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皇宫菱花阁,
    漆黑昏暗的暗室中,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屋子。
    墙壁上挂满了或大或小的美人图,有女子怀孕时抚着小腹的画像,有她手持一柄长剑策马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面容英气,眼眸明媚,眼角下一颗红痣甚是勾人。
    皇帝就像是丧偶的鳏夫,他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轻抚着其中一幅美人倚靠在软榻上含泪哭泣的画像,眼眸中满是浓浓的回忆。
    陆誉一双眼眸同他母亲愈发得像,甚至于连怨怼时的神情都有七分相像。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后,又温柔地洒在了几案的牌位前,他眼神中满是深不见底的眷恋,“诺诺,你也尝一尝咱们儿子专门给朕制作的茶。”
    说罢,皇帝抬眸,仿若抱着珍宝般,把沈诺的牌位紧紧揽入怀中。
    在微弱的光芒中,牌位上赫然写着,皇贵妃沈氏之灵位。
    “诺诺,陆彦究竟有什么好?明明是朕先遇到你,明明也是你先对朕好,当初在你家学武的时候,老林还是定王世子,朕也只是个没出息的皇子,你每天给我们端糕点,笑我们学艺不精被你爹爹罚。”
    “怎么当朕被贬到西南,短短几年你就嫁给陆彦那个莽夫。”
    皇帝眼眸满是怒意,随后牌位的棱角硌着他的手掌愈发的痛,他轻轻抚着牌位。
    “幸好朕已经把你从陆彦的坟墓旁边接了过来,待朕百年之后,我们便能同寝而眠,你且在皇陵再等等朕。”
    “不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皇帝说着说着,嘴角流露出满足和平和的微笑。
    突然,暗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贴身太监急促唤道:“陛下,陆首辅陆誉大人求见。”
    皇帝看着怀中的牌位,长叹一声道:“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走出暗室后,皇帝看着窗外的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着。
    他转头看着伏跪在菱花阁的陆誉,只见他身着一袭天蓝色衣袍,头戴一顶翠玉冠,面容清冷而又成熟。
    陆誉不愧是他最好的儿子,权倾朝野便是对他培养的最好报答。
    他除了五年前,因为一个女人险些命丧黄泉外,皇帝看着陆誉,眼眸中止不住的满意,唇角也止不住的勾起一抹笑容。
    他问道:“承玉这般急,可有要事?”
    皇帝没有想到的是,陆誉接下来的话语仿若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他跪得脊背挺直,朝着皇帝重重叩首。
    “望陛下恕罪”,陆誉话还未说,额角已然重重地砸向了地板发出了咚咚几声,“臣爱慕定安郡主已久,今日前来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陆誉话音刚落,皇帝愤怒地把手中的茶盏砸在了陆誉的身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袍,飞溅而起的碎片割伤了陆誉的额角。
    “放肆!陆誉,你是不是以为朕看重你,便不敢杀你?!朕金口玉言,岂是你能质疑的。”
    “臣不敢。”
    陆誉声音低声沙哑,他缓缓抬眸瞬间,一双眼眶泛红,狭长的眼眸中布满了湿润,他眼下的小痣也愈发明显。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眸中瞬间浮现起十几年前,沈诺伏在地上乞求他,让她回去给陆彦收尸的样子。
    母子二人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
    “臣幼时曾同母亲前往过朔北之地,因着外祖父抵御外敌数十载,母亲曾经书信祈愿朔北能得一袭安稳……”
    “臣便是母亲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物什,臣无母亲,便没有臣的今日,夙夜忧寐,臣自当愿陛下分忧,成婚后领兵平定朔北,来日史书工笔,陛下便是不世明君,自当被后人敬仰。”
    陆誉字字恳切,一双眸子已然泛着泪光,他双手捧着一柄翠玉笛,仰头看向皇帝的刹那,嘴唇轻颤,似是想要唤父亲,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陛下。”
    皇帝的眼眸微怔,心脏猛然一颤,电光火石之间瞬间化为了雷霆万钧的怒意。
    “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打五十……不,二十大板。陆誉,你给朕跪在宫门口,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滚回侯府。”
    陆誉俯身叩首的刹那,声音沙哑道:“臣……遵旨,这是臣在外祖父家中寻到的母亲遗物,听闻是陛下赠予,现在臣物归原主。”
    皇帝唇瓣微颤,手指在接过玉笛的时候,手指已然不受控制。
    当他想要说些什么时候,陆誉已然转身走出了菱花阁,他径直伏跪在长凳上受刑。
    陆誉看着屋内皇帝呆坐在原地,眼眸却闪过一道阴郁的光芒,能赌的都赌上了,接下来只剩下等——
    林舒蕴长坐在窗沿边的软榻上,眼眸望着远处被风雨吹拂着飘摇的绿叶。
    乌云密布,黑云压城,大雨仿若要把京城的脏污全都冲刷干净,下了一天的雨,直至傍晚都没有停歇。
    突然,林舒宴的身影出现在梧桐院的门口,她伸手招呼着,只见他行色匆匆,眼中满是着急。
    “他……都记起来了吗?听小弟说,父王还打了他。”
    林舒蕴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陆誉向陛下求娶你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林舒蕴怔了一下。
    不过须臾,林舒蕴撑着油纸伞,慢慢走下马车。
    高耸巍峨的秦华门下,陆誉挺拔的背影径直地跪在滂沱大雨中,冰冷的雨水冲击着他宽厚的肩膀,飞溅而起的雨滴从肩膀飞落在地。
    他的身形微微晃动,鲜血似水般从他身下缓缓流进水流中。
    她看不到陆誉的面容,他得背影透出的疲惫和乏力已然刺痛了她的眼。
    “陛下盛怒……打了他二十大板”,林舒宴声音低沉,“他已经在秦华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林舒蕴喉咙仿若被什么堵上,她撑着伞缓缓向前走去。
    随着逐渐走出巷道,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身形高大的侍卫,他似是早已在此等候一般。
    “孙校见过世子、郡主”,他恭敬伸手行礼,阻拦道:“主子特意派我守在此处,不让郡主靠近。”
    “哦”,林舒蕴轻嗯一声,转身的刹那,嗓音带着一抹沙哑:“让他不要死在这里。”
    随后,她似是漠不关心转身离开了巷子,径直朝着车厢走去。
    车帘掀开的瞬间,林舒蕴的眼眸沁出一抹泪光,如流星般转瞬即逝,随即一双粉颊再次化为淡漠。
    她沉默地坐在车厢中,没有回家,没有同林舒宴说话,更没有再望向陆誉那抹跪在雨中的血色背影。
    这不像她曾经认识的宣平侯世子。
    那时他话里话外都是宣平侯府的门楣,肩膀上全是扛着担起侯府门楣的重任。
    他所有的抉择都可以为了侯府牺牲自己,甚至于亲事都可以权衡,可以利用。
    现在他却是变了。
    权倾朝野的陆大人,早晨才被父王打了几杖子,下午又被皇帝打了二十大板,现在又长跪在秦华门前。
    明天一早整个京城都会知晓堂堂陆首辅,为了娶一个貌丑二嫁女违抗圣意,还被陛下罚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定会被世人耻笑。
    林舒蕴喉咙一哽,不愿再想。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舒宴走进车内,掀开车帘刹那间,她却是同站在雨幕的陆誉对视。
    陆誉的一双脸颊已然惨白如蜡,淡蓝色的衣袍已经沾满了泥水,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林舒蕴快速垂眸,避开陆誉炙热的视线,声音沙哑说道:“哥哥,我们该回府了。”
    “哦,好。”
    此时,层层密布的乌云中,微弱的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马车归家的路——
    林舒蕴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然过了子时,她今日没有去接璋儿,也没有看到孩子,心中总是难安。
    她蹑手蹑脚走到璋儿的卧房前,却看到了灯盏依旧亮着,明月似是坐在床榻前哄着孩子,璋儿微弱的啜泣声引得林舒蕴的心尖一痛。
    她收拾好低落的情绪,推门而进,轻声唤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小公子掉金豆了?”
    璋儿听着娘亲的声音,才被明月哄好的情绪瞬间崩溃,他赤着脚从床上跑下来,委屈地扑进她的怀中。
    “……他们说……”,璋儿哽咽抽泣道,“说你……要被送去……和蛮夷……和亲。”
    宫中的上书房消息也传得很快,事情已然传到了璋儿的耳朵中。
    林舒蕴俯身蹲下抱着璋儿,手指轻抚着他微微发颤的身躯,紧紧把他搂在怀中,声音温柔说道:“你小的时候,娘就把你抱在怀里,我们被大舅寻到的时候,你也一直牵着娘的手。”
    “娘向你保证,不论干什么都不会丢下你。”
    林舒蕴不敢向璋儿保证,她只得给璋儿做出承诺。
    璋儿已经能听明白的大人的话,他眼底的泪水瞬间迸发而出,委屈如小兽般呜咽道:“娘不能去,璋儿不想要娘去。”
    林舒蕴手指轻轻擦拭着璋儿的泪水,“好,不去不去。小宝,你该睡觉了,娘今天搂着你睡可好?”
    璋儿蜷缩在林舒蕴的怀中,嗅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娘亲温柔的小手轻柔拍着他的后背,吟唱的摇篮曲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在上书房强撑了一整天的璋儿终于进入了梦乡,但小手却紧紧攥着林舒蕴不许她离开。
    第二日天空阴沉,鸟雀的叫声都变得虚弱。
    林舒蕴一夜都未阖眼,璋儿也睡得不甚安稳,她才梳洗完毕,梧桐院外传来了小厮急促惶恐地呼喊声。
    “郡主,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传圣旨了,还请速速相迎。”
    林舒蕴心脏突然咯噔漏跳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膛仿若被重石压中一般,喉咙仿若被人紧攥。
    没有人想到,圣旨竟然来的这么快。
    她已然想不到,除了封她为公主,前往朔北和亲的圣旨外,还会有什么。
    圣意一出,皇帝根本不容任何人忤逆,哪怕这个人是他亲生儿子。
    林舒蕴想到此刻,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低喃道:“大抵这就是命吧。”
    定王妃已经眼眶泛红地站在梧桐院外,若非侍女搀扶着,她已然要瘫软在地。
    林舒蕴垂眸,掩饰掉眼底的情绪,“走吧母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定王妃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呜咽道:“我的女儿……”
    璋儿察觉到大人们悲伤的情绪,他扯着林舒蕴的裙摆,无声的流着眼泪跟在她的身后。
    此时,定王府上下被一团阴郁之气团团围绕,他们已然没有了打点传旨太监的心情,定王和两个儿子已然跪在了前方。
    林舒蕴扶着定王妃匆匆赶到,众人的哀伤目光瞬间聚焦在她的身上。
    李公公的嘴角却止不住的笑,手捧明黄色卷轴,“既然大家都到了,奴才就要宣旨了。”
    “定王府定安郡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王嫡女舒蕴,毓秀天潢,性情温婉典雅,德才兼备,今宣平侯世子陆誉,勋臣世胄,气宇轩昂。闻二人年岁相当,门楣相配,赐尔以结秦晋之好,着礼部、钦天监一个月内共主婚仪,钦此。”
    众人怔了一下,定王先回过神,带着众人高喊道:“臣等叩谢圣恩。”
    林舒宴额角叩首的刹那,眼角的泪水瞬间滴落,她浑身微微颤抖,眼眸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璋儿恍惚地疑惑问道:“娘是要和陆伯伯成亲了吗?”——
    宣平侯府,
    陆誉双手微颤,接过那道属于他的圣旨。明黄卷轴展开,林舒蕴那封赐婚的圣旨不同在于。
    皇帝削去了他内阁首辅的官职,敕封镇北将军,一个月成婚后,即刻领兵平定朔北。
    “陛下圣旨已下,那我们便要赶快预备下大婚的东西了。”
    侯夫人声音淡淡说道。
    陆誉抬眸定定地凝视着她:“整个侯府的大婚事宜,所有人等听我调配,所有事宜皆由我来处理。”
    “至于母亲,我们也该谈一下分家事宜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