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全国大赛的节奏并不算快, 但时间却异常紧凑。
    第一轮淘汰赛、第二轮、1/4决赛……每场比赛都如暴雨般接踵而至,丝毫没有留给比赛选手们喘息的时间。
    现在的时间是,8月19日晚上十点。
    明天就是半决赛。
    训练场的灯光明晃晃地洒下来, 球场上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
    “哈……”
    迹部撑着膝盖,呼吸急促。汗水早已将他的发丝湿透, 顺着鬓角滴落, 打湿了衣领。
    即使感官已开始模糊,他仍抬头望向场地另一边,站姿笔直、浑身干爽的栗子, 低声开口:“再来。”
    “……”
    栗子低头捏了捏手中的球,没回话。
    三个小时了。
    从昨晚她提出可以用能力做模拟“灭五感”开始, 两人除了正式比赛时间外, 几乎都泡在了球场上。
    空气被汗与热度凝结, 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疲惫。
    她能感觉到, 越临近半决赛, 景吾身上的气压越重。或者说, 不只是他。整个冰帝,都如同被拉满的弓弦。
    自从那场幸村精市的比赛后,没人再能真正静下心休息。所有人,都像是试图用挥拍来抵抗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就连平时最容易偷懒的芥川慈郎, 也难得在训练中现身。
    ——立海大给的压力, 太沉了。
    栗子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她再次抬眸,看向场内那道摆好接球姿势的身影。
    他现在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光风霁月的“迹部大人”。
    他全身都被汗水包裹着, 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拖出来, 狼狈得近乎失态。
    但那双眼睛, 却反而格外明亮。
    好像他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不能输”这件事上了。
    栗子没有说“休息一下”或“别太勉强”之类的劝告。只是低头, 轻拍网球……再一次, 将球狠狠打出。
    她不太擅长网球的球技。
    但高速球、精神干扰、错觉催眠——这些,她得心应手。
    来了。
    迹部立刻判断出球的方位,飞快移动。
    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跟不上大脑的反应。
    球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是被拉远了一样。
    视野开始发花。
    但他还是咬牙追上这一球,全力挥拍。
    “咚——!”
    网球,重重砸在了球网上。
    未过网。
    沉闷的声音在空荡的球场上回荡。
    迹部起身,微微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晃动的景象。
    可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像极了雾气凝结的玻璃——擦不干净。
    他捏紧球拍,想要退回底线,迈出一步——
    四肢却仿佛突然断了电,猝不及防地向前倾倒。
    “景——!”
    栗子下意识就想瞬移过去扶住他,但很快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单膝跪地,双手撑着球拍,一点一点将自己支撑起来,
    步履踉跄地,走向底线。
    “还没结束吧?”
    迹部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那本该早已黯淡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继续。”他说。
    “……嗯。”
    栗子轻轻拍着球,望着依旧执着不肯倒下的他,默默垂下视线。
    即使这两天已经无数次目睹他训练到失温、虚脱、脱水、脚步发飘的样子……
    可此刻,看着他几乎快倒下的身影,她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她……不理解。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一个胜负,为了一颗球,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真的值得吗?
    从小到大,与生俱来的能力为她打开了通往一切的捷径。
    学习?难题不过一念之间。
    运动?哪怕是世界纪录保持者,也不过是稍微努力点的普通人。
    财富?只要她愿意,一个念头就能改写全球金融体系。
    操控、犯罪、甚至毁灭世界——
    除了齐木前辈,没有人能阻止她。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失去了“想要”的理由。
    齐木前辈由齐木伯母教导,而她则由齐木前辈引导长大。
    可就连那个全知全能的前辈,也从未向她解释过——
    什么是“执着”。
    超能力者的本质是虚无的。
    因为什么都太容易拥有,反而没有什么值得坚持。
    栗子抬手,再次打出一个高速球。
    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明明已经彻底失去五感,却依然在原地挣扎的少年。
    齐木前辈说的“有一天会懂”,会是现在吗?
    迹部的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已经是第十五次,被剥夺五感。
    他甚至习惯了这种“透明人”的感觉。
    风声,球声,依稀传来;但他无法动作,无法出声,无法睁眼。
    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幕,只有他的意志还残留在某个角落,挣扎、呐喊。
    他的大脑在呼唤动作——但身体,却动不了。
    ‘……会是现在吗?’
    这个声音……是,栗子?
    五感被剥夺的他无法判断太多,他下意识地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所谓的执着和热爱。’
    ‘让我看看吧,景吾。’
    那就是她。
    迹部无比确定。
    她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我,去带给她不一样的答案?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栗子敏锐察觉,捏球的动作一顿,随后不再迟疑,打出一记高速球。
    “啪!”
    击球声穿破空气。
    声音依旧遥远,但那层笼罩五感的“纱”,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栗子……
    他从来没说过,但其实一直都知道。
    她是个和世界隔着纱的人。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但她在向他靠近。
    她在,求助于他。
    球再次飞来。
    就在栗子以为这球依旧无法被回应的下一瞬——
    迹部动了。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脚步瞬间跨出,肌肉配合着意识,闪电般移动至落球点,挥拍!
    “砰——!”
    网球贴着底线弹起。
    栗子看着那颗球,没有去接,而是缓缓抬头。
    对面,迹部站在球场另一端,将球拍搭在肩上,紫灰色的发丝略微凌乱,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他却笑得张扬明亮。
    “景吾……”
    “既然我是北极星——”
    迹部缓缓走近几步,隔着球网看向她,低声问道:
    “那你呢,栗子。”
    “你现在,看清前方的路了吗?”
    栗子怔了两秒,忽然一把扔掉球拍,飞速闪现到迹部面前,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有——”
    她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带点隐约的鼻音:“只要有景吾在,我面前的路……无比明亮。”
    迹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抱住自己不肯松手的少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笑道:“……你也不嫌我满身是汗?”
    栗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悄悄发动能力,将他满是汗水的身体、衣服迅速清理干净,顺便小小地调整了一下他头发的卷翘角度。
    迹部自然察觉到了,微微叹了口气,手指缓缓穿过她的发丝,轻声笑了:“真是……爱撒娇啊,栗子。”
    “不过。”
    “你不打算先恭喜我挣脱‘灭五感’吗?”他语气带点调侃,像是故意逗她说话。
    “恭喜……”
    栗子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停顿一秒,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还有,谢谢。”
    迹部低笑出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继续顺着她的头发。
    栗子脸贴着迹部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频率——比她想象中更强劲,也更让人安心。
    片刻后,她闭上眼,向着某个隐匿角落发出心声:‘谢谢你……齐木前辈。’
    远处隐蔽的大树上,齐木楠雄扶着树干,平静地看着球场上相拥的二人。
    ‘呀嘞呀嘞,被发现了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难得弯了弯,瞬间消失在原地。
    嘛……就当是感谢她以前送来的咖啡果冻好了。
    不过他还是拒绝继续参与什么“纪念日惊喜策划”。
    *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栗子还是死死窝在迹部的怀里不动,甚至换了个更能藏住脸的角度,像只猫一样把头拱进他怀前的阴影中。
    “……”
    她的手指还紧紧捏着他的运动服,感觉自己脸和耳朵已经彻底冒烟。
    就是说……
    太、太丢脸了!!!
    她的内心疯狂尖叫,甚至一度想从口袋里掏出香蕉棒,直接敲晕景吾让他遗忘刚才所有事。
    ……如果还能顺便也让自己昏过去就更好了。
    迹部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只死拽着自己、像只鸵鸟一样试图逃避现实的栗子,低笑出声。
    “你是打算一直抱着本大爷站在球场上?等夜里降温?”
    “……”
    栗子还是没说话,只是轻轻拱了拱头,继续拒绝抬头面对世界。
    迹部挑眉,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故意放轻:“既然如此,让他们拿张毛毯来吧。”
    说着他仰起头,准备唤人:“米——”
    “!!!!”
    栗子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飞速抬手捂住迹部的嘴,瞪着他,声音含羞带怒:“景吾!”
    要是被管家先生听见了……那该有多尴尬!!
    迹部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弯,顺势拉下她的手,在唇边轻轻贴了贴。
    “再陪我打一会儿球,嗯?”
    “之后回去休息。”
    栗子的眼神飘了飘,耳根悄悄染上红色,头却越偏越远。
    “才不和你住一起!”
    迹部一挑眉,顿了一瞬,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语调慢慢拉高:“‘住一起’?”
    他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唇角噙着笑意。
    “虽然是安排了客房……但如果你坚持要——”
    “景吾!!”
    栗子瞬间炸毛,推了他一下。
    迹部配合地退了一步,语调缓慢:“我在。”
    “……训练吧。”
    栗子轻轻转身哼了一句,没有再继续纠缠。
    训练比较重要。
    当然,如果栗子下手的时候没有更重一点的话,迹部大概真的会信她“毫不在意”。
    *
    是夜。
    迹部站在阳台上,手肘撑着栏杆,紫灰色* 的发丝微微被夜风吹起。
    难得的,他竟然有点……想说话。
    但隔壁房间早已熄灯,他也不愿轻易去打扰。
    紧张?不——
    是兴奋。
    他嘴角轻轻上扬,目光落在远处轻起涟漪的湖心。
    就在他还沉在思绪中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轻柔清亮的琴音。
    迹部一怔,猛地朝隔壁看去。
    皎洁的月光下,栗子穿着白色的睡裙,正安静地站在阳台上演奏《小星星变奏曲》。
    她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眉眼弯弯地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晃得人微微失神。
    迹部怔住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低头抬手掩住唇角,却还是止不住笑意。
    栗子拉琴的手顿了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像只炸毛的小猫。
    要不是某人这个时间点还不休息,她才不会出来拉琴!
    半夜拉琴什么的……简直就像求偶!
    迹部止住笑意,语气缓了几分,轻声唤道:“栗子——”
    少女没有看他,只拉着琴弦,微微撇头,像是在赌气。
    “谢谢。”
    他的声音极轻,像要随风一同,消失在这个宁静又柔软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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