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只有云鹤一人◎
    榆柳对隐身于九扇彩绘屏风后,就好像是借助于一道铜墙铁壁来阻挡外界干扰的声音苏云月,表明着她作为榆柳,作为她自己的立场而真诚的说道:
    “姐姐,你若是不愿回去,那便不回去。”
    “其实,我不是来劝说姐姐你的,只是我想起,当初你来玉清院寻我时,我们已经彼此之间错过了一回。”榆柳说话间,眼神慢慢的变得虚化了起来,好似回忆一般,轻声对苏云月叙说道:“姐姐,你还记得夜游灯会那一夜吗?””
    “其实,在你被人带走的这几天里,在我不知道你是否安然的担忧中,我总是会觉得后悔……后悔那一夜,我是不是应该该多同你说些话,或者说,不要那么早的劝你同四皇子携手同行。”
    榆柳原本就很少会外露出自己的心绪,而如今她对苏云月坦白是一次难得的随心而动,她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真的错了。
    榆柳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算不算多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心情,适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告知给苏云月。
    但是榆柳此时同苏云月相隔一道九扇彩绘屏风,遥遥对立间,她的思路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了起来。
    四皇子确实会保护四皇子妃。
    但是一直一来,也都是四皇子在一次又一次的将四皇子妃推向危机的漩涡之中,用妻子的牺牲,来换取自己所能够触及到的最大利益。
    苏云月为家、为国,处处求全,远嫁异国的日日夜夜里,她都在尽心尽力的做到为人臣、为人妇的职责指责。
    但是萧天旻却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哪一日,尽职尽责的做到他为人臣、为人夫时,应该有的担当。
    所以,如果四皇子萧天旻犯了错,为什么一直要让四皇子妃苏云月处处忍让,一次又一次的给予机会呢?
    难道就因为他是世界中心?
    难道就只因为他是天选男主?
    太奇怪了。
    太不应该了。
    榆柳如此想着。
    而藏于九扇彩绘屏风后的苏云月,身子却忽然猛然颤抖了一下,身体的颤抖带着举着的烛台灯火也如流星般,飘零了起来。
    苏云月仰头间紧紧抿唇,几乎是蹦成一条直线般的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泄出来。
    她另外一支没有握住烛台的手,苍白的指尖颤抖若筛糠,但是却一直顺着屏风上凹凸起伏的浮花雕景从屏风的第二折处,一点点的前移着。
    在她指尖触碰到第一折最外侧加厚的边缘时,苏云月忽然红了眼睛,齿贝狠狠的咬住下唇,将失去了血色的唇硬生生的咬出一片红痕。
    苏云月从小在苏家就被教导学习着《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这样的女德之女,她学习着这一套规则,也顺应着这一套规则。
    教习的麽麽也总是夸耀她,说苏家嫡女就是活着的《女四书》。
    苏云月也确实如此,这么多年来,言行举止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偏离或者是逾矩。
    但是苏云月却在此刻,忽然像是发泄一般,苍白的指尖扣在屏风加厚的外侧边缘处,一贯是动作雅致轻缓,动作间会不让屏风发出一丝声音的她,指尖却突然发了狠力,猛然将手腕用力,将九扇彩绘屏风猛然向里折叠着推去。
    这是苏云月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木制屏风和地面相互摩擦的声音。
    很新奇,像是打破了这么多年来拘束着她的条条框框。
    但是,其实这声音,也没有多难听嘛。
    苏云月眼眶还泛着红,但是当她今夜第一次毫无阻挡的看向担忧之情满的快要从眉眼之间溢出的榆柳时,却忽然痛.快的轻笑了起来。
    苏云月矜持守礼这么多年,就连笑都只是浅浅的弯一下眼眸,羞于露齿。
    她从未胸.脯.起.伏,薄肩抖动,如此这般畅快惬意的出声笑过。
    苏云月低头,手腕翻转间,露出被纹理雕花的坚硬实木磨破了一层皮的白嫩的指尖,痛感绵绵,而冰冷夜风吹过因为用力摩擦导致红肿的指腹上,就将她的皮肤刺.激的更加敏.感。
    似针扎、似火燎。
    却又痛,又畅快。
    榆柳站在外厅中央,听着苏云月压抑似哭嚎般的笑声,遥遥望着苏云月嘴角上扬间,却皱眉垂眼好似悲极的面容,共情的抬手捂住了自己因为苏云月的悲伤,而自己也垂下的嘴角。
    随即,榆柳本能快于思考的迈步奔向苏云月。
    头上发髻上斜插的银线坠珠流苏,在空中飘起似直线,榆柳没有提起或者压住落地裙摆,而是张开手臂,环住了苏云月颤抖的肩膀。
    榆柳上次入宫时,苏云月的体态极好,脖颈修长直起,肩平挺立,能将繁复层叠的如意云纹织金红缎宫礼裙撑的大气又端庄,像是一朵静态极妍的牡丹花。
    但是此时被榆柳揽在怀中的苏云月,却弯下了脖颈,身材轻薄的像是一片随时都会从空中坠入尘土的雪白羽毛。
    榆柳的手像苏云月曾经交握住自己促膝畅谈时,温柔的轻拍着苏云月的脊背,柔声道:“没事没事,我们苏家的姑娘又不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姐姐你现在不愿意和他走,那就不跟他走……”
    苏云月长久以来都只是听人说“你身为苏家嫡女,就应该如何如何”、“你身为四皇子妃,不应该这样那样”。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你可以独立”,“你不愿意做什么,那就不去做”。
    甚至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后悔曾经将她苏云月,托付给四皇子萧天旻。
    因为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顺从萧天旻是不对的事情。
    所以苏云月在得知自己的夫君萧天旻和自己的兄长苏云宴究竟用她做了怎样的交易的时候,她都还会下意识的从自己的身上寻找原因。
    但是现在有人也后悔,觉得这样是不好的事情,而且对她说这句话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嫡亲妹妹。
    苏云月此时望着榆柳,却好像找到了一个支撑点。
    ——尽管,她在不久之前的皇宫里,看着榆柳和云鹤两个人时,还能有一种为人长姐作为长辈的感觉。
    可此时,苏云月被榆柳轻搂在怀中柔声安慰着、被她支持着,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被压抑的、无法被宣/泄出来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在多年前,她告别苏氏母族,远离故土奔赴异乡,背负着责任和孤独感,独自远嫁异国,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时,苏云月没有哭;
    在得知自己苏氏母族门庭冷落的背后,竟然也参杂着自己枕边人的算计时,她心莫过于死,坠下断情崖半月的那段艰难求生的日子里,苏云月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是此时苏云月将垂下的头深埋在榆柳纤细的脖颈处时,却在她自记事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落了泪。
    榆柳起初只是觉得肩颈处有点细微的凉意,渐渐的,她在听见从颈窝里溢出的悲恸哭泣声时,才意识到,那大片的湿润感,是苏云月落下的眼泪。
    这位早古狗血文的女主,像是这么多年从未落过泪,所以在这一次就要将挤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后悔、痛恨,一次性的宣泄个干净似的,如潺潺涓流一般的落了下来。
    榆柳环抱着苏云月,轻拍着对方看似坚韧却实则单薄的脊背,心里也无端的揪拧了起来,跟着她一同难受。
    榆柳从未有这般的后悔过。
    或许在这个故事的最开始,可以是四皇子和四皇子妃,双双携手,夫妻同心,共渡难关。
    但故事的结局,却不应该是萧天旻和苏云月相濡以沫,也更不该是在最后的最后,男主登上九五之尊,坐到那最顶端的皇位受万人敬仰,而女主却被君臣帝制所驯化、征服,成为一个完美的、只为了相夫教子而存在的帝王的糟糠发妻。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样不公平。
    榆柳如此想着。
    凭什么所有的苦难是一起度过的,但最后却只有男主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而女主却只是成为了一个男人的附属品,变成了属于男主的“东西”呢?
    榆柳自从来到这个据说是最后一个世界线副本的时候,就觉得系统透露着古怪。
    起初在她没有接近男主和女主的时候,疯狂的催她推进剧情线,然而系统却又在她需要得知剧情的时候,完美的隐身,甚至自从她开始真正的接触到四皇子妃苏云月的时候,系统都渐渐开始不直接和她接触交流了。
    榆柳想起系统之前骗她说,这是因为那位叫“沈渊”的大反派的缘故,所以只能借助春风拂栏旁的茶水坊,向她偷偷的传递世界剧情的相关信息。
    如果她之前的猜测成立,那一定要给权限最高的系统非要辗转借由世人之口,间接迂回的向她传达讯息的理由的话……
    她回想起在云鹤面前乖巧的像个上私塾学堂的学生似的沈楼主、那虽然看似神秘,但其实是骨子里的潇洒再加上他实在是爱凑热闹的性子的沈楼主。
    榆柳顿时只觉得,系统那个说辞简直是有点荒唐可笑极了。
    可是系统是为什么要故意模糊真相,想法设法的也不告知她这些真实的剧情呢?
    ——这是不被规则,所允许的事情。
    思及至此,榆柳轻轻拍着苏云月因为哭泣而发着轻微颤抖的脊背的手,忽然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冰冷的夜风自榆柳的纤细指尖的指缝中偷溜而过。
    激的她指尖忽然蜷缩了起来。
    榆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系统说的是真话。
    只是系统也不知道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系统也许确实得因为那位叫“沈渊”大反派与生俱来的恐怖的敏锐直觉,而不得不仔仔细细藏匿好它身为世界系统这样超乎世间认知常理的存在。
    但是大反派或许是沈渊,但却……已经不是“沈渊”了。
    榆柳蜷缩的指尖忽而变得僵硬了起来,安抚苏云月的动作变得有些迟钝。
    系统需要回避、无法探知的对象,到目前为止,榆柳知道且仅知道一位。
    那是系统曾经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在最后一个世界里,会存在一个命定之人,而命定之人是超越系统的存在。”
    系统不知道命定之人是谁,而榆柳却知道,她的命定之人,就是云鹤。
    云鹤这个名字是他在重伤醒来后,给他失忆如白纸般的自己,亲自重新亲口赋予的名字。
    但是榆柳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想要去探究过云鹤过去是作为怎样的存在,用着怎样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果……
    榆柳的指尖几乎是颤抖成和苏云月抖动的一个频率般,落在苏云月的脊背上。
    如果,云鹤曾经的身份就是隐藏于世界无光之处,无法让人探知,也永远不会在正文之中倾注笔墨去正面描写的那位反派呢?
    如果云鹤,就是沈渊……
    只是因为一场意外的失忆,导致换了身份、拥有了新的名字,重新生活在这个世间呢?
    正是因为“沈渊”的改头换名,所以关于“那位反派”的一切,才显得无处可循,藏匿极深。
    榆柳之前的悲伤,只是因为她是在为苏云月这么多年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而深深的感到不值得。
    但是直到此刻,榆柳才真正的明白,苏云月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哭的那样伤心,哭的那样的悲痛欲绝。
    因为真的爱过。
    因为爱过,所以在一切美好破灭的时候,才会表现的那样悲伤、那样绝望。
    榆柳行走于各个世界线副本之中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那就是完成任务,回归属于自己的世界线。
    所以榆柳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爱上谁。
    然而,在葱白的指尖,被冷风吹红的那一瞬间,榆柳心中的万千心绪却如满天星辰般盈开。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透过苏云月的感情,察觉到自己对云鹤的心意。
    榆柳从来都没有哪一瞬间因为云鹤的失忆而感到如此的庆幸。
    就像是溺水之人在万难之际,忽然寻得了一块能帮她抵达正确终点的浮木。
    尽管此那块浮木曾经浑身布满尖锐的荆棘,但历经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水患大难后,浮木缠身荆棘也早就脱落而下,只留下一块平滑的木身。
    在她溺水之际作为唯一的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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