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7 章

    顾宁熙征召八名翰林院学士,于宣政殿中一同阅看士子答卷。
    二百余份策问,每一位士子的文章都有三至四位学士判定,力求公允。
    顾宁熙每日守于宣政殿中,连日来一颗心尽数扑于此。
    午间光景,又是半日的忙碌,御膳房已备好午膳。
    翰林学士们用过膳,可在各自的厢房中休憩一个时辰,未时再继续评卷。
    这十日里,八位翰林学士不得归家,宫中另行供给住处。每人单独一间卧房,禁军时而巡视,以防他们私下有何交集。
    顾宁熙则抽闲暇回了一趟坤宁殿,阿姊已经在等她。
    宫中三月的宫务顾宁婉如数处置妥当,最终的账目移交顾宁熙。
    她拨了拨茶盏,道:“我这一份尚宫的俸禄,没有一分一厘是白得的。”
    顾宁熙笑起来:“多亏了有阿姊。”
    春闱过后她实在分身乏术,好在后宫风平浪静,她便暂且将宫务丢了出去。
    “陛下不在吗?”
    “他晨起去仁智宫了。”
    顾宁婉点头,便可以在坤宁殿中多留一会儿。她道:“殿试快有结果了罢?”
    “是啊,最快后日就能排出次序。”
    顾宁熙留心着考生的籍贯:“此番入选的多数还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寒门士子人数不多,且殿试前的名次多靠后。”
    科举考生来源有二,一为官学学生,即出自国子监、弘文馆与崇文馆;二为乡贡,由地方州府考核当地学生,合格后将他们送往尚书省参与礼部的科举考试。
    其中官学学生占了九成以上,顾宁熙也曾是国子监出身。
    官学学生大多家世不俗,依靠祖辈荫封,资质平平者也可入国子监读书,再占据一个科考名额。
    为真正地选贤举能,由天观二年始,顾宁熙想逐步提升寒门士子在科举中的比例,打压世家大族,尽可能给有学之士一个公允的机会。
    新的人才步入朝堂,大晋方能更欣欣向荣。
    此路艰难,任重道远,绝非一旦一夕之功。顾宁婉道:“那便要先兴州学与县学。”
    平民子弟总要有入学读书的良机,才能再谈科举。
    户部能够拨付银两兴修学堂,地方州县也能筹措出银子。顾宁熙道:“不单要兴学,还要兴女学。”
    昔年懿文皇后与姚皇后同办了惠文堂,专供女子读书。
    惠文堂虽未成气候,却开了大晋先河,有例可循。
    朝廷既要不拘一格录用人才,寒门子弟可以,女子当然也可以。
    中原大地饱经战乱,数不清的男子战亡在前线,家中往往是他们的母亲与妻子下地耕种,撑起门庭。
    正因如此,本朝民风开放,女子的地位更胜于前代。
    朝中英才短缺,新的国之栋梁又何必只向男子中寻?
    “阿姊可明白我的意思?”
    女子能入学,当然也能科考。先从世家大族的女郎开始,顾宁熙同时好奇,不知寒门士子与世家大族的女儿,权贵们更能接受哪一方入朝。
    !
    女子走出后宅另博一番天地,纵然如今还如天方夜谭一般,但十年后、百年后,只要开始有女子能真正站上朝堂,后继者便会绵绵不绝,继往开来。
    顾宁熙会为之努力,她相信她的长姊能为先导,顾宁婉亦信任着她。
    姐妹二人相望而笑。
    ……
    仁智宫中,御医方为太上皇诊过脉,开了一副宁神降火的药方。
    太上皇挥退殿中侍立的所有仆从,怒气未消,胸腔剧烈起伏。
    “开科取士乃国之要务,关乎社稷千秋!你怎能让一女子主持!陆祈安,朕把大晋江山交到你手里,你就是这般对朕、对万民交代的?”
    太上皇怒极,他是已经甚少过问政事。但宣政殿上皇后当众干政,任科举主考这般的荒唐事举朝皆知,如何能不传到他的耳中?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你要朕如何息怒?!”
    本以为祈安立了宣平侯嫡女为皇后,定下国本,他便再无忧虑。哪成想陆祈安色令智昏,竟拿朝堂当儿戏,令后宫妇人指手画脚。
    陆憬神色平和,并未出言顶撞。可太上皇望着年轻的儿子,已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时至今日,他的心腹朝臣或如他一般退居边缘,或重新效忠祈安。大晋朝堂已不是昔日的朝堂,他再奈何这个儿子不得。
    李暨端了汤药,陆憬亲自侍奉。
    他猜到父皇会动肝火,故而亲身前来解释。
    “儿臣请父皇息怒。”他仍是这一句话。
    用过汤药,待太上皇神色稍缓,陆憬方示意孙敬捧了卷纸上前。
    陆憬呈于太上皇面前:“父皇请看,此为殿试策问。”
    太上皇远没有到老眼昏花的时候,作为曾经的大晋之主,他当然清楚朝中弊病。只是许多事他已有心无力,只能悉心栽培储君,留待继任者。
    这四道策问出得极为漂亮,或论边防,或察民生,或督吏治,或正教化,内外兼顾,针砭时弊,非对朝堂世事洞若观火不可得。
    太上皇何尝不知晓行卷的风气。但世家勋贵为定鼎大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无论是他还是蜀王,都没有办法彻底削弱他们在朝中的影响。太上皇赞许殿试,唯一的不满无外乎是祈安令女子主考,把江山博美人一笑。
    “父皇,科举取士,元乐有何不可?”
    “区区女子——”太上皇脱口而出,却又想起祈安的皇后并非寻常的闺阁女郎,“但朝中人才济济,中书令也好,司空也好,翰林院掌院学士也好,谁不能更胜任此职?你何必让天下人议论纷纷?”
    陆憬目光落于卷纸,从容道:“可父皇,殿试是元乐的主意,四道策问也都是出自元乐之手。”
    太上皇一时哑然。
    陆憬接着道:“儿臣少时与元乐一同进学,朝夕相伴,儿臣自然相信元乐的才学。元乐科举入仕,还曾是父皇钦点的一甲探花郎,在六部为官多年。父皇纵然不相信儿臣,还不信任自己的眼光吗?”
    太上皇望那卷纸,世家勋贵年轻一辈的子弟中入朝为官者不少,他记住的人不多,!
    顾家这位小郎君算是一位。
    他曾经也有心栽培提拔她,想让她成为世家子弟为官的楷模,改一改他们骄矜惫懒的习气,真正为国为民。
    “元乐的品行才学想来父皇也认可,她亦曾代儿臣巡察地方水利,熟知民生艰难。如今朝政千头万绪,儿臣需要有人一同分担。与其扶植朝中重臣,儿臣为何不能选元乐?她才与儿臣一心。”
    太上皇默然片刻:“古往今来,外戚干政的道理你总该明白。”
    “宣平侯府无可用之人,元乐更不会扶持顾氏一门。”
    甚至她的态度比陆憬还冷淡些,赐给宣平侯府的虚名都是陆憬自行作主,不想让外人以为元乐这个皇后受了轻待。
    太上皇所有的顾虑被陆憬一一解释分明,只是他心底仍越不过那一道坎。
    殿中父子二人陷入沉默,李暨前来通传,道李太卜求见。
    自从身体每况愈下后,太上皇开始迷信仙道,近来李太卜深得他宠信。
    朝中尚有政务,陆憬起身告退,等过上几日再来与父皇分说。
    “你去罢。”
    太上皇挥挥手,命李暨送了祈安出去。
    陆憬明白父皇对求仙问道之术的热衷,只要不碰符水,不噬丹药,寻个慰藉无妨。
    李太卜晓得轻重,以补药代替金丸,父皇服用过后心中好受不少。再者仁智宫中有母后照管,陆憬得以心安。
    正殿中清苦药香散去些,李太卜行礼如仪。
    “微臣给太上皇请安。”
    “起来吧。”
    太上皇半阖着眼:“这些日子,九宫阵可算出结果了?”
    李太卜拱手:“回太上皇,您所料未错,皇后娘娘确乎是陛下天命之人。”
    太上皇沉吟良久:“那,祈安的命格可有更改?”
    他始终记得从前卦象所卜,祈安而立之年有一场生死劫。而化解的关窍,就在那命定之人身上。
    懿文早逝,令他痛心不已。他不愿他们唯一的孩子再步此后尘。
    李太卜道:“启禀太上皇,陛下的卦象现“泰”之九二爻辞,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此乃劫数转圜之兆。臣夜观星盘,见陛下命宫凶煞渐退,紫气滋长——盖因命定之人已现。陛下与皇后娘娘命格相契,生死劫厄或许可转。如今陛下运势已呈向好之态,只需顺此天意,待缘分日笃,劫数自会烟消云散。”
    顺此天意,顺此天意。
    太上皇不由深思,难道中宫临朝,竟当真就是天意吗?
    “罢了,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正殿中静了许久,白云舒展,悠悠移动,直至暮色低垂。
    太上皇抬眼望那苍茫的落日,望那天边光芒渐隐。
    大抵就如淑华所言,已经到了这个年岁,何必再执着于庶务,平添不悦。
    就顺其自然罢,还能如何?
    夜色如墨,御书房中的烛火仍旧亮着。
    御案后的女子悉心阅看着殿试卷纸,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笑着道:“陛下回来!
    了,不在仁智宫留宿一日?”
    在她面前,陆憬对仁智宫中的争执避而不谈。
    他坐到顾宁熙身畔:“近来朝中事务芜杂,便没有耽搁。”
    顾宁熙将殿试初步的结果递与他看。参照翰林学士的点评,顾宁熙亦将所有卷纸逐一阅过。其中不乏格外出彩的文章,让人印象颇深。
    顾宁熙将卷纸分了几类,四道策问的解答不难看出士子所长。她笑道:“等新一批进士入朝授官,正可参照于此。”
    她的指间无意识拂过工整的卷面,望着一份份卷纸,总是让她不由回忆起十七岁时参与科考的场景。
    彼时在含元殿上被太上皇钦点为探花的模样,她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陛下也在罢?”顾宁熙看向身边人。
    她记得他大破薛举,方新胜归来,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们在大殿上彼此相视,唯余笑颜。
    “是啊,”陆憬想起往事亦不免微笑,“我换了三匹马,奔了五日路回来的。”
    只为能赶上元乐的登科之喜。
    “既为主考官,”陆憬眸中蕴笑,“含元殿上钦点魁首,你是否该一同看看?”
    话语字字落入耳畔,顾宁熙一时微怔,看向眼前人。
    陆憬含笑以待她的答案。
    ……
    日升月落,天边已现鱼肚白,巍巍宫城在晨曦掩映下更见庄严恢弘。
    卯时将近,含元殿前的广场上,文武臣工陆陆续续汇聚于此。
    今日是新科进士入朝谢恩的日子,朝堂上很快便有新面孔。
    时有佩刀的禁军在此巡察,铠甲上的寒光与阶前宫灯交映,尽显朝会的肃穆。
    含元殿后的澄仪殿,惯例是供帝王早朝前稍作歇息。
    陆憬执了顾宁熙的手:“可紧张?”
    顾宁熙一身玄色五彩袆衣,十二花树冠分毫不乱,闪着花彩。
    她诚实地摇头,原本昨夜还有些辗转难眠的心绪,在踏入前朝时尽数烟消云散。
    她观望着澄仪殿中陈设,一切都令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她低头笑了笑,甚至会觉得身旁人多余。
    元乐如此气定神闲,陆憬只能将安抚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告诉她,大晋朝堂皆在他掌控中,有他在,她不必担心朝臣的非议与反对。
    前世未尽的结局萦绕在他心头,她说该向前看。
    既再续了前缘,他想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朝霞层层叠叠铺陈于天际,沉浑的钟声回荡在宫城,消散在旭日东升的光晕中。
    含元殿的殿门打开,百官分作两列,持笏肃然踏入金殿。
    今日的朝会本就因新科进士入朝而显得不同寻常,然玉阶上的变化,更让大部分文武臣工始料未及。
    中央依旧是那张金丝楠木所制的帝王龙椅,其后设一道日月山河屏风。而御椅右侧七步远,新设一张楠木宝座,宝座前有一道珠帘相隔,此刻随风微微晃动。
    而宝座的主人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
    邻近的官员们交换着神色,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但谁都没有率先宣之于口。
    等待的光景因那宝座的出现显得尤为漫长,直到御前的总管高声唱和:“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一切尘埃落定。
    文武百官整肃衣冠,先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宁熙沉静落座,俯瞰着大晋文武百官们。
    似有一幕幕场景在她眼前交织,最后如数化为朝堂模样。
    “众卿平身。”
    百官归于原位,朝议并未即刻开始。殿中陷入静默,似是君臣间在无声对峙。
    玉笏后的臣工屏气凝神,五息,十息。皇后娘娘临朝,中书令没有开口,门下省侍中没有开口,尚书省二位仆射没有开口。明德朝的元老,太上皇最信任的司空裴大人也没有多言。
    谁都不愿去做那出头鸟。
    陛下平定四海,即位以来整顿国政,削陆氏王爵如切菜一般,吏治更是毫不徇私。
    朝堂的中流砥柱们都缄默不言,谁还敢站出来率先忤逆陛下。
    甚至有人存了侥幸,兴许皇后娘娘只是到朝堂一观,不会长久。
    顾宁熙鬓边流苏轻晃,心中亦在想,这十二树花钗太过沉重,日后得换一顶轻便些的凤冠才好。
    于是朝会照常开始,鸿胪寺卿传唱了殿试名次,扬声道:“宣新科进士入殿!”
    迎着朝阳,意气昂扬的新科进士们阔步踏入大殿。
    相较于朝堂上百官,再度见到珠帘后的皇后娘娘,他们反而接受许多。
    一甲三人领着身后的同年们齐声叩拜,其中榜眼声音尤为洪亮。
    他出身平平,殿试之后,他的名次由百名开外跃至第二,光耀门楣。
    新科进士之中,如他一般的人不在少数。
    殿试于他们最为公允,他们无比感激加试了这一场,更感念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德。
    高台上,顾宁熙与陆憬并肩而坐,遥望着朝堂上的新生力量,
    云蒸霞蔚,朝霞满天。
    大晋江山终将会迎来一番新气象。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接着写二圣临朝的日常,会写到平定四海,还会写前世的番外[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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