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0 章

    第100章
    事涉君主安危,兹事体大。
    顾宁熙只当陆憬答应了,伸手去够榻边自己的锦袍。
    怕他反悔,顾宁熙赶忙更衣。然而当解开一半寝衣系带时,她后知后觉他还站在原地。
    榻前陡然静了一瞬,顾宁熙抓住系带,仰眸默默与陆憬相视。
    虽说……但是青天白日,就这么在他面前宽衣解带,顾宁熙总感觉说不出的古怪。
    况且每每行事时,都是他来褪她的衣裳。
    顾宁熙一时进退两难,若是直接套上外袍,但这是他的寝衣,袖口长了一截,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她好半晌没有动作,见对方毫无反应,顾宁熙厚颜道:“陛下能不能……先回避一二?”
    陆憬:“……”
    这里似乎是他的寝屋。
    在顾宁熙的目光中,他暂且出了屏风。
    顾宁熙松口气,抓紧时间换了衣袍。
    等飞快束完发,顾宁熙出了里间,陆憬正在屏风外等她。
    “走吧,抓到的人都关在何处?”
    顾宁熙一心一意关切于此,陆憬脚步未动,而是低下头,替她重新整理过系乱了的两颗襟扣。
    忙中出错,顾宁熙不好意思地摆弄指节,由得他动作。
    “陛下,武安侯审问——”
    孙敬本是入内通传,才一踏入御帐便见到这等景象,忙忙又退了出去,脚下生风。
    顾宁熙被那声音一惊,还好视线尽数被眼前人挡住。
    帘帐还在轻晃,收拾妥当,陆憬带顾宁熙一同出了营帐。
    她目不斜视,不敢与孙总管眼神相接。
    殊不知孙敬心中却是无比的高兴,这闹了大半个月了,两位祖宗总算是缓过来了。
    因追查刺客一案弄假成真的缘故,原定于这三日的围猎尽数延期。
    各府皆安于自己的营帐,留心探听着外间的消息,生怕被刺客波及。
    西北角僻静处专门辟了营帐审问刺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事出突然,随御驾出猎的三名刑部官员都被征召在此。
    一夜的审讯,有些刺客熬不住刑罚,供出了几名同党。从昨日午后起营地四个出口已封,有如瓮中捉鳖。禁军出动,即刻将人捉拿归案。
    前前后后加起来,营地中身份存疑者已有十七人。
    好在讯问的人手足够,顾宁熙奇道:“没想到武安侯他们还擅刑讯。”
    陆憬侧眸,低声与她解释一句:“行军时擒住敌方探子与奸细,时常需要就地审问。”
    久而久之便熟能生巧,军中自有一套拷问的手段。顾宁熙翻着口供,一座营地中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安插进如此多的细作,着实令人心惊。
    午后最新的一份供述中,一名侍卫声称是受淮王指使。他三月前收到一封密信,命他继续在营地中等候命令。
    顾宁熙辨着其中真假,淮王谋逆,罪行早已通告天下。如今过去两年之久,淮王被幽禁于仁智宫中,竟还有人联系这些细作吗?
    !
    是淮王府窜逃在外的漏网之鱼,还是淮王根本没有疯,留有后手?
    暗卫星夜去查探细作的家底,目前传回来的消息中,这些人的底细都干净得很。
    越是如此,才越可疑。
    随着被供出的人越来越多,此案愈发扑朔迷离。其中不乏细作的攀咬,牵扯无辜之人混淆视听。营地中与他们相熟之人几乎人人自危,辩白真假难分。
    接连与陆憬看了十几份口供,顾宁熙按了按眉心。
    她试图将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片,已经确认是细作的十五人中,他们的身份遍布伙夫、侍卫与婢女。
    以彼时淮王的能力,竟能伪造出这么多户籍,甚至无声无息将他们调入皇家猎场?还是说,东宫也曾参与其中?
    淮王半疯,若是要讯问必定要惊动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且未必能有结果。难不成要将已经就藩的蜀王重新牵连进夺嫡旧案?
    线索*俱指向淮王,案子似乎已水落石出。
    梦中的情景电光火石般闪过,顾宁熙记得其中一名刺客手臂上有刺青。
    她赶忙翻着口供,果不其然有七人都是在明德十一年秋进入九云山营地。
    “陛下记不记得,明德十一年突厥使团入京换约,太上皇是命淮王与之接洽?”
    使团在京停留数月,淮王与突厥使臣谈判,将原定给突厥的岁贡减去三成,太上皇亦下旨褒扬。
    与突厥的和约陆憬几乎从不参与,此刻顾宁熙提起,他渐有些印象。
    谢谦也想起来,那一段日子他随陛下出京巡视,不在都城。
    甄源道:“顾大人的意思,背后有突厥参与主使?”
    突厥在北,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然他们游牧为生,人口不足,因而占据中原大片领土于他们而言无用,也力有未逮。中原四分五裂之时,他们扶持数个政权互相牵制,频频借兵,换得大量金银财帛。当初大晋初露头角时,也是不得已先向突厥称臣,年年纳贡,以期换得北境的安定。
    突厥更是希望中原长久分裂,后期大晋实力渐雄厚,哪怕供奉不减,突厥还是背信弃义,时而派遣骑兵南下,扶持郑、夏还有徐朗政权,与大晋为敌。
    一桩桩一件件,突厥骑兵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中原百姓对突厥人深恶痛绝,天子向突厥称臣,更是整个大晋的耻辱。
    谢谦不可置信:“淮王身为皇室嫡脉,竟敢勾连突厥?”
    纵然陆忱已被废去亲王爵位,但久违地提起,他们还是以旧日习惯称呼。
    陆憬却是一瞬明了,若是陆诚钰,一切便都说得通。
    他这个弟弟为了争权夺利,干得出这种事。
    顾宁熙沉吟,倘若淮王借与突厥使团谈判的数月契机,光明正大便可与突厥可汗互通消息,达成协议。
    中原一统,突厥的狼子野心并未因此遏止。
    ……
    明月悬天,夜色渐深。
    陆憬命亲卫带顾宁熙回去休息,谢谦正好要巡察换防,便与顾宁熙同路。
    营地正值多事之秋,有怀澄在旁,陆憬也安心些。
    !
    他仍与秦钰、甄源留于此,撬开了刺客的嘴,顺藤摸瓜还有许多事要查。
    顾宁熙欲言又止,她在此也无用,便不再打扰他们。
    今夜又不知要忙到几时,昨晚他大抵也没睡。
    谢谦先送顾宁熙回营,望他眉间忧色,顾宁熙看出他的心事:“并没有出什么乱子,你何必自责。”
    她温言劝慰,谢谦勉强笑了笑:“我主掌营地,事先也整饬了防务。没想到在我眼皮底下竟潜藏十多名细作,我还一无所知。”
    若他们起事,必定是冲陛下而来。就算没有酿成大祸,谢谦都自觉失职至极,难辞其咎。
    顾宁熙道:“三年前就埋下的棋子,又一直未启用。此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你头上,我们将细作查清便好。”
    她眸中真挚,句句为友人考量。谢谦心底负担不知不觉消散些许,十多名心怀不轨的奸细,他至今想起仍旧后怕。
    “不过顾大人昨日去了何处?”
    亏得是为了寻顾大人,陛下封锁各个出口,他们阴差阳错查获了此案。如若不然,恐怕这些奸细还要在营地威胁许久,根本不可能一网打尽。
    顾宁熙顿了顿:“我有事,去山中寻陛下了。我家中……暂不知晓。”
    谢谦了然,陛下与顾大人间尚未过明路。陛下迟迟没有给顾大人名分,确实不妥。
    顾宁熙绕开话题,他们已走出好一段,依稀仍能望见西北角帐中的烛火。
    她轻声道:“你们在军中时,也时常这般昼夜不歇吗?”
    江山百废待兴,她是亲眼见过御书房中是何等的夜以继日,宵衣旰食。
    谢谦点头:“有时军情紧急,三天三夜不卸甲都是有的。你也知道陛下的性子,仗越难打,越迎难而上。围困王行满是如此,汜水关战赵建安更是如此。”说起军中岁月,谢谦声音中都染上了回忆,“这些年跟着陛下,是真没少打硬仗。”
    像击溃周通,又两天一夜不停歇追击其余部,都算是小菜一碟。
    可他们看着战火纷飞的中原被重新拼凑完整,看着渴望结束战乱的百姓夹道欢迎晋军,心中从未后悔过。
    陛下治军严明,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不少州县都是望风而降。
    不知不觉间说了许多,顾宁熙的营帐已在望。
    谢谦看着她妥妥帖帖进了营帐,才放心地继续巡视,回去后也好向陛下交差。
    顾宁熙白日里已向侯府报过平安,顾霆没见到人,在主帐中等到此刻,确信人无碍后松了口气。
    宁熙是跟着陛下审问刺客,因而无暇抽身,顾霆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累了一日了,早些睡下罢。”
    “是,有劳叔父惦念。”
    叔侄二人客客气气分开,顾宁熙回了自己帐中。
    简单洗漱完,顾宁熙躺于自己的小榻上。脑中思绪凌乱,各式各样的画面交织,却无不汇成同一人。
    她掰着指头,他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九年的光阴,他打出了旁人几十年都未必能有的战果,将分崩离析的华夏大地统一成如!
    今模样。
    武安侯都不避讳战事的艰难,他身为主帅,要殚精竭虑的只怕更多。
    尤其是汜水关那一战,她都不知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以三千五百铁骑对阵十万大军。
    若是退,围困洛阳功亏一篑,天下恐怕还要分裂许久。
    哪怕已然即位,但顾宁熙知道,他从未因此懈怠过。
    当初太上皇称帝不过三月,突厥骑兵南下,离京城北面不足三百里。
    大晋无一战之力,太上皇不得不忍辱遣使求和,与突厥订立新约,暂保一时安宁。
    那时他才十二岁,懿文皇后新丧,那样的城下之盟他从未忘却过。
    后来他上战场,接连收复失地,为大晋开疆拓土,战功卓著。
    突厥震动,唯恐大晋一家独大。掌权的突厥可汗遣使问罪,以他不敬为由,要当众折辱于他。
    太上皇为保他无恙,方先一步逐他出京城,总归给了突厥一个交代。
    所有是非恩怨,中原数十年的屈辱,大晋与突厥之间早晚还有一战。
    他继位以来夙兴夜寐,整顿朝纲,恢复生产,就是要有朝一日彻底荡平突厥边患。
    可是——顾宁熙望头顶青色的帐幔,人的精力终归有限啊。
    年轻的时候身体底子好,他因此不在乎保养之道,肆意挥霍。
    就他那个劳碌的样子,若能得高寿那实在是陆氏祖坟冒青烟,是上天眷顾。
    顾宁熙长长叹了口气。
    ……
    耗费整整五日的工夫,九云山营地中的细作悉数被肃清,不留后患。
    朝廷对外只宣扬是赵建安余党混入猎场,共七人,并未掀起波澜。
    文武臣工的心都安定下来,况且陛下在此,天然便让他们感到无需忧虑。营地很快恢复如初,后日围猎便要重新开始。
    世家间议论着虚惊一场的行刺,一派轻松。
    天朗气清,与此同时,顾宁熙被孙敬“请(dingdianxh)?(com)”
    到了御帐中。
    “顾大人,快些进去罢,陛下还等着您呢。?[(dingdianxh.com)]?『来[包.头哥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知道陛下与顾大人有话要叙,孙敬将仆从们打发得远远的,自己也退开。
    营帐的门重重合上,隔去外间明媚秋景。
    屏风后,顾宁熙被人扔到榻上时,身下是松软的锦被。他收着力道,丝毫不疼。
    她忍不住撑起身,先向后躲了躲。
    感受到陆憬的目光,顾宁熙只觉大事不妙。
    他确实一时不能将她怎样,但是,但是——
    她前几日的云淡风轻荡然无存。
    在他开口前,顾宁熙凭本能又向榻里间挪了一段,与他再分开些距离。
    陆憬低眸看她,声音慢条斯理:“之前你不是说,惦念朕了?”
    【作者有话说】
    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墨镜]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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