向。
    “咔哒。”门锁轻响,门被打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迈入屋内,手摸上墙上的开关。
    “别开灯!”路舟声音有些发涩,“荀际,先别开灯,听我说完,好吗。”
    人影顿了顿,没应答,但也没开灯。
    路舟微微松了口气。
    “以前,我没遇见你的时候,人人都说你是骄纵跋扈的小少爷,说等你回学校,像我这种寄生在曜星的臭虫,一定再没好日子过。”
    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许久,如今,终于可以说出来。
    “可是他们错了。你帮助我,陪伴我,鼓励我,你有多好,他们不配知道。也许是我以前的运气太差,老天补偿我,才让我在曜星遇见你。”
    路舟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知道我们天差地别,我知道这是我单方面的痴心妄想,就算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我会慢慢等,我会努力追上你。”
    他往前迈出一步,声音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荀际,我喜……”
    “啪。”
    灯被打开了。
    温暖的灯光下,戴着银边眼镜的儒雅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既然知道是痴心妄想,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他的话语没有轻视和嘲讽,只有单纯的疑惑。
    路舟脸色一变,“怎么是你?!”
    “如果进来的是荀际,你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复呢?”荀阡好奇地问,“跟你在一起?还是允许你追他?”
    路舟眸中泛起怒意,冷声道:“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荀总难不成连谁对荀际告白也要管。”
    荀阡摇摇头,礼貌道:“我当然不会管,刚才出于好奇听了你的告白,我向你道歉。”
    路舟眉头蹙起,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道歉。
    “还有件事也一并向你道歉。”荀阡说,“我听说荀际在学校养了个宠物,结果玩得没轻没重的,在冬季运动会上把人给弄伤了。”
    路舟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虽然他后面想法子善后了,但总归是他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房产证,递到路舟面前。
    “我来他房间就是为了把这个给他,不过你在,正好直接给你了。”
    路舟认得这本房产证,正是那天爷爷奶奶想要给他,后来却被路建明抢走的那本。
    他面色煞白,好半天才问出声,“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叫人从你父亲手里拿回来的,你父亲的赌债我也顺便还清了。”荀阡依旧彬彬有礼。
    “……为什么要这么做?”路舟眼底泛起一抹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荀阡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微微惊讶,“你不希望你父亲的债还清吗?”
    路舟当然希望,他做梦都希望。
    可为什么是荀阡,为什么是荀家人?他欠荀际的,好不容易快要还清了,好不容易,他可以跟荀际平等地对话了。
    恩重如山,恩重如山。
    路舟发出喑哑的笑声,笑得眼角都染上湿意。
    这天大的恩情压下来,他要怎么办,他和荀际要怎么办呢。
    “多谢荀总,”他接过房产证,对男人说,“荀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
    荀阡却摇摇头。
    “我帮你,一是为补偿荀际伤了你,二是不希望他养在身边的人卷入麻烦。路舟,他眼下既然对你有兴趣,那你只要安分守己,不伤害到他,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
    养在身边的人。
    路舟止不住地笑。荀阡想说的,其实是养在身边的狗吧。
    不过他也没说错,他路舟就是小少爷的一条狗,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面上维持着自尊,内心却隐秘乞求着小少爷的同情。靠着这份同情,他安葬了妈妈;靠着这份同情,他保护了妹妹;也是靠着这份同情,他得到了别人得不到的,亲近小少爷的机会。
    妈妈生病之后,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混沌。可荀际出现了,他是劈开世界的太阳,是唯一的避风港。
    路舟无数次警醒自己,可每当太阳照耀到他,他便又无数次沉沦。他卑鄙地、小心翼翼地展露自己的伤痛,将它作为乞求主人怜悯的筹码。
    可是他忘了,那是荀际啊。
    荀氏财团的小少爷,是高天上的云霓,贵如金玉。他又算个什么东西,下土里的刍狗,贱如泥滓。
    他其实一直心知肚明,所以才刻意将冬季运动会上的事藏进暗不透光的角落,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就连回忆起跟荀际的过往,都丝毫不敢触及那在病房里枯坐无言,痛彻心扉的一个月。
    他不敢问荀际,为什么要刻意布置机关,只为伤害他。他害怕听到回答。
    他害怕他对他连同情都算不上,只当他是个新奇的、有趣的玩具。
    他害怕他随时会厌倦,然后把他丢弃。
    “少爷,您慢点!”司机王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很快,伴随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荀际出现在房间门口。
    “哥,你怎么在我房间?”
    荀际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脑门出了层薄汗,额前的金发被他随意扒拉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浅色衬衣吸了潮气,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完美的线条,复古贵气的西装皱巴巴地搭在肩上,要掉不掉。
    活脱脱一个金贵的风流小少爷。
    “跑这么急,在外头玩什么了?”荀阡接过那件可怜的西装,从衣柜里取出一只衣架挂好。
    荀际看上去心情很好,笑嘻嘻道:“做好事去了。”
    王哥气喘吁吁地终于跟了上来,把一本红灿灿的证书递给荀际。
    “少爷的证书可要放好了。”
    荀际打开证书朝着荀阡和路舟炫耀,“看看,好人证!”
    证书上花里胡哨的,用烫金的文字写着“xx市善心大使”。
    不过是慈善晚宴上的捐款纪念,他却当个宝贝。荀阡有些好笑:“你喜欢这个?”
    “岂止是喜欢。”王哥忍不住吐槽,“少爷兴奋到在马路边站了半小时,扶了五个老太太过马路!”
    荀际摸摸鼻子,没办法,好人瘾犯了。
    “胡闹。”荀阡笑着摸了摸他汗湿的脑袋,有些嫌弃地说,“快去洗澡。”
    “对了,”他想起什么,转头对路舟道,“你那些话等他洗完澡再对他说吧,他出了汗,一会儿该着凉了。”
    “没事。”荀际却是三两步走到路舟面前,微微垂头问他:“你一直在等我吧?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路舟的视线从荀际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神晦暗,又纯粹。明明还是那个路舟,荀际却莫名觉得,跟他出门前的路舟不太一样了。
    路舟的手缓缓抬到他耳边,似乎想要摸一摸他耳朵上的耳钉,可顿了顿,又垂下去。
    “荀少爷,谢谢你的照顾。”路舟说,“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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