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榆柳的身后,只有一个云鹤◎
    榆柳低下头不敢看云鹤,伸出去的手指尖蜷缩,竟又缩了回去。
    硕大空旷的宫殿里不过榆柳云鹤苏云月三人,榆柳这骤然收手的动作,一瞬间就收获了她身边两人视线的关注。
    苏云月逗弄雪兔的手一顿,不明所以,关切地问:“怎么了?”
    榆柳扯了扯嘴角,想勾出习惯性的笑,但是却总觉得手指尖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烫的嘴角都生硬了起来:“没怎么,就是……”
    就是什么?
    榆柳说不上来。
    是惊讶自己没有握住食盒的提篮的反应吗?
    好像不是。
    但别的可能,榆柳也不敢细想了。
    榆柳忽然有些坐立不安,索性压着裙摆站起,直接侧身避开云鹤的视线。
    这一次,她仔细地观察着食盒提篮可以落手的地方,这才发现原来食盒很大,就算云鹤之前扶的是正中间,左右两侧空余的位置也很宽大。
    榆柳越发懊恼,尴尬地一咬银牙。
    真是不知道刚才的她心思是飞到哪里去了。
    这么多可以落手的地方,她怎么就偏偏不小心碰到了云鹤的手!
    虽然她眼瞧着云鹤像是没什么过度反应,但事实上,云鹤面对她的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风轻云淡端和有礼的模样。
    榆柳也不知道云鹤对方才她的举动会怎么想。
    但这种隐密又细微的触碰,如果不解释的话,榆柳心中如有火燎。
    可如果刻意解释的话,倒显得像是她心里有鬼。
    榆柳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内心却思绪翻飞,生怕再出了什么岔子,目光如炬的盯着食盒,动作有点生硬的接过,放在苏云月手边的桌面上,道:
    “姐姐,我们宋国不像萧国喜辣,这些点心零嘴都是玉梅亲手做的偏甜口,想着姐姐会喜欢,特意拿给姐姐尝尝。”
    “甜食?”苏云月听了眉梢微扬,似乎当真也有些开心,目露期待的看向榆柳,见榆柳点了头,这才将食盒最上层的盖子掀开一点,顿时清甜甘香扑鼻而来。
    苏云月闭眼,鼻尖轻闻,笑了起来:“妹妹当真是有心了,这宫里餐餐带辣子,这样的味道可是很难见到了。”
    “是吗?姐姐喜欢就好。”榆柳浅浅的笑了一下,“玉梅虽然在我的玉清院中行事泼辣,但这手甜食做的还算不错,如今拿来献给姐姐,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榆柳视线透过苏云月身后的雕窗,看向外院里打拳的江景墨,忽然压低了声音,特意暗示道:“但是姐姐,现在你身怀六甲,凡是只要是入口的东西,为了安全起点,最好还是找专门的医师试毒,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榆柳今日上门,一是为了探究清楚那传闻的真相,二来,是也是准备通过玉梅的吃食,来借助苏云月在宫内的渠道,让四殿下亲手料理这异心之人。
    让她从哪里来,就从哪里灭。
    如今恰逢苏云月也有求于她,她们姐妹两人也正算是一帮换一扶了。
    榆柳提示到这个地步,她修白的手在食盒上暗示性的敲了一下,点到即止:“至于姐姐将江景墨姐姐托付给我的事,便只管放心好了。”
    “我明白。”苏云月蕙质兰心,历事无数,这些暗语她自然也听得懂,她抬眸同榆柳交换了个眼神,便了然的点了点头,“那妹妹也是,出门在外也务必多加小心。”
    “嗯……不过,今日事出突然,这点见面礼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下次花朝宴会入宫时,必定给姐姐准备些好东西。”榆柳对苏云月做事,也算放心,见该说的该聊的也都谈的差不多,便道,“如今太阳也快落山时候不早了,便不再这儿多打扰姐姐修养安胎了。”
    榆柳和云鹤同时行礼,异口同声道:“告辞。”
    苏云月看着同步的二人,忍俊不唆的笑着点了头,只是在听到自己手上的系住的金铛响动时,眼神难免又有些落寞了起来。
    送别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变成了挽留:“既然时候不早了,不如就留在这,陪我用顿晚膳再走吧?”
    榆柳起身的动作微愣:“……姐姐?”
    “阳渚县历年来水患频发,灾后又爆发了瘟疫,和四皇子曾经处理过的情况有些相似,所以陛下又派他亲去赈灾处理水患后续,这段时日,估计他都不会回来的。”
    苏云月朝着榆柳哑然一笑,看着这空荡荡的寝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们两人留下来,就当是……陪陪我吧?”
    苏云月说是邀请他们作陪,便当真是作陪。
    因为宫内的膳食确实不怎么合乎出他们楚国的口味,红汤红油,辣子辣酱,榆柳只是象征性的吃了一些,居多的时候都是喝点小汤,彼此之间相互说话讨点乐子。
    说的话多了,渐渐的榆柳就发现苏云月是一点辣都不能沾,银箸上稍微沾了一点红,就会难受的蹙眉,压低声音咳嗽起来。
    榆柳忽然就皱了眉。
    她不喜欢吃苦药,云鹤都能允诺她“不喜欢,便不吃”,没有半分强迫强求。
    可苏云月都这般难受了,四殿下是为什么还不肯照拂一下四皇子的妃的口味呢?
    榆柳走出宫殿的时候,愁思的仰天望月。
    本以为喜欢的前提至少得是尊重,没想到竟然还可以是“我觉得你喜欢,你就要喜欢”。
    ……罢了。
    萧天旻和苏云月,一个强硬,一个刚柔,他们两人究竟合不合适,世界和系统自有判定。
    根本轮不到她一个打工人来操心。
    于是,榆柳便收敛起自己这些多余的心神,只是最后还是没忍住略微惆怅的瞥了云鹤一眼。
    云鹤似有所觉,垂首凝望而去,提醒道:“小心台阶。”
    榆柳闻言,垂眸一看,果然见自己此时就站在台阶的边沿,顿时越发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云鹤跟着榆柳拾级而下,听着夜风里夹杂的微弱叹息,不禁轻轻地皱眉,“”吃了一顿团圆饭,怎么还不开心了?”
    榆柳闻言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这才恍然自己方才竟然是将心声给叹了出来。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夜色正浓,倒也把这点细微的变化一同遮掩了起来:“……有那么明显吗?”
    云鹤望着榆柳,忽然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在意明显或是不明显?”
    榆柳下了步梯,看着守在宫殿门旁的江景墨,前行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些,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云鹤这话是什么意思,胸腔微震遇到上扬的哼出一个鼻音:“……嗯?”
    “喜怒、忧思、悲惊恐,生而为人,自然是有七情六欲的。”
    云鹤望着榆柳的眼中眸光微动,须臾片刻后,抬手轻轻的落在榆柳纤瘦的肩头,两指轻轻一捻,几乎都没有碰到榆柳的衣襟。
    榆柳只听得见簌簌的夜风声,随即云鹤骨节分明的手指出现在她的眼前:
    ——修长的指尖上,夹着一片单薄细长的柳叶。
    榆柳立于夜风之中,想来是方才四面八方乱吹来的风,将远方的一片飘落的柳叶吹刮到了她的肩头啊。
    云鹤骨节分明的手捻着柳叶的尾部,仿佛只是为了告诉榆柳他方才举动的目的是什么,给榆柳见了一眼便松开了钳制。
    晚风吹拂间柳叶似绿舟,打着旋的飘向了远处。
    他望着那柳叶飘去的方向,缓缓道:“六欲无度,心无所求会难存于世,七情过盛,心生执念会剑走偏锋,这些都不可取。”
    云鹤收回手,背手而立站在榆柳身边,陪着榆柳继续漫步朝宫殿外走去:“之前,我同你说,随心而动,便是期盼你莫要太过压抑,不要总是有意的去克制着自己的内心。”
    说着,云鹤忽然顿住脚步,侧首垂眸将视线都落在榆柳的肩上,清润的声音夹杂在夜风中:“有时候我感觉……”
    云鹤有时感觉榆柳像是在为别人而活。
    为了别人冲锋陷阵,而抛却了自己的本愿。
    但他又顾忌到苏云月是榆柳的嫡亲长姐,话到了口中又换了个措辞:“但你要知道,你的情绪也是可以表达的。”
    榆柳惯性踏出的脚步猛然一顿,只感觉四周胡乱吹来的夜风在那一刻好像都有了形状,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一处,在他们两人的周身形成一个微小的风圈。
    头上的银丝流苏被吹动相撞发出细微的莺凝冰泉之声,声声敲打在榆柳的心尖上,她半垂的眼眸陡然掀开瞳孔放大,将吹拂的青丝别在耳后,指尖轻颤着压住被风吹扬的裙摆,回身,直直的盯着云鹤:“你刚才,说什么?”
    榆柳置身风中,晚风带着凉意吹过眼睫时,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变成了剧情的工具人,习惯用面具化的皮囊去伪装自己的内心,从而一点一点的逐渐丧失的自己表达欲呢?
    她的情绪是可以表达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会需要云鹤提醒,她才能意识到呢?
    榆柳指尖忽然有些发凉,攒在宽大的衣袖中绻了起来,第一次开始思考系统的存在于她而言,到底是新生的机会,还是泯灭的摧毁。
    上一次系统出现,隐约还是在她准备晚寐的时候,那是她独处的状态。
    而云鹤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似乎系统很久都没有出现在她身边,催促推进剧情线的进度了。
    ……这会是巧合吗?
    榆柳的眼底映照着夜幕上高悬的孤月和身前云鹤的青影,像是云鹤捧着幽微的烛*光照亮了她漆黑的眼眸。
    风停树止,吹鼓纠缠在一起的衣袂随之平息,垂落在地面带着细微晃动,榆柳仰头,回望着云鹤的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微光。
    云鹤面色如常,顶着孤月朝榆柳倾身,弯腰贴近了,她才借着月华余辉看清对方微微勾起的唇角,薄唇翕张间,他说:
    “你知道的。”
    ——你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听见了。
    榆柳脑中如有潮水,朦胧间听见云鹤的声音拨开水帘,心中思绪翻涌,一时不知道是云鹤的语气太过意味深长,还是她太习惯多思多虑了。
    她身边这么多人,不论是芳月、玉梅,还是李圣手、苏云月,不论是虚虚实实,还是假假真真,大家都觉得榆柳逢人一张笑脸,为人有礼又亲和。
    没有人觉得她的情绪被隐藏起来,甚至榆柳自己都没发现。
    云鹤究竟是怎么察觉到的?
    榆柳复杂的望着云鹤,只觉得夜风拂面,把她的声音都像是吹散了:“你……”
    “你们……站在这做什么?”
    月色寂寥,骤然气势如虹的一声喊话从身后冒出,榆柳本就心绪不定,顿时被吓的一抖,回身一看正好对上江景墨一张被光照成阴森一片的黑脸,霎时额上冷汗直冒,短促的惊呼了一声,接连后退几步步,想要远离这白惨恐怖的光影面容。
    但是榆柳的身后,只有一个云鹤。
    这一退,就直接退进了云鹤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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