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95 章

    第95章
    历了半日的风波,在车驾回到宣平侯府前,消息已然在京都传开。
    顾宁熙命人请了大夫,嘱咐阿姊先回月华院中歇息,她独自去主院交代一应事宜。
    天凝山下发生的一切,宣平侯已如数知悉。
    宁熙直接将三人送入大理寺,一路毫不掩饰,没有给两府关系留下丝毫回旋的余地。
    事情到眼下已近不可收拾的地步,大理寺立了案,恐怕很快就要明堂会审。
    “侯爷,二郎君回来了。”
    侍从通传,宣平侯按住眉间:“让她进来。”
    他心中自然是怒的,偏生当下发作不得。
    宣平侯府本就在多事之秋,现下不但失了宁国公府这门姻亲,更是大大得罪了林氏一族。
    如今整个京都都在看他们两家的热闹,侯府该如何收场?
    “父亲。”无论宣平侯心中怎么想,顾宁熙平和地见了礼数。
    她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此事孩儿自作主张,愿领家法。”
    她掀袍直直跪下,惊得宣平侯眉心直跳。
    家法?!他哪里敢动这个女儿一根指头!
    当下宣平侯按捺住气,吩咐左右扶起顾宁熙。
    他声音维持和煦:“宁国公府欺人在先,这件事家中会再商议。你累了一日,回去歇着罢。”
    “多谢父亲。”
    顾宁熙从善如流,既过了明路,她不必担心家中再迁怒阿姊。
    流言满天飞,单凭宣平侯府与宁国公府两家,根本压不下消息。
    顾宁熙再回沁兰院给母亲报了平安,白日的风声连孟夫人都听说了不少。
    见顾宁熙从主院中回来,她忙道:“你父亲如何说?他可有责罚你?”
    顾宁熙摇头,宽慰道:“母亲,此事错的是宁国公府,孩儿不会被罚。”
    当然,家中对她轻拿轻放的真正原因,顾宁熙心知肚明。
    孟夫人放下心:“你阿姊也没有大碍吧?”
    “洛姑娘救人及时,没出什么大乱子。”
    “那就好,”孟夫人心有余悸,“亏得是南安侯府的姑娘。若是换了其他陌生男子,只怕就难办了。”
    安抚住母亲,顾宁熙再去一趟月华院。
    大夫已经为顾家大姑娘诊过脉,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他叮嘱顾宁婉要多休息,喝些姜汤莫着了风寒。
    顾宁熙到月华院外时,正好遇见沈夫人出了屋子。
    “母亲。”她一礼。
    沈夫人神色复杂看她,到底是没有拦她进去。
    无论如何,此番是谁要暗算她的女儿,又是谁一力护住了婉儿,她心里总是清楚的。
    可叹她与宁国公夫人几十年的手帕交,对方算计起她们母女时,怕是连眼都未眨一下罢?
    “二郎君请。”
    顾宁熙进了寝屋,顾宁婉已沐浴过,命侍女们都退下。
    左右无人,顾宁熙压低声音:“阿姊,你也太冒险了些。万一有何闪失——”
    顾宁婉也是无!
    奈之举:“若是不闹得大一些,我怕此事到最后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留有后手,白日带去天凝山下的婢女中,有两人是熟知水性的。
    等到动静再闹得大些,便会下水救她,不会让熙儿犯险。
    姐妹二人一同复盘今日之事,一切都如她们所推演的那般,还要好生答谢武安侯和洛姑娘。
    唯有一样例外,顾宁婉道:“齐国公为何会要这般帮我们?”
    顾、林两府的恩怨与他无关,大部分人都是作壁上观,他却直言不讳,不惮于得罪宁国公府。
    顾宁熙也感到奇怪,起初她还能觉得是齐国公为人正直,仗义执言。
    可她观齐国公怒斥林棋的神色,他眸中含着的怒火真真切切。她与秦钰相识多年,秦钰性子最是沉稳、坚毅,这些年来,顾宁熙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怒形于色。
    “我找个人打听打听。”她对顾宁婉道。
    至于要找谁,答案不言而喻。
    ……
    晚间在昭王府寝殿内,陆憬听完怀中人说话。
    “你是说,砚铭神色有异?”
    天凝山下发生的事陆憬自然已经知晓,只不过暗卫回禀时会略去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顾宁熙点头:“我起初只寻了武安侯帮忙,不知齐国公为何忽然到场。我阿姐被宁国公府算计,他看上去竟比我还生气。”
    这实在耐人寻味,顾宁熙与陆憬相视,显然他们这位共同的好友藏了些秘密。
    这一件事暂按下不表,陆憬将怀中人抱得更舒服些:“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做?”
    “宁国公府那三人已经被关押在大理寺中。主审此案的是孙少卿,他是陛下登基后亲自提拔的,我想用不着我再操心。”
    顾宁熙相信陆憬的识人之明:“不过宁国公府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为撇清干系当然不会用府上人。我看就算能查到实据,国公府也会想法子让人顶罪。”
    所以顾宁熙另辟蹊径,百年世家大族最要紧的是名声。
    “我已经让人散布了消息,宁国公府不愿履行婚约,又不想担上背信弃义的名声。所以在重阳踏秋时指使恶仆将顾家大姑娘推入水中,妄图置她于死地。”
    这桩传闻太过耸人听闻,飞速传遍京都的同时,也衬得顾宁熙紧接着让人传的第二条消息更加可信。
    “宁国公府命仆从将顾家大姑娘推入水中,趁机让林六郎相救,借救命之恩截下这门婚事。”
    一时间,宁国公府被推至风口浪尖。
    毕竟京都世家都是人精,林家对嫡子联姻的精打细算更是早已摆在了明面上。先前算计南安侯府的丰厚妆奁,后又拖延与宣平侯府的婚事,生怕吃了半点亏。
    而今宁国公府一招换亲,谁人不说一句好算盘!堂堂宣平侯府嫡长女,才貌双全,如何能嫁给林家六郎一个袭爵无望、不学无术的纨绔?
    哪怕宁国公府极力否认这等传闻,哪怕三日后大理寺通报了案情,是何管事一人为之。是何管事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世子爷的侍妾,怕未来主母容不下女儿,故而铤而走险!
    。
    但世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过是给宁国公府留下最后一点颜面罢了。
    案子“水落石出”的第二日,宣平侯府便上门退还了定礼,主动弃了这门亲事。
    曾几何时,两府的联姻还在京都传为一段佳话。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若宣平侯府不计前嫌还要执意嫁女,未免太自降身价,简直颜面扫地。
    经此一事,年过二十六的宁国公世子林棋又成了独身一人。
    对未过门的新妇都如此算计,但凡有些心气的体面人家,谁还愿意把女儿嫁入宁国公府?
    一个不小心,兴许女儿又要被这位世子爷算计给自己的哪个庶弟了呢?
    往后好长一段日子,宁国公府中人都闭门不出。但凡京中宴饮提及宁国公府与他们那位“大度让妻”的世子爷,谁人不当笑话看。
    ……
    此案盖棺定论,而御书房中,谢谦激动之余几乎站起了身:“你可真能藏啊,秦砚铭!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可真能藏啊!”
    他后知后觉,质问道:“你说,一月二十五是不是顾大姑娘的生辰?”
    他依稀听顾大人提起过,她家长姐出生在一月里。
    秦钰双手交叠,局促地坐在自己的位上。暗恋心事在三位好友面前被一朝剖开,让他无处遁形,坐立难安。
    陆憬看他,道:“怎么不早告诉朕?”
    要是再迟一步,元乐的长姐就嫁入了宁国公府。再要反悔,那强夺有夫之妇的名声可不好听啊。
    虽说也不是不行罢。
    秦钰苦笑,埋藏多年的心事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自小就喜欢她,一直都很喜欢她。
    可当年父亲战败,埋骨沙场。齐国公府门庭败落,族中人丁凋零,连保住爵位都是勉强,哪里能奢求迎娶宣平侯府的嫡长女。
    后来他随昭王殿下上了战场,刀光剑影,自己都不知何时能归来,感情的事更无从说起。
    等战事终了他终于还朝时,就听闻她早已与宁国公世子定下了亲事。
    宁国公府乃京都世家之首,这桩姻缘人人羡慕。
    而她与林棋间也不是盲婚哑嫁,他们自小相识,至少比同他更熟悉些。
    他就想若是她能幸福,自己远远在旁看着便好。
    他说服自己放下,哪里能想到林棋败絮其中,竟敢如此算计她,辜负她!
    每每想到此,秦钰只觉胸中郁结难舒,势必要为她讨回公道。
    甄源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友,他轻拍秦钰的肩:“砚铭,轻舟已过万重山,今时早就不同往日了。”
    如今的齐国公府在朝廷炙手可热,犹胜昔年鼎盛时,他完全可以一试。
    “是啊,”谢谦接话,“顾家大姑娘已经退亲。这男未婚女未嫁的,正是你的大好机会啊。”
    他热络地要给秦钰出主意,一连串的话涌到嘴边,譬如送礼要投其所好,譬如可以在宴饮上多与心上人相见。出谋划策的模样,就像是自己要娶亲似的。
    秦钰感受到他的热情,陆憬轻飘飘看谢谦一眼:“!
    不过怀澄,你能知道什么?”
    谢谦:“……”
    现在想换个主君,还来得及么?
    ……
    宣平侯府中,沈夫人一扫退婚以来的颓风,又变得春风得意起来。
    她数日前已经与宁国公夫人断了往来,她早便知道赵氏偏心自己的小儿子,难道就要赔上她女儿的一生吗?
    此事势必不能善了,既正式退还了定礼,两府的姻亲就此作罢。
    这段日子京都风言风语不断,顾宁婉一直称病在府中安养。
    宁国公府是不能嫁的,沈夫人为着女儿的婚事忧心得寝食难安。她精心教养的明珠,哪里舍得她低嫁,日后矮了旁人一截。
    就算她能接受,可女儿也是心高气傲的。为着自己对宁国公府婚事的一厢情愿,生生将女儿耽误至今,不知推了多少好姻缘。
    沈夫人食不下咽,人都消瘦了一圈。
    直到昨日峰回路转。
    原齐国公夫人携了女儿上门探望,对方身份不俗,沈夫人撑着精神陪坐叙话。
    言谈之中,齐国公夫人话里话外挑明,有意为齐国公求娶她家长女。
    齐国公!
    那可是当之无愧的天子近臣,京都世家后辈的第一人!
    沈夫人欣喜不已,对方亲自上门给足了诚意。且秦家人丁又简单,婉儿嫁过去便是掌家的国公夫人,无需从孙媳妇开始煎熬,更不必应对几房的妯娌纠缠。
    这门亲事当真是面子里子俱全,沈夫人扬眉吐气,原来有这么一桩好姻缘等着她的婉儿!
    她越发看不上宁国公府,亏得婉儿没有嫁进去。
    对这桩婚事更满意的是宣平侯,陛下倚重齐国公人尽皆知。若能与齐国公府结亲,那侯府在朝中的地位便越发稳固,无人敢轻看。
    等这场风波消弭些,两府便可着手议亲。
    一切都很圆满,宣平侯府喜气洋洋。
    可月华院中,顾宁熙却见长姐面有愁容。
    “阿姊,怎么了?”她关切道。
    顾宁婉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可悲。”
    屋中并无外人,顾宁婉轻声道:“所嫁非人会错付一生。而我能做的,竟然只是换个好些的男人再嫁。这当中究竟有多大的区别?”
    就好像头疼医脚似的。
    “可我还不能不去承认,在退亲后能有齐国公府的婚事接住我,已然是我幸运至极。”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顾宁熙却能理解。
    阿姊遇人不淑,若是恢复了女子身份,她的困境其实就与阿姊如出一辙。
    只不过眼下,因为她遇见的是自己的青梅竹马,而他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人,暂时愿意纵容她罢了。
    却也只是暂时。
    【作者有话说】
    曾几何时:才过了没多少时间,指时间没过多久。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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