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8 章 情意

    第78章情意
    “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才过了垂花门,顾宁熙迎面遇见长姊往西处去,应是要向祖母请安。顾宁婉示意婢女退远些,与顾宁熙边走边说话。
    “家中不让我出府门。”“这是什么缘故?”顾宁婉眸中同样染上困惑,家中女眷无事是不能出府的,但熙儿顶了男子的身份,又在朝为官,出入从不受束缚的。
    家中还给熙儿准备了专门的车驾,有时她要捎买什么物件,就托熙儿帮忙。“我也不知道。”顾宁熙本就觉得奇怪,她只是自请外放罢了,为何他要辍了她的朝。如今,
    家中更是无缘无故限制她出行。这两件事背后,或许有什么联系。“你外任的事——”“二郎君在这儿啊。”
    顾宁熙和顾宁婉不约而同收了声,来人是她们祖父身边的亲随,在府中很得脸面。梁兴略略行了礼:“传老太爷的话,今夜请二郎君去松墨堂用膳。”“好,我知道了,
    有劳梁管事。”松墨堂在府上东北处,祖父致仕后,便搬到了松墨堂安养天年。那地方清静,晚辈们除过年节去请安,平日里甚少有机会踏足。待梁兴走远,
    顾宁婉压低声音:“竟然连祖父都惊动了?”“是啊。”顾宁熙看未时的天色,“不知道今夜会说些什么。”……身为晚辈,顾宁熙酉时便提前来了松墨堂中请安。
    未几,堂前侍从通传,道宣平侯至。顾宁熙站起身,等见过礼数,顾老侯爷道:“人既然都齐了,就摆饭吧。”“父亲说得是。”
    顾宁熙随在后头,移步去了偏厅。今日这顿家宴,只有她一个小辈,连顾宁铮都不在席上。看来,是专为她而设的了。松墨堂中规矩谨严,仆从鱼贯捧着菜式入内。
    顾宁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祖父与家中的晚辈向来不亲近,但却很有威望。哪怕他荣休多年,在这侯府中他依旧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从前也是祖父点了头,父亲才能如愿将她自幼充作男孩教养。侍女布菜,顾宁熙面前小碗中很快堆了不少菜肴。宣平侯道:“你近来胃口不好,多吃一些。”
    顾宁熙应了,其实这顿饭心不在焉的又何止她一人。待得饭毕,天已经黑尽了。用茶水漱过口,宣平侯挥了挥手,堂中仆从如数退下。
    屋子里静下来,顾宁熙袖下掌心微蜷,等候着下文。开口的是祖父,他的话语每每就代表了顾氏一门的决定,谁都无法转圜。
    “新帝登基,宁熙曾在东宫效命,已经不适合再留于朝堂。”迎着祖父的目光,顾宁熙争取道:“孩儿打算自请外任,换堂兄回京。”
    事实上,她向吏部递奏案时暂瞒住了家中上下。“不必了。”
    顾老侯爷一个眼神,宣平侯便接上了话:“你出生时,家中已经给你铺了后路。你年岁也不小了,正好换回原本的身份。”若论女孩的序齿,宁熙排第五,是家中嫡次女。
    “你长姊的婚事已经许下,往后有了闲暇,你便与她一同习些掌家理账的本事。”一番番话语,并非与顾宁熙商议!
    ,而是知会于她。
    顾宁熙垂了眸,就如侯府当初命她去辅佐蜀王一般。她明知自己是家中探路的石子,要为顾宁铮铺路,却没有半字说“不”的权利。侯府名义上说得还尤其好听:“正好历练一番,家中已经为你打点好了。”
    宣平侯欣慰:“你一向懂事,家中也一直是为你谋足了出路的。”他原本还想谆谆教诲几句,但这个孩子已今非昔比,他说话须得仔细些。
    他不能不佩服父亲当年的筹谋,在顾氏别庄长大的那名与宁熙同龄的女婴,正好能名正言顺帮她改回身份。一顿晚膳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在顾宁熙沉默的妥协中。
    她回到乐游院,远远就见自己的寝屋中烛火亮着。她推开房门,母亲在烛光下替她绣着一件里衣。“回来了?”“嗯。”顾宁熙伸手取了烛剪,替母亲将灯火拨得亮些。
    “你父亲都与你挑明了?”“嗯。”顾宁熙观母亲的神色并无意外,想是父亲提前告诉了她。大抵他还是打着“为我们女儿好”的名号,一下子就哄住了母亲。
    看出女儿心情不好,孟夫人安慰她道:“只是名义上的病故,届时换回女儿身份就将你接回来,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亲事?”“你忘了?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烛光下,孟夫人的神色是欢喜的。从熙儿及笄后,她便一直操心着女儿的婚事,生怕她错过了大好年华。好在侯爷心中是记挂着熙儿的,她现在这个年纪议亲也不算太晚。
    孟夫人遗憾道:“可惜你表兄眼下不在京都。”
    她当初之所以将熙儿的身份透露给铭轩,一是看重侄儿的人品,想让他在外护着熙儿些。二是……若两个孩子有缘分,也可以顺其自然地相处下去。免得铭轩顾忌着熙儿的身份,引起什么误会,早早就断了念想。
    铭轩对熙儿的心思孟夫人和嫂嫂多少能看出来些,她含蓄问道:“这几年你同你表兄相处,你对他,可有……”对母亲的问话,顾宁熙脑中原本芜杂的思绪却骤然理清了些。
    “没有,”她的语气坦坦荡荡,丝毫不拖泥带水,“孩儿对表兄只有兄妹之谊。”……午后的御书房中,孙敬候着时辰入内添茶,又收拾了陛下批阅过的奏案。
    宽敞的御案上,先前王府中惯用的物件搬了一小部分过来。最先占住位置的是一架筒车,乃顾大人所赠。
    孙敬不敢多提,那日陛下命人将顾大人送回侯府后,就不再允准顾大人上朝。也不知二人间闹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僵持到今日。
    孙敬想不明白,但这一架筒车倒是未受波及,照旧在御案上悠悠转着。他摇头叹息,很快退回一旁侍奉。御笔划过纸面,陆憬手中又是一封奏案阅罢。
    顾家的消息一切如常,宣平侯府惯来识时务。他吩咐道:“传中书舍人。”孙敬打起些精神:“是,陛下。”
    中书舍人共有四位,轮流在御书房厢房待召。官阶虽不高,但中书舍人掌制诰,专司起草皇帝诏令,是实打实的帝王亲信。
    很快今日当值的中书舍人赵风便得了陛下命令,草拟一道圣旨,加封朝中一位夫人为一!
    品宜国夫人。陛下未点名姓,赵风便将开头处暂且空着。
    但他暗暗思量,一品的国夫人,乃是帝王母家,或是皇后嫡母才能有的殊荣。陛下母家可是真定王府,不需要这等封诰。赵风严守着消息,只专心办自己的差事。……
    往后几日顾宁熙依旧是不能出府,花苑亭中,她邀了长姊一叙。“成亲?”此事沈夫人院中没有收到半点消息,从顾宁熙口中得知时,顾宁婉的讶异可想而知。
    “阿姊,你说荒不荒唐?”她一个五品京官,前脚病故,后脚宣平侯府就接回一个与她样貌一模一样的姑娘,还要风风光光为她议亲。这是当全京城的人都是傻子吗?
    顾宁婉点头,侯府的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他们绝不会如此行事,这是明晃晃的欺君。
    顾宁熙替顾府思量,若真是想解决她这个隐患,免得她日后牵连家族,侯府干脆就了结了她,这可比大费周折为她改换身份容易得多。
    她自暴自弃地想,她要是真被侯府弄死了,死得蹊跷,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他就算在气头上,也总得替她伸冤罢?
    但此事绝无可能。她是朝廷命官,侯府不可能无声无息让她消失。顾宁婉虽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理智道:“此事连祖父都出面,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他们的确打算将熙儿嫁出去。互通了消息,顾宁熙道:“阿姊先回去吧,我们待久了让旁人看见不妥。”顾宁婉点头,猜到熙儿应当还有事要安排。
    她没有多问,起身先一步离去。顾宁熙拨了拨茶盏,望日色渐渐偏移。这一条路,是顾宁铮下学后回内宅的必经之路。“哟,今日倒是巧,二哥怎么在这里?”
    顾宁铮才在书斋受了夫子训诫,想到父亲还要查问他的课业,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二哥不应该在工部当值吗?哦我忘了,现在是新朝,二哥清闲许多了吧?”
    顾宁铮的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从小父亲就爱拿顾宁熙与他比,说他天资不及人,勤奋更不及人,要他多多上进。他屡屡落第,偏偏摊上个一甲探花郎的哥哥,令他厌烦透顶。
    真是风水轮流转,他冷眼瞧着顾宁熙的仕途也就到这里了。他不同,等到他中了进士,大好的前程就等着他。
    届时侯府的门庭,都得由他撑起。等他袭了爵位,第一件事就是要将顾宁熙还有孟氏赶出去,更不会让他们分到多少家产。
    顾宁铮一句嘲讽过一句,顾宁熙看他那张脸,横竖都是不顺眼的。待顾宁铮凑近,她不假思索一脚踢了过去。少时那会儿打架,昭王殿下怕她吃亏,专门教过她几招。
    这一脚用了几分力气,又有巧劲。顾宁铮毫无防备,被踢出了亭子,仰面跌坐在地上,好不狼狈。股间着地时,顾宁铮尤为不可置信:“顾宁熙,你竟然敢打我!”
    “嗯,是又如何?”顾宁铮环顾四周,不少仆从都看见了亭中景象。顾宁熙丝毫不惧,因是去学堂,家中怕顾宁铮在外惹事生非,只给他配备了一个瘦弱的书童。
    眼见着顾宁熙身后带了侍从,顾宁铮学聪明许多。他一轱辘爬起来,恶狠狠道!
    :“你给我等着!”多少双眼睛看着,
    他可是半点没有还手。
    顾宁铮连衣袍上的尘土都没有拂去,
    急匆匆去了主院。顾宁熙大概是仕途失意,脑子都不清楚了。敢在家中对他动手,他必定要父亲家法处置!
    顾宁铮眸中划过精光,只要忍了这一时,父亲面前他全然占理。顾宁熙不疾不徐,也往父亲的院中去。等她到时,顾宁铮的状告得也差不多了。
    顾宁熙衣衫不染纤尘,顾宁铮的模样却有些可笑。“父亲。”她抬手见礼。宣平侯原本都不准备让人去唤顾宁熙,见她还是来了,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顾宁铮等着父亲的处置,却不想父亲辞色锋利,却是先对向他:“是不是你先出言挑衅?”“孩儿……”
    顾宁铮一时语塞:“孩儿只是和兄长说了几句话,兄长二话不说便动手。”证据明明白白就在他衣服上摆着,花苑中还有不少人都可以作证。
    “父亲若不信,大可以将他们都传来。”顾宁铮自信满满,宣平侯却没有多此一举:“不敬兄长,忤逆不悌,你的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怎么也没想到是这般走向,顾宁铮扬声道:“父亲,是——”宣平侯一记眼神,顾宁铮讪讪闭了嘴。“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他稍一抬手,便有侍从架了三郎君出去。顾宁铮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偏生在父亲面前不敢不服。顾宁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若是在从前,父亲绝不会为她撑腰。
    纵然总是恨铁不成钢,但对顾宁铮这个膝下独子,父亲毫无疑问是最偏爱的。哪怕女儿再聪慧再懂事,也比不上嫡子半分。
    若是小辈们的纷争闹到父亲面前,往往都是各打五十大板,哪怕每回都是顾宁铮先挑衅。这几日,她更是察觉到了家中对她态度的变化。
    她有意少用膳,厨房就变着花样换菜式送到乐游院,生怕她少吃一口。如此情势,顾宁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到底是怎样巨大的利益,能让顾家无惧欺君之罪,也要促成她的姻缘?答案昭然若揭。……乐游院中的烛火亮了半夜。
    顾宁熙靠在榻前,望着寝屋中新挂起的《江帆山水图》,与梦境几乎重合。烛光明亮,映照出那意境雄浑的山水。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他早就已经知晓。
    无怪乎皇后娘娘说没有心力逆天改命,原来兜兜转转,天命有时。就如这幅画最后还是辗转到了她手中一般,难以更改。
    无论是从前的昭王殿下,还是如今的九五至尊,都不需要政治联姻来稳固地位。他对顾家更无所图。顾宁熙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何时,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堪破了她的身份?
    在望云楼中,他告诉她将大赦天下,除了谋逆罪都可赦免。至少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然在暗示她。还有御书房内,他质问她,是否觉得在江南为官比在京都更有前途。
    所以他曾打算保全她的官位。但她都一一回绝了,是以他才动了怒火。他的立场不是作为友人,而是——所有的答案呼之欲出,烛台上,灯花“哔啵”爆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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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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