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5 章

    第105章
    大婚前一夜,孟夫人乘月色到了乐游院。
    宫中的女官们半月前已经入住侯府,依着帝后大婚的典仪,为皇后娘娘讲授受册、谒庙的礼仪规矩。
    乐游院外的宫廷护卫添了一倍,宣平侯夫人乃皇后娘娘生母,女官见过礼后不曾阻拦。
    “夫人请。”
    寝屋中点着明亮烛火,桌案上摆着侯府给顾宁熙的嫁妆单子。
    举凡嫁入宫中的女子,妆奁都有定例。宣平侯府一丝不苟为顾宁熙操持,只恨不能多添几成。
    “母亲。”
    顾宁熙扶住了要行礼的母亲,示意屋中侍女退下。
    女儿出嫁在即,孟夫人心头百感交集。
    熙儿要去的是这京都中人人羡艳的所在,孟夫人为人母,却不能不为女儿担忧。
    烛光下她看着出落得明丽窈窕的女儿,不知不觉想起她小时候可爱聪敏的模样。就好似只是一眨眼,她的熙儿已然到了成婚的年岁。
    “还记得你刚出生时,那名云游的道士给你的批语。他说你命格极为贵重,只是前世姻缘抱憾,今生姻缘恐也坎坷。”
    孟夫人这几日忍不住去想,熙儿既然嫁入宫中为后,那么道士的话语就应验了一半。
    “母亲,命格是可改的。”顾宁熙握了孟夫人的手,“成婚前孩儿与陛下在崇圣寺求过签,大师说只要用心经营,孩儿会心想事成的。”
    顾宁熙知道如何令母亲安心。道士的批语已过去了二十年,孟夫人也相信崇圣寺的大师。
    母女二人说了一番体己话。尽管是嫁入宫城,但顾宁熙若是惦念母亲,母女二人可时常相见。
    孟夫人以帕拭了拭眼角:“明日清晨便要梳妆,你今夜早些睡吧。”
    她此行另有目的,孟夫人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飞快地塞入顾宁熙枕下。
    “大婚夜前好生学一学,别什么都不明白。”
    她怕女儿羞涩,交代完这最后一件事,很快起身出了寝屋。
    顾宁熙吩咐侍女送了母亲,回到卧房后看着枕下露出的书册一角,将其取出。
    她沐浴过换了寝衣,靠于枕上闲闲翻看着打发辰光。
    这两本避火图画得中规中矩,式样都是寻常。
    顾宁熙心中未掀起波澜,慢慢有了些困意,便熄了烛火睡下。
    这一晚整座侯府都沉浸在紧张与忙碌中,孟夫人与宣平侯更是几乎彻夜难眠。
    晨曦初现,寅时三刻,顾宁熙被吟岚与吟竹温柔地唤醒。
    今日立后大典,各项册仪隆重繁琐,寅时开始预*备都显得紧凑。
    以孙姑姑和赵姑姑为首,梳妆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顾宁熙与她们二位已经相熟,她熟练地坐到梳妆台前。
    朝霞映入乐游院,孟夫人与沈夫人,还有顾氏族中的女眷都一早赶来。因屋中忙乱,除了二位宣平侯夫人外,其他人都自觉在厢房中等着,时而帮些忙。
    立后大典所梳的发髻唤作瑶凤含章髻,孙姑姑执了象牙梳,共有四名侍女在旁协助。从寅时!
    到卯时中,顾宁熙看着自己的墨发被一缕缕挽起,华丽庄重的发髻在孙姑姑巧手下渐渐成型。
    她忍不住道:“这回的发式比上回还要繁复。”
    孙姑姑笑容慈爱,屋中嘈杂,孟夫人不知怎的听入了耳中,疑惑道:“什么上回?”
    “母亲听错了吧?”顾宁熙面上同样摆出不解的神色。
    孟夫人本也觉得是自己多心,闻言不再追问,继续与礼官确认着熙儿出阁的仪程。
    沈夫人则带人最后一遍点算妆奁,相较于孟夫人的欢喜且担忧,她心头的万般滋味更加复杂难言。
    她望着晨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的十二树花钗,这是唯有一国之后方能佩戴的殊荣。朝中命妇,哪怕是一品诰命夫人,也只能配七树花簪而已。每一树花簪满饰华贵珠玉,中央凤首衔明珠。十二束花簪技艺巧夺天工,无不体现出陛下对这位皇后的看重。
    沈夫人数夜辗转难眠,原本婉儿的婚事足够让她扬眉吐气,哪里能想到宁熙竟能有这般造化。借了入朝为官的契机,她与当今陛下青梅竹马,一步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打从一同嫁入宣平侯府起,沈夫人执掌中馈,压孟氏压了大半生。如今府中人人皆以对方为尊,沈夫人心中如何能好受。
    可她偏偏又知晓一荣俱荣的道理,侯府上下都盼着出一位中宫皇后,顾氏一门的地位将越过宁国公府。
    怀着重重心思,沈夫人尽心尽力核议完最后一本嫁妆单子。孟氏不能顶事,侯府的婚仪大半还是由她操持。
    乐游院中打点妥当,沈夫人与孟夫人也各自回院中按品大妆,等候着辰时六刻送皇后娘娘出阁。
    吉时将近,顾宁熙穿戴毕层层礼裙,孙姑姑与赵姑姑一同为她簪上十二树花钗,再着意修饰。
    礼乐声中,两位册封使持节至,代帝亲迎。顾老侯爷与宣平侯岀迎,两相见礼。大典册封正使为豫亲王,副使乃司空裴俭,俱是朝中德高望重的人物。
    新后所乘厌翟车恭候于宣平侯府外,车驾通身饰以金玉、彩绘,顶端的凤鸟迎着朝阳振翅欲飞,金丝铸就的凤羽闪烁着光泽。
    禁军开道,宣平侯府街前聚满了围看盛典的百姓。
    礼乐声浑厚绵长,宣平侯府大开正门。
    顾宁熙以金凰映月缂丝团扇掩面,十二树花簪垂下的流苏掩去她大半容颜。
    绣鞋踩于锦毯,顾宁熙登上了厌翟车。
    正副册封使在前,仪仗肃穆雍容,厌翟车向宫廷驶去。
    孟夫人立于宣平侯身畔,目送那金翠交辉的仪仗渐行渐远,眸中含了热泪。
    举行册封大典的含元殿中已布置一新,文武百官持笏敬候于此。
    厌翟车停于玉阶前,顾宁熙望着沐浴在金光中的巍峨大殿,恍惚只觉陌生而又熟悉。
    她登上玉阶,从前上朝时,含元殿她来往过无数次,从六品的青衣翰林一路官至中书。
    而今日,她在此受册,正式成为大晋皇后。
    群臣俯首,陆憬立于高台上,望着心爱的女郎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礼裙铺曳于金砖,有如!
    漫开流光溢彩的锦绣画卷。
    大殿之上,豫亲王朗声宣读立后册文与印玺宝文,顾宁熙正式接过属于自己的宝册与宝印。
    册封使退去阶下,陆憬双手搀起顾宁熙。
    群臣再拜叩首,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陛下立后,正位中宫,实乃社稷之幸。臣等恭贺陛下,恭迎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册封礼成,陆憬执起顾宁熙的手,二人同等车驾,一同往祭坛行祭天礼。接着二人拜谒宗庙,祭告陆氏列祖列宗,册立顾氏宁熙为大晋皇后。
    一应典仪毕,坤宁殿中升座,内外命妇朝贺参拜新后,千岁康宁。
    忙碌大半日,顾宁熙午后在后殿方能稍作歇息。
    黄昏时分孙姑姑和赵姑姑重新为她添补妆容,正殿中已预备好合卺之礼。
    堂前一对龙凤描金红烛点燃,殿中灯火璀璨,照亮殿中华贵喜庆的布置。
    顾宁熙与陆憬同坐于榻前,各从礼官手中接过一卺酒。两卺之间以红绳相牵,意为“永结同心”。
    浅饮过彼此卺中酒,接着交换,寓意“夫妻一体,共掌乾坤”。
    合卺礼成,一日的立后大典由此圆满。
    侍女们鱼贯退下,合上大殿门。
    寝殿中只剩了顾宁熙和陆憬二人,她长舒一口气,旋即自在许多。
    准备卸下繁重的十二束花钗时,顾宁熙却见对方的目光仍在自己身上,眸中满蕴欢喜。
    顾宁熙唇畔扬起一抹笑:“又不是第一次成婚,怎么这般高兴?”
    烛光摇曳,陆憬静静望着面前明艳无方的女郎。
    当她着皇后礼衣、在全天下面前嫁给自己时,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欢欣之感,又觉无与伦比的圆满。
    就好像是前一世弥补不及的遗憾与亏欠,在今生如数补齐。
    十二树花簪流苏轻晃,华光流转。
    他想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于心底。
    月色皎皎,一对龙凤红烛燃至天明。
    ……
    大婚后第四日,顾宁熙开始接掌后宫。
    内廷八位掌事与六尚女官们拜见了新后,顾宁熙阅看着宫规,近三年整理齐全的账目全数清晰明了。
    过去二十年皆是太上皇后统领后宫,所有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顾宁熙几乎无需费心,便可全盘接手。
    太上皇后还命人为她送来了自己执掌后宫的心得,以及女官和管事们各自所长,方便顾宁熙知人善任,尽快上手。
    再加上后宫清净无人,不会耗费顾宁熙太多心神。新年才过,她便熟习了后宫事务,担起了中宫之主的本职。
    顾宁熙下的第一道懿旨,便是选立朝中一品诰命夫人、齐国公正妻顾宁婉为后宫正五品尚宫,助她分理宫务。
    齐国公府离皇城不远,阿姊一旬中有五六日可以入宫,仍回国公府居住。
    一如成婚之前,顾宁熙同样参理政务。
    适逢春日里,又到了考课官员的时候。本朝官员每年一小考,评定等第;三年一大考,综合三次等第以决定升降!
    赏罚。
    蜀王殿下主政时,将官吏考核标准定为“四善二十七最”。所谓“四善”,侧重的是官员道德品性:“一曰德义有闻,二日清慎明著,三日公平可称,四日恪勤匪懈。”一言以蔽之,“德、慎、公、勤”四字,乃大晋官吏共守的形式准则。而所谓“二十七最”,则是依据不同官职,对官员设立二十七类履职要求。譬如“铨衡人物,擢尽良才”,为选司之最,适用于吏兵二部司铨选之官;“决断不滞,与夺合理”,为判事之最,适用于九寺五监之丞。
    以官员所得“善”“最”列为九等,其中一最四善为上上,一最三善为上中,由此推之,职事精理、善最不闻为中下,居官谄诈、贪浊有状为下下。
    蜀王在朝时,“四善二十七最”已大体完备,新朝改进后继续沿用。朝廷对官员的考核由吏部考功司负责,考功郎中与考功员外郎分别负责四品以下官员的考校。而三品以上官员多为中央各司长官或地方州府长官,对他们的考核则报呈帝王亲自裁断。
    陆憬近来忙于此事,顾宁熙处置完自己手中的事务,饶有兴趣地挪到西侧书案前,在六七品低阶官员的考课奏本中翻寻。
    陆憬偶尔抬眸看她,眸中蕴笑。果不其然一盏茶的工夫,顾宁熙挑出了属于宁国公世子林棋的那一封奏本。
    她先一目十行阅完,又反复读了两遍。吏部的两名考功郎中与四名考功员外郎都是陆憬亲自任命,顾宁熙赞道:“陛下果真慧眼识人。”
    从前蜀王命吏部考课官员,虽定了明细,但往往行事温和折中,更顾及人情。诸如林棋这一类出身勋贵的官员,吏部总是有所偏颇,将考核表定得颇为漂亮。
    听顾宁熙毫不掩饰的夸赞,陆憬眸底笑意更甚。官员考课,为的是减少渎职无能之辈,并作为官员升迁、贬谪的重要依据。若是一味温情脉脉,多方顾忌,那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顾宁熙瞧林棋得了下中,谓之“背公向私、职务废缺”。且不必说他对未婚妻子的算计人尽皆知,单就他在朝为官三年,几乎毫无建树,板上钉钉是要贬谪出京的。
    顾宁熙翻开舆图,准备给他选个好地方。
    她承认自己有携私报复之嫌,可那又如何?政绩无能怠惰至此,不贬谪他贬谪谁?
    落在她手上,算林棋罪有应得。
    顾宁熙兴致勃勃地想,后日阿姊入宫,正可以告诉她。就林棋这等才干能力,给她阿姊提鞋都不配。
    以林棋作例,朝中透出新风向。太上皇在位时施恩上下,世家子弟有不少入朝为官者。
    如今四境渐稳,这些无功受禄、窃位素餐的勋贵子弟都要被清理出朝,而将朝廷要职留待有真才实干的有识之士。
    林棋首当其冲,顾宁熙亲自拟旨,正好拿他震慑朝堂。大晋朝廷容不下这等饱食终日、碌碌无为之徒。
    既要贬黜庸臣,当然更要选贤举能。
    三月春闱,由顾宁熙主理。她亦需要在朝中有自己的亲信,否则参政终归是如空中楼阁,难以服众。
    开科取士,正是眼前良机。
    况且顾宁熙一甲探花出身,比陆憬对科!
    举更熟悉七分,对多年来科考中的流弊更是了如指掌。
    离春闱两月有余,她有闲暇加以修正。
    陆憬与顾宁熙渐约定俗成,六部事务中,陆憬掌吏部、兵部、刑部,顾宁熙逐步接手户部、礼部、工部。对外用兵仍以陆憬为主,余下闲散政务则由闲暇者阅之。
    二人有商有量,往往午后就能将一日政务处置毕,晚间就添了许多空闲。或对弈品茗,或作画赏景。逢二人都有闲暇的日子,还可去御苑策马,校场习射。
    顾宁熙的箭术多有进益,虽说施展出去仍会丢陆憬的脸。
    但无妨,顾宁熙一箭利落飞出,对自己能命中箭靶很是满意。
    天气渐回暖,春花次第绽放。
    月下赏花,更是别有一番意趣。
    顾宁熙鬓边被陆憬簪上一朵新开的海棠,眸光流转间几有夺魂摄魄之姿。
    明月无声,寝殿内散落的衣袍陆陆续续从窗畔直到榻前。
    最后一件小衣飞出帐中,榻间春色旖旎,海棠盛放。
    虽非清晨,但花蕊间已饱润晶莹露珠。
    “明日有朝会!”
    面颊绯红的顾宁熙无力推他,以言辞警告着迟迟不肯退出去的人。
    “你明日还要不要上早朝?”
    落在精力有余的陆憬耳中,却是顾宁熙可以答应再来一回。
    他从善如流,将人换了个姿势扣于身下。顾宁熙看不见他,指间攥着锦衾,感知着他的动作,帷幔晃动得愈发急。
    月白风清,春光无限。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太行[可怜]明天有1.1w的加更哦,会慢慢补齐~
    第106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