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玛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那种空洞又具体的恐惧。
    在她有限的人生阅历中,班纳特夫妇是她唯一目睹的婚姻,或者说比较详细的目睹,毕竟别人家的婚姻都只会表现出美好的一面给外人看。
    她太早就拥有了记忆能力,以至于在她一两岁,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孩子根本听不明白的时候,她就牢牢地记住了班纳特先生的话语。
    然后在多年以后忽然明白,当时他的话是多么的刺痛人心,他是一个经历了二十多年,才逐渐成长为好父亲的男人,但是时至今日,玛丽依然不确定,他是否是一个好丈夫,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班纳特太太可以回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同你求婚!”
    那是爸爸亲口对妈妈喊出来的话。
    他的语气非常凶恶,几乎是那种,恨不得班纳特太太下一秒就立刻死去一般。
    当然,班纳特太太也不遑多让,她尖叫哭嚎着,厉声咒骂班纳特先生,
    两人在书房里大吵大闹,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彼此,丝毫不顾所谓的绅士和淑女的体面。
    根本没人注意到,小小的玛丽就躲在桌子下面目睹了全程,当时她只觉得害怕,虽然听不明白,但是她下意识的记住了两人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表情,那种面目狰狞,说尽了难听话的样子让她在很久以后都无法忘却。
    吵架吵到最后,班纳特太太愤怒的,大声的嘶吼,她像是掏出最后底牌的赌徒:“我要离开你,我要回家去!”
    班纳特先生反而变得非常冷漠,那副冷漠的表情吓坏了玛丽,那个男人不是爸爸,而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凶手,他用语言杀死了一个女人对婚姻最后的期待,他说:“你没有家,班纳特太太,除了朗伯恩,你无处可去。”
    然后两人就不说话了,班纳特太太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赌徒丢下最后的底牌,却发现实际上那是餐巾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于是她转身离开了书房。
    从此以后,书房就成为了班纳特太太的禁地,她再也没有踏入过书房一步,那里有她在这段婚姻里最丑陋和狼狈的一面,她不愿意再进入那间屋子,仿佛只要不进去,那一切就不曾发生。
    那一年家里冷冰冰的,仿佛停尸间。
    玛丽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停尸间,只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唯一的声音来自班纳特太太。
    她只是一个小孩子,在此之前她整日里被佣人们抱来抱去,在此之后,变成班纳特太太时常抱着她。
    班纳特太太和她哭诉,哪怕玛丽只是个孩子,什么都听不懂,毕竟班纳特太太也只能和她哭了,简和莉齐都被送去伦敦舅舅家里,美其名曰出去玩一玩。
    她们两个已经稍微大了一些,爸爸妈妈可能不愿意让她们知道。
    但是玛丽还小,没人指望她能记得,所以班纳特太太抱着玛丽哭啊哭啊,一次又一次的回忆往昔,当初两人多么的美好,现在的两人,多么的仇恨彼此。
    婚姻是争吵,是指责,是母亲一次又一次抱着孩子留下的泪水。
    一年以后凯蒂出生,然后又一年,莉迪亚出生。
    莉迪亚出生之后,班纳特太太的身体彻底垮了,她再也无法怀孕。
    医生说如果她再次怀孕生产,很可能会失去生命。
    两人都放弃了,家里再也没有新生的孩子。
    玛丽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的肚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又鼓起来,又消下去。
    可是爸爸妈妈的表情却一次比一次失望,两人的相处一次比一次冷漠。
    玛丽记着两人最久的一次,足足有两个月没有直接对话过。
    有什么话都是通过家里的女仆传达。
    一直到莉迪亚长大了,她调皮捣蛋,搞得家里整日都安静不下来,妈妈把大部分的关注都放在了莉迪亚的身上。
    爸爸似乎终于从中找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钻进书房,整日整日的不出门。
    两人足足磨合了十几年,才学会如何相处。
    这就是玛丽对于婚姻最初的记忆。
    她害怕婚姻,害怕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和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同你求婚!”
    玛丽知道麦考福特先生比自己聪明,比自己富有智慧,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认为自己是个蠢蛋呢?有朝一日他会钻进他的书房里嘛?自己该怎么办呢?她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书房,她该躲到那里去呢?
    麦考福特不知道为什么,玛丽忽然低下头默默地流着眼泪,她甚至没有哭出声,只是将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衣,这一小片湿润的触感像是火焰,灼烧着他的心,让他打从心底里开始泛起疼痛。
    玛丽能感受到发顶一下又一下的亲吻,背后的手宽大又有力量。
    麦考福特手足无措:“怎么了,玛丽?为什么哭泣?如果你暂时不愿意同我步入婚姻,我愿意继续等待,没关系,你不要难过,我的心都快碎了。”
    玛丽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恐惧,哭了半天也只是说:“我有点害怕。”
    麦考福特轻轻吻去她的泪水:“你在害怕什么?你可以和我说,你知道的,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
    玛丽靠在他的胸口:“我在害怕书房。”
    麦考福特一时之间真没明白,书房?
    玛丽:“我在害怕一个,我再也不愿意踏入的书房。”
    麦考福特不知道玛丽曾经面对过什么,他无法理解书房的含义。
    玛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麦考福特先生,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再也无法沟通,无法理解彼此,到时候你会后悔和我求婚么?会生气的和我说你后悔了么?如果你躲进书房里,再也不愿意同我说话,也不愿意听我说话,到时候,我该去哪里呢?”
    如果有朝一日,两人真的步入婚姻,她或许会跟随麦考福特先生住进他的公寓,可是那是他的,卧室,会客厅,书房,任何一个角落,哪怕杂物间,都是属于麦考福特先生的,没有一寸土地属于她,她届时将会无处可躲,她甚至连朗伯恩都回不去,因为朗伯恩也不属于她。
    麦考福特似乎摸到了一点边,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当然可以言辞恳切的说,他不会后悔,可是玛丽不会相信的。
    未来的事情没人说的准,不论他说上几万次,几十万次,几千万次,哪怕他真真实实的,打从心底里知道自己是一个如何冷漠,如何自私的人,他这一生,恐怕只会为一个女人动心,但是玛丽小姐依然会恐惧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玛丽垂头丧气,她不知道如何消弭这种摸不着边际的恐惧。
    恐惧不在当下,而在于任何人都无法确定的未来。
    麦考福特心疼的看着玛丽的泪水,她咬着嘴唇,努力压抑自己的哽咽。
    非常可耻的,麦考福特觉得自己竟然热血涌动起来,玛丽总是气势昂扬,充满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第一次看到她真切的表露出心底里的恐惧,麦考福特竟然涌起一股子英雄气概来,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一种情绪,勇敢。
    一种鲁钝的愚蠢的勇敢,此刻充盈着他的胸怀,哪怕此刻玛丽说,她想要法国王后的冠冕,他都会想办法弄来给她,毕竟安托瓦内特连她的头都没办法守住,更别说华丽的冠冕了。
    但是玛丽不需要,她不在乎那些华贵的珠宝,她需要一种肯定的,切实的东西。
    一种看得见,摸得着,能保证她在不确定的未来,也能随时后退的安全感。
    这其实是很可怜的,玛丽尚未期待幸福,已经开始幻想未来的不幸了。
    一想到这里,麦考福特更心疼玛丽了:“一栋属于你的公寓如何?”
    玛丽没明白:“什么?”
    麦考福特轻轻的舔舐着她唇角的泪水:“一栋属于你的公寓,如果你害怕我躲进我的书房,那没关系,玛丽,你可以拥有一栋属于你的公寓,哪里会有你的书房。”
    含住玛丽的唇珠,麦考福特品尝到泪水的咸涩,还有她最甜蜜的味道。
    玛丽感觉自己肺里的氧气又要被麦考福特先生抢光了,她迷迷糊糊,头脑发晕,感受到麦考福特先生的舌尖擦过自己的上颚。
    为什么麦考福特先生总是会一些新招式!他从哪里学会的!
    玛丽莫名气恼起来,学着他的动作,牙齿轻轻咬住麦考福特的下唇,齿尖划过唇瓣,然后再用舌尖舔舐安抚。
    感觉到麦考福特先生越发用力的双臂,玛丽有点疼,干脆转过身,一个用力将麦考福特推倒下来。
    麦考福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上半身就跌入被褥之上,柔软的织物就在自己的后背,玛丽小姐竟然就这么忽然骑了上来!!!
    麦考福特两只手放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玛丽双手环抱着胸口,看见麦考福特先生想要坐起来,甚至还用力将他按了回去:“不行,你不能坐起来!”
    麦考福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玛丽小姐似乎已经大跨步进入下一个阶段,她如同一个残暴的女王,用最血腥的手段,镇压着这片爱情国度里唯一的,弱小的臣民,而他作为女王的信徒,卑微的匍匐在地,升不起一丝反抗的情绪。
    玛丽双手压在麦考福特的胸膛上,手掌之下的胸膛里,心跳简直快要爆炸一般,快的都让玛丽害怕,玛丽趴伏下来,用耳朵靠在麦考福特的胸口,下一秒眉头紧皱的坐起来:“你的心跳太快了麦考福特先生。”
    麦考福特双眼含着水光,眼尾泛着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玛丽小姐,可以让我坐下来么?”
    玛丽双手环抱着胸口:“不!我还没说完,你不能这么亲我!你不能自己偷偷学习!不对,你应该先和我解释清楚,关于公寓的问题,如果你不解释明白,我绝不会让你起来的!”
    麦考福特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能抓着盖毯,努力闭上双眼深呼吸,可是腹部起伏之间依然能感受到玛丽大腿压在自己腰侧的触感。
    玛丽:“睁开眼,麦考福特先生,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直接伸手扒开麦考福特的眼睛,玛丽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麦考福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努力的呼吸,却只能闻见玛丽身上甜蜜的馨香:“求求你,玛丽小姐,我必须坐起来才能回答你。”
    玛丽嘟嘟囔囔的:“好吧。”
    麦考福特简直千恩万谢,他想要让玛丽小姐坐到一边,但是玛丽不同意,这样面对麦考福特先生,让她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控制感,只要她用力推开,麦考福特先生就只能躺倒下来。
    可能是他腰不太好,没什么力气吧,玛丽心里想着。
    无奈之下,麦考福特只能双手撑着盖毯,微微侧头,将自己的视线挪到门把手上:“玛丽小姐,我当然愿意千百次的和你表露真心,我绝不会同你无话可说,我非常愿意,甚至卑微的恳求你,同我多说一些话,只要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浑身充满干劲,但是我也知道你的恐惧,你确确实实的需要一个随时能去的地方来承载你的恐惧,那么一栋独属于你的公寓如何?我可以送给您一栋独属于你的公寓,一个随时随地,你都可以直接住进去的,只属于您的公寓。”
    玛丽大概能理解麦考福特的意思了,如果有朝一日,麦考福特先生真的如同爸爸那样,躲进了书房,那么她也可以躲进独属于她的书房。
    麦考福特的手缓缓地放在玛丽的腰上,滚烫的手掌下是柔软的腰肢,玛丽没有穿束腰!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麦考福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玛丽却忽然抱住麦考福特的脖子,送上了甜蜜的亲吻:“没错,我该买一栋只属于我自己的公寓!”
    上帝啊!
    麦考福特狠狠的掐住玛丽的腰肢,她到底从哪里学会的这些!
    如果可以,麦考福特恨不得将玛丽吞吃入腹,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能按住玛丽的腰,将她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自己面对墙壁,甚至撑着墙壁的手指都在颤抖。
    玛丽有些奇怪,刚才麦考福特先生掐住她的腰可用力了,有点疼,但是看着他眼眶泛红的样子,好像他才是受伤的那个人。
    麦考福特低着头闭上双眼,一双手撑着墙,努力深呼吸控制自己的身体。
    结果一睁眼,发现玛丽弯着腰从他的手臂下面露出个小脑袋。
    被泪水清洗过的眼睛带着亮晶晶的好奇:“麦考福特先生,你要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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