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5 章 · 帝位

    第45章·帝位
    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暗卫便已查问清楚,来去并未惊动人。原来那梁牧的祖母曾是宣平侯府的奶娘,正是顾大人的乳母。
    晚间在驿站中,谢谦笑着道:“当真是凑巧,没想到在此地都能遇上。”
    他转念一想,临阳本就是宣平侯府故居,还住着不少顾氏族人。
    谢谦的注意很快被转移:“如此一来,那梁牧说的竟确有其事?”
    陆憬未否认,那会儿他十一二岁,正是不服管教的年纪。听闻民间的中秋灯会很是热闹,他便想去看看,还刻意不要大人作陪,觉得拘束。
    他顺道去宣平侯府拐了元乐,只许暗卫远远跟着。
    元乐年纪更小,与他一拍即合,像模像样给家中留了字条。
    华灯初上,其实那日花灯的景象陆憬早已淡忘。他只记得自己牵着元乐的手,一同在人潮中穿梭。
    元乐认路极为清楚,他们很少走回头路。
    灯是没有看过多少,等元乐逛累了,他们还在街边吃了两碗汤圆。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中秋那晚他前脚出门,父皇后脚就加派了暗卫跟着他们。
    如若不然,钱袋子早就让人摸走了。
    陆憬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回忆,谢谦认真听着,发现殿下与顾大人从前的相处,比韦范兄描述得还要再亲近许多。
    半年前初入京时,他听到朝野的传言,只以为殿下和顾大人早已交恶。
    不过……谢谦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当初殿下离京的诏书是顾大人亲笔所书,顾大人摆明了站在东宫那一边。殿下当真半点也不介怀吗?
    他不提,陆憬几乎要忘了此事。
    他笑了笑:“那封诏书,由元乐来写比旁人更好。”
    谢谦困惑,殿下这是……在赞颂顾大人的文采?
    他犹豫后没有再追问,怕勾起殿下当初被贬的伤心事。
    “殿下,我们是明日启程?”
    这一趟旅途表面上的差事简单,棘手些的就是要联系上沿途三位州牧。
    不过此事交由底下人足矣,根本无需殿下亲自走这一遭,引开东宫耳目们的注意。
    “嗯。”陆憬答得迟疑。
    摸清楚了安排,谢谦先行回房中休息。
    虽非满月,今夜月光倒好。
    陆憬起身推开窗子,匆匆一回离京,奔波十几日,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究竟要避开什么。
    最初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他对男子有如此旖旎遐思。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多年好友,翰林清贵。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换一处地界,不能再在京城中与元乐接触。可此举有如掩耳盗铃一般,在外的这些日子,他可有一日不曾想起过顾元乐?
    甚至他还在临阳遇见了元乐的乳母,千里之外的巧合,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样。
    他们已抵到晋州地界,就算最后到了陇南又有何差别?他忘不了元乐,避到天涯海角都无用。
    单是一段注定要无疾而终的爱慕罢了,只要他坦然些,兴许还能更快度!
    过。
    况且与其沉湎于此,反而不如将思绪转向其他。如今朝中局势愈发微妙,皇兄与淮王一步步逼近,甚至还将人安插到了他身边。
    陆憬指节叩于木窗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皇兄隐隐的担忧也没错,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要屈居人下。
    他愿意俯首称臣,也唯有对父皇一人罢了。
    至于旁人——
    且看他们有没有那等本事。
    ……
    晨起才到工部,路过中央尚书大人的值房时,顾宁熙瞧他的房门闭着,像是在与人议事。
    顾宁熙回到自己的值房坐下,接着做前日未办完的差事。
    此事周郎中要得有些急,顾宁熙赶着进度,估摸着后日就能交还给他。
    直忙到巳时,顾宁熙去窗前站了站,发现尚书大人的房门还未开。
    她忍不住小声问向同值房的何主簿:“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何主簿与她年岁相仿,二人在工部常一起办差。
    “昨日就开始了,”何主簿消息灵通些,“哦对,元乐兄昨日在惠文堂。我听说与周郎中有关。”
    周郎中是他们的上官,办事勤谨,资历深厚,就是可惜仕途缺了些运气,四十岁上下还只是正五品的郎中。不过他在工部很有口碑,侍郎大人也很器重他。
    顾宁熙笑了笑,想起上回周郎中还赞她刻苦。但其实周郎中才是工部最勤勉之人。好几回她下值时,周郎中屋中的烛火还是亮着的。他一向如此兢兢业业,工部中人都习以为常。
    既开了话匣,何主簿也允许自己放下手中的公务,稍稍休息一二。
    他说起几件近来京都的大小事,有些顾宁熙知道的,便与他交谈几句。
    何主簿又道:“你听说了吗,昭王殿下昨日好像回京了。”
    “是吗?”
    顾宁熙数了数日子,他去陇南还不到一月。
    何主簿道:“我有好友在南直门当差,见到了昭王殿下率亲卫策马入京。”他感慨一句,“到底是昭王殿下,连办地方政务都能比旁人快上一倍。”
    顾宁熙玩笑道:“你少说些闲话,你也能快不少。”
    “这不是顾兄要听,我才讲的?”“
    何主簿颇能自洽,午间休息时依旧孜孜不倦地打听着工部的消息,回来后热情地传给顾宁熙听。
    “好像是周郎中新制出了一件犁具,尚书大人与侍郎大人都赞不绝口,已经同时拟了奏案,呈上去供陛下御览了。”
    工部出了人才,也是两位长官慧眼识人,有荣与焉。
    周郎中立下大功一件,外头已经有人围着提前道贺。
    话题中的人物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谦逊有加。
    又有人说想看看周郎中发明的新犁具,他亦颇为慷慨,立刻便让长随拿了出来。
    众人传阅着,赞叹着,纷纷感慨于周郎中的巧思。
    尚书大人与侍郎大人心情都不错,并未对此加以约束,由得下属们热热闹闹地学习。
    等那份别具一格的图!
    纸传了一圈到顾宁熙手中时,原本埋首于案牍的她倏忽停了一切动作。
    大晋百姓耕种惯常用直辕犁,而这份图纸上的犁具,大胆地将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与她连月来钻研的江东犁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单是相似,是在相仿中更胜过她的江东犁。
    当初在京郊见到的江东犁,顾宁熙描摹下图纸,已对其改进不少。她一直想给江东犁再加一处机关,以便自如控制犁铧入土的深浅,从而适应深耕或浅耕的不同状况。然她试了数种办法,始终不得其法,翻遍工部的图册也没能找到太多思路。
    而眼前的犁具,将困扰她数月的难题圆满解决。至于其他部件,与她的江东犁如出一辙,只在细节上稍有调整。
    外间仍是喧闹的谈笑声,而顾宁熙的值房内一片寂静。
    她索性将窗子推得更开,望向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周郎中。
    对方不经意间与她对上了视线,很快转开。
    顾宁熙抓起图纸出了值房。
    十余步的距离,走入人群中,再抬眸时她已恢复了平静神色。
    她开口,笑问道:“周大人的犁具独辟蹊径,您可是从古籍中得的想法?”
    改直辕为曲辕,既大胆又创新,确实需要费些思路,她的问话不算稀奇。
    周郎中不慌不忙:“的确如此,也算是机缘巧合。”
    “不知是哪一本古书?”顾宁熙追问,“工部中可有,我正好借阅一二。”
    她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周郎中却含糊其词,客气道:“翻的书太多了,我一时倒想不起来。顾主事见谅,容我回去找找。”
    便有人捧道:“周郎中博览群书,吾等应多多向周郎中看齐才是。”
    ……
    “都已经散职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出神?”
    何主簿早就收拾好了物件,预备着回家用晚饭。
    顾宁熙道:“手中图纸还差一处,晚些时候便回去。”
    何主簿点点头,虽说同为世家子弟,但顾大人比他勤奋得多。
    人家探花郎出身,样貌又好,偏生还比他更努力,合该比他官位更高。
    他先行告辞,还贴心地带上了值房门。
    顾宁熙看着自己如往常般杂乱的桌案,母亲说过她很多回,她的物件一向不收拾齐整。偏她振振有词:“又不耽误办差,我还觉得乱些画图更有思路。”
    只要不丢什么东西,她一般不会刻意翻找。
    可同样,若是旁人动了什么地方,她也很难察觉。
    ……
    翌日昭王府内,孙敬已领人将三批地方土仪分拨清楚。
    殿下此行带回来太多地方土产,除了送去宫中,还能赠些给别家府邸。
    物件都不算贵重,论的就是一个新鲜稀罕。
    孙敬一项项核对着殿下拟的府邸名录,破天荒地见到连淮王府都有,惊异之余,又感慨着殿下办事越来越周全。这明面上的兄弟情还是要维护的,陛下见了也高兴。
    不少勋贵府邸都在赠礼的名单上,孙敬瞧土仪中单独留出!
    来的一份,笑着道:“殿下,这是给顾大人的?”
    陆憬随意点头,各家府上都有,他总不能单独越过了元乐。
    孙敬命人一份份包好,开始陆续送往各家府邸。
    昭王府中仆从有序忙碌起来,陆憬不经意道:“那一份先留着。”
    孙敬都不用细看,就径直将给顾大人的礼物单独挑出。
    陆憬道:“本王一会儿要去尚书省,顺道带给他。”
    “是,殿下说得是。”
    东西已经准备好,陆憬离京一月,尚书省中是左右仆射统领,运作如常。
    六部公文的节略都依着先后顺序摆在他案头,陆憬想今日午后必定忙碌,将东西捎给元乐便是,没有闲暇与他多叙旧。
    昭王殿下如此想着,马车转过一条街去往宫中尚书省时,他忽然想起元乐今日应该在惠文堂当值。
    不顺路。
    ……
    两刻钟后,调转了方向的马车停在惠文堂前。
    先前来过,无需人引路,陆憬知道画斋大致的方位。
    今日的丹青授业已散,闻讯匆匆赶来的学政笑着道:“殿下,顾夫子在西厢房歇息。”
    就在前边不远,陆憬想既绕了这一圈,还是将东西亲自交到元乐手上为好。
    他穿过回廊,一路遇到几位女学生,见她们行礼,想也知道是才从画斋中出来的。
    侍从捧了土仪,跟在昭王殿下身后。
    尚未到厢房,惠文堂后院的池畔,陆憬遥遥望见一抹青色身影。
    池中养了几尾锦鲤,顾宁熙坐于池畔,低眸观它们自在来去。
    “出什么事了?”
    先听到昭王殿下的声音,顾宁熙回眸,看着向自己走近的人。
    “殿下怎么来了?”她眸中蕴了一分笑。
    见到侍从手中的东西,她道:“这是……给臣的?”
    得了昭王殿下肯定的答复,顾宁熙正要道谢,又准备唤小厮来接。
    陆憬却道:“让人送到你的车驾上便是。”
    昭王殿下支开仆从,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元乐自小到大的习惯根本没改,瞧他方才的神色,必定是受了委屈。
    “没什么,”顾宁熙对他笑了笑,“近来工部事务多,臣只是有些倦。”
    这桩事务她自己能处置,不愿多欠旁人的人情。
    他搪塞的样子太过明显,陆憬道:“若无事,就早些回家中歇息。”
    顾宁熙点头:“多谢殿下。”
    陆憬还要回尚书省,转身先一步离去。
    出了画斋,陆憬知道对方有事隐瞒。
    但既然元乐都不愿意说,那他才懒得管他。
    昭王府的车驾重新启程去往宫中,快到宫门口时,马车外的暗卫收到了昭王殿下的命令:“去查一查,近来宣平侯府可有风波。”
    “属下等领命。”
    ……
    昭王殿下离去许久,顾宁熙方从袖中取出了誊抄的一方纸张。
    如果说那日见到图纸时她有三分怀疑,当面试探过周郎中后便是五分。
    昨日她去库房,誊抄了周郎中最近借阅的所有古书名录。
    但凡这几月来是她从库房中取阅的古籍,周郎中随后看过的有十之六七。
    她回忆起车驾被林扬撞上的那一日,她正好在库房外遇见过周郎中。
    他说,近一月来,库房的借阅册上顾大人的名字是最多的。
    是巧合吗?
    顾宁熙起身,在湖边坐的这半个时辰,她已理清了全部思绪。
    若猜测为真,此事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快到了赴约的时辰,她淡声吩咐马车去兴和茶楼。
    她邀了周郎中黄昏一叙。
    马车上正摆着昭王殿下从外间给她带回的赠礼,顾宁熙吹响了其中一枚玉哨,声音清悦好听。
    【作者有话说】
    女鹅自己solo,不用小陆帮忙滴~
    第46章·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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