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云挽怔了一下,她抱着小宝背对着众人径直离开,陆誉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似逃一般抱着小宝躲在画舫二层的茶水房中,她不要再去干伺候人的事情了,她也不要再去见李娉婷了。
    圆圆接过小宝,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小声说道:“你真的明天要去寺庙吗?”
    她伺候的主子不多,但云挽却是最好的一个。
    圆圆仍然记得第一次见云挽,她眉目如画,身着粗布衣裳却难掩身材,温柔地挽起衣袖就要帮她收拾。
    现在,云挽瘦了许多,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氤氲的雾气,脸色也变得蜡黄了许多,整个人瘦弱仿若一股强风就会吹倒。
    “该走了,已经没有可留恋的。”
    云挽的嗓音满是疲惫,她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风景正好,她却不太好。
    “原来云姑娘是来这里端茶了,我说怎么都找不到你。”
    李娉婷的声音仿若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幽灵一般,她笑着环臂站在门口说道。
    云挽站在圆圆身前,低声说道:“快把孩子抱走。”
    李娉婷笑眯眯道,“你的孩子命真大”,她瞬间变了脸色,眼中满是狠毒道:“你要知道,若是陆誉不爱你,我还可以让你留下,不外乎是个妾室。”
    “这联姻啊,最怕的就是有人动了真心。不过我这个人很慈悲的,你若是吃下这个绝子药,我今日就放你一马。”
    云挽被李娉婷压得直往后退,她紧咬着唇角,挣扎道:“我不。”
    此时三楼,陆誉脸色阴沉地看着林舒宴,“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林舒宴拍着扇子,咬牙切齿道:“你那未婚妻非要跟着,我的侍卫拦也拦不住。”
    “就这她的庶弟还在码头上站着,我可是给你拦下一个人。”
    突然,甲板上传来一道惊呼声,两人眼眸睁得巨大,赶忙就往外看。
    云挽没有想到李娉婷竟然把她拉扯到湖边,她的半个身子已然探了出去。
    似是察觉到陆誉他们的查看,李娉婷突然惊呼出声,一瞬间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你说他到底会救谁?”
    此时,云挽感觉到李娉婷手中逐渐发力,一瞬间两人就跌入湖中,在恍惚之间,一道深幽骇人的话语在她的耳边响起。
    “没关系,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新的夫婿了。”
    入水瞬间,冰冷的湖水猛地呛入云挽口中,初春刺骨的寒意瞬间裹紧她全身,湖水逐渐没过她的头顶。
    她伸手挣扎着,却难以阻挡身体的坠落,咕噜咕噜水声中,迷蒙的双眼前,她看着陆誉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他脱去外袍快速入水。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云挽也想知晓陆誉究竟会救谁。
    果然啊,他们果然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她眼睁睁看着陆誉游到了李娉婷的身侧,揽着她的身躯逐渐游向画舫,丢她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湖水中。
    果然不应该对陆誉抱有期待,若是她死了,能让陆誉后悔一辈子也好。
    但真是可笑,她却是会泅水的。
    云挽眼泪浸入冰冷的湖水中,感受着胸腔中仿若铁锤般的震痛。
    突然,身后似是有男人游过来救她。
    她想起李娉婷的话,“没关系,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新的夫婿了。”
    不行,不能被他看了身子,不能被他救,若是今日出了差错,她这辈子就完了。
    云挽强忍着手臂抽筋的痛意,翻身泅水而下,快速游向岸边。
    男人似是发觉了她会水,泅水的速度也愈发的快。
    云挽的心颤抖到刺痛,害怕到浑身颤抖,在接触到岸边的刹那间,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狠狠往水中砸。
    男人缓缓站起身来,肥头大耳多,脸上满是酒色财气的浮肿,他眯缝眼中满是猥琐。
    “今日我救下小娘子,小娘子可记得要以身相许。”
    说着说着,男人就要扑向云挽。
    突然,一架马车飞驰而来,一道怒吼声愤然响起:“安国公府的庶子竟然在老子面前猥亵良家妇女,你要胆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我一定割了你舌头。”
    林舒宴喊完,男人见其势力强大,只得落荒而逃。
    坐在马车中的圆圆,赶忙把怀中的小宝塞到林舒宴的怀中,哭着拿起一件披风奔向云挽。
    云挽有些恍惚,她衣衫湿漉漉裹在身上,云鬓已然散乱,整个人就像暴风雨中的孤立无援的小兽。
    她茫然地望向画舫的方向,眼泪仿若哭干了般,再也流不出来,只是麻木地接受着圆圆的擦拭。
    直至云挽从头到脚裹上披风,林世子才缓缓转过身体。
    他看着小姑娘缩在披风中若隐若现的半张脸布满了悲伤,他担忧道:“云姑娘,你……身体可好?”
    云挽似是愣神了片刻,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小腹却似抽搐般的剧烈疼痛。
    她垂眸向下看着腿上的鲜血,原来是月事来了。
    她摇了摇头:“多谢林世子。”
    “走吧,我送你们回侯府。”林舒宴看着孤儿寡母不忍地说道。
    云挽不愿地摇了摇头:“我来月事了,会弄脏你的马车,我等……陆誉来接我。”
    “走吧,不外是个马车罢了,天黑之后荒山野林还不知有什么野兽,况且这小家伙细皮嫩肉。”
    林舒宴晃了晃怀中的孩子。
    “你们做车厢中,我给你们驾车。”
    云挽含着泪水行大礼感谢道:“多谢林世子。”
    马车刚行驶开,林舒宴的声音就从车厢外传来:“承玉……他这次做得不对,画舫上也不备几个会泅水的姑姑。”
    连一个陌生人都在替他道歉,陆誉却一直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云挽鼻尖酸涩,垂眸说道:”没关系,陆誉不是我的夫婿,我的夫君已经死了。”
    “我……不在乎的。“
    云挽也不知这句话是在对林舒宴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在乎不在乎,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林舒宴顿了顿,抱歉道:“你的其他家人呢?”
    “我爹娘死了,夫君死了,只剩下我和孩子两个人。”
    林舒宴驾着马车,诧异问道:“所以你是一个人千里迢迢,抱着孩子从西北来京城寻夫婿?”
    云挽冰冷的手指轻抚着小宝的脸颊,应道:“家中的财产都被人夺走,我除了找到阿誉,根本活不下来,那会小宝才两三个月,谁能知道他却已经死了。*”
    随着侯府的后门愈发的近,林舒宴问出了萦绕在心中的问题。
    “这么问有些冒昧,云姑娘眉心的朱砂痣是天生的吗?”
    “我没有印象,但是我爹说这是小时候撞在门口的桩子上留下的疤。”
    云挽被圆圆搀扶着走下车厢,随着皎洁的月光洒下,林舒宴再一次看清了云挽的眼眸,他的心脏猛然一颤。
    当他正欲再问些什么时候,云挽已经向他行礼走进了侯府的大门。
    云挽前脚刚踏进兰庭轩厢房的房门,陆誉已然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他紧紧抱着她,清冷的面容上布满了担忧,声音颤抖道:“是我没有安排妥当,过几日就去送你去私宅,只有藏好你,我才能安心。”
    云挽扯出一抹笑容,轻嗯了一声——
    定王府内,
    林舒宴才踏进王府,王妃的侍女已然站在门口,高声喊道:“逆子,说好要陪我这老太太用膳,怎么还不见人来。”
    他无奈甩了甩袖子:“马上去,马上就去,明明才三十多的年纪,天天唤自己老太太。”
    “谁能想到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竟然为老不尊。”
    侍女当即说道:“逆子赶快来,别抱怨。”
    林舒宴叹了口气,赶忙往主院走。
    定王妃发现今天大儿子脑袋似乎出了毛病,一直望着她,她走哪里看哪里。
    “逆子,看我作甚?”
    林舒宴笑眯眯打岔道:“自然是领略一下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的风采。”
    定王妃拿起镜子,看着面容妆容皆合适,笑着说道:“你父王娶了我可是享了八辈子福气,当年想娶我的人都能从城南排到城北,不过你父王也还行吧,当年也是美男子,一过三十就发胖。”
    定王爷笑呵呵地给王妃夹菜道:“啧,你别给孩子乱说,老夫现在也宝刀未老,依旧很俊朗啊。”
    “母妃,你能戴面纱给我看看吗?就是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种。”
    林舒宴趁此机会,赶忙说道。
    定王妃被夸得甚美,拿起手边的锦帕挂在了耳朵上,一双盈盈桃花眼瞬间出现在林舒宴的眼前。
    他的心脏猛然一颤,这一模一样的眉眼,刚刚才在一个姑娘的脸上看到。
    “老林你看,儿子都看呆了。”
    定王妃捂着唇笑道。
    林舒宴扯出一抹笑容,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强压着心中的情绪陪着父母用完了晚膳。
    他似脱缰的野马般狂奔到书房,看着摆在桌子上密封的锦盒,手指颤抖到已然打不来匣子。
    这是从西北传来的消息,每三日一封。
    他颤抖着展开着暗黄色秘信,快速看完后,他瞬间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淌着。
    ——
    “猎户云存义从人伢子手中买回一个女娃,起名唤作云挽。
    因他的幼女五岁早夭,为了防止妻子病重,专程寻来了一个年岁相当的孩子陪着妻子。
    石头村的老人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说着一口官话,疑似大户人家失踪的女娃。
    猎户云存义醉酒曾说,云挽刚到家的时候,规矩的就像大户人家的孩子,他买了人家的孩子根本从不舍得让她干农活,也没有干过重活。”
    ——
    林舒宴感受着胸口强烈的震颤,呜咽地哭声在书房内逐渐响起。
    整整十四年了,他现在还记得妹妹小小的身躯,突然去替他挡住绑匪的脚步。
    妹妹丢失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压在整座定王府中,所有人都不敢提到她,但所有人都在想她。
    父王在妹妹及笄那年向陛下请封了郡主,母妃看到京城中流行的布料首饰都会放在妹妹的小院中。
    林家这辈起名皆是以舒为首,他唤舒宴,妹妹唤舒蕴,几年后出生的弟弟则被叫做望舒。
    盼望着舒蕴能早些归家。
    林舒宴踉跄着站起身来,眼眶中布满了血丝,对着贴身侍卫说道:“驾车,我要去宣平侯府。”
    云挽同母妃一模一样的眉眼,同舒蕴一模一样的眉心朱砂痣,被拐到西北说官话的女娃娃。
    现在就差后背琵琶骨处的蝴蝶状红色胎记,他要赶在清晨的第一时刻去问她——
    宣平侯府内。
    云挽穿上了一身朴素的衣裙,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左手是躺在床榻上的陆誉,右手是躺在摇篮中熟睡的小宝。
    她在怀孕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却没想到平常人家习以为常的画面,她却等了整整一年。
    她静静看着陆誉的面容,手指轻抚着,仿如在云县书坊的土炕上。
    那会,她的阿誉发现他的骑射可以百发百中,便去镖局每日教学,手指教的每天血淋淋,心疼的她直落泪。
    “不疼”,他笑着说,“等我们攒够了钱,我们就开一家书坊。”
    他总是在她上药的时候沉沉睡去,手心没过多久起了一层厚茧。
    现在,云挽翻起陆誉的手心,看着他手掌上熟悉的厚茧,似是要把指纹都记住一般。
    这是阿誉的手,这是阿誉的脸,这是阿誉的发丝。
    她记得越多,等到年老的回忆会愈发清晰。
    回到西北后,京城种种都是过眼云烟。
    世子是宣平侯府高高在上的世子,是李娉婷的夫君。
    阿誉是只是云挽一个人的阿誉,他早已死在了河中,以后也只会留在她的记忆里。
    云挽回眸看着漏壶已然到了寅时,她站起身来就要离去,突然身后人却攥住了她的衣角。
    “你要去哪?”
    陆誉似是被她吵醒,又似乎还在睡梦中。
    “我该去圆福寺祈福了。”
    “挽挽,对不起。”
    云挽的心脏一瞬间仿若被擂鼓重锤,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轻嗯一声,拎着包袱,抱着小宝就要走。
    再次熟睡的陆誉却一直攥着她的衣角,云挽看着寅时二刻很快就要到了,她狠心剪碎了衣角,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把马车横在大门口等,似乎不太雅观,林舒宴只得让侍卫把车停在后门。
    他叼着一根草倚靠在车厢内,脑海中全是昨日云挽沉入刺骨镜湖中的样子。
    林舒宴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
    “咚—咚—咚—”
    车厢的门被人快速敲响,侍卫急促说道:“世子你快看,白日那个姑娘要上一辆马车,她这是要去哪?”
    林舒宴噌的一下掀开车帘,恰好看到了云挽抱着孩子踏上了一辆小马车的瞬间。
    还不等他反应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然飞速向城门外飞驰。
    林舒宴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怎会有人家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出城。
    看着马车逐渐缩小的身影,林舒宴当即卸下一匹宝驹,嘱咐道:“你把车驾回去,我去追。”——
    马车上,
    小宝还没有睡醒,带着小银镯的肉手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撇着小嘴就要哭,云挽赶忙轻声哄道:“我们要回家了,不哭不哭,娘在这里。”
    云挽话音刚落,突然马车咯噔一声,开始飞快加速,察觉到不安的小宝哭声愈发的大。
    “车夫,马车为什么跑得这么颠簸,能慢些吗?”
    云挽被剧烈的摇晃抛得东倒西歪,她心中生出一抹隐隐的不安,她掀开车厢门正欲查看。
    噗嗤!
    一把含着寒光的利刃突然穿破厚厚的车门,刀尖距离云挽怀中的小宝只有一寸的距离。
    危及生命的恐惧使得云挽的心脏猛然震颤,她瞳眸紧缩,身体颤抖着向后缩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小宝搂在怀中,扯过旁边的锦被,紧紧把小宝裹在其中。
    她已然害怕颤抖到失声,尖叫声在喉咙深处怎么都喊不出,她呼吸急促到快要窒息,浑身骨头仿若都僵直成一块硬石。
    云挽剧烈颤抖的唇齿用尽浑身的力气,“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杀我。”
    没有回应,只有黑暗下的恐惧阴冷逐渗入云挽的骨髓,车轮咯噔咯噔行驶在一片石块的路途上,风从车厢外呼啸而过。
    车夫狠厉抽搐马鞭的声音响彻在云挽耳畔。
    云挽浑身颤抖,就在她被颠簸得几乎昏厥时,她透过车帘缝隙瞥见,车夫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马的屁股上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而那疯马狂奔的尽头竟然是一处悬崖。
    林舒宴骑着快马,直到把马鞭都要抽烂也赶不上前方的马车,当他刚看到马车的背影。
    轰的一声,疯马拖曳着马车已然坠下了悬崖,轰隆的轰鸣声砸的林舒宴脑海中嗡嗡作响,巨大的烟尘瞬间回荡在空中。
    突然,两个黑衣人出现悬崖边,观望了一刻钟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原地。
    林舒宴踉跄着从树后跑出来,身体猛然地前倾使得他扑到在砂石地中。
    他双腿酸软地跑到悬崖边,看到已然四分五裂的马车和惨死的骏马。
    一瞬间窒息般的痛压抑在他的心头,整个人仿若被撕裂般的刺痛让他难以呼吸。
    通红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他转身就要往悬崖下走,脚下却踩到了一块印着诡异纹样的铁块。
    林舒宴紧咬着牙关撑着身体就往悬崖下走,浑身颤抖到不能站定。
    这次他一定要寻到人,不论死活。
    林舒宴站在崖下,发现这个悬崖并未从上面看起那般陡峭,斜坡土坡穿插在其中,马车中的物件四散在各处。
    他颤抖着翻动着每一处大件碎片,却没有看到人的身影。
    突然,一处土坡上似有棉絮不停地跌落。
    林舒宴喉咙一紧,他攀着石块就往上走,眼眶的泪水已经不停地布满了脸颊。
    直至他站在平台上,才看到了里面还有一处小小的山洞。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怎么也打不开,直至他快崩溃时,火折子打开燃起微亮的焰火。
    他拱着身子缓缓进去,在看到眼前一幕时,他心痛到难以言喻的泪水瞬间迸发。
    云挽云鬓散乱,脸颊上沾满了灰尘,嘴角不停地在流着鲜血,她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吊着,左腿也扭曲变形。
    她咳着喘着,鲜血瞬间喷射而出,她俯着身子把孩子护在身下,孩子手指紧紧攥着云挽的衣襟,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惧怕地望向他。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云挽痛得眼泪直流,她扭曲的手臂紧紧把孩子护在身下,眼中满是惧怕地看着站在洞口的人。
    林舒宴一向坚强,这辈子也没有哭过几次,他缓缓照亮自己的面容,哑声说道:“不怕,是哥哥。”
    云挽怔了一下,认清了眼前人,她颤抖着挪开手臂,把小宝往前推了推:“林世子,求求你救救我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瞬间晕了过去,小宝似是察觉到娘亲的痛苦,撇着嘴就大哭了起来。
    林舒宴的心仿若被刀绞一般,他抱起小宝,轻轻拍打着云挽的肩膀,强忍泪水,急促呼喊道:“蕴儿坚持住,求求你坚持住,哥哥带你们回家。”
    “哥哥已经错过一次了,求求你坚持住,我们回家找爹娘。”——
    定王府,
    “你这儿子也不知去哪里了,好几天都没有回家,儿媳妇都来我这里告状了,不过也奇怪,最近我心悸的总是睡不着。”
    定王妃画着眉对着定王说道。
    定王摆弄着手中的棋子,摇了摇头:“孩子大了,都不服管教了。望舒的先生前几天才向我告了状,说他扰乱学堂秩序。”
    突然,主院外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世子!世子!不能在骑马院子里。”
    “世子,快注意安全下来。”
    “……世子……”
    小院内的安静瞬间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马匹呼啸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定王妃手中的螺黛都被画歪了,她愤怒站起身就从梅瓶中取出掸子,“我今日一定要揍他一顿,骑着臭烘烘的马往我的院子跑,一定还踩碎我好几盆花。”
    定王却觉得有些古怪,他自然知晓他的儿是什么性格。
    还不等他们责骂,林舒宴冲进屋内把所有的丫鬟都赶走,听到房门紧闭的刹那,他咚得一声跪在地上,额角重重磕向地砖。
    “怎么了,怎么了,莫不是犯罪了?”
    看着儿子这般严肃,定王妃赶忙放下手中掸子,焦虑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林舒宴缓缓抬头,一个大男人眼眶通红,流泪到微微颤抖地说道:“不孝子找到舒蕴了。”
    定王妃浑身一颤,双腿酸软就要倒在地上,她撑着丈夫,流着泪说道:“我的女儿在哪?舒宴,你妹妹在哪呢?”
    “在外祖母给我的京郊私宅中,此事不能张扬,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一路上,他们掩藏行踪往京郊私宅走,林舒宴把掌握云挽的所有消息都告诉了父母。
    定王妃听着哭到险些昏厥,定王却陷入了沉默。
    “你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嘱咐你要离陆誉远些吗?就算相处也别说王府的事情。”
    “陛下同我是从小长大的至交好友,若是我没有猜错,蕴儿的夫婿一直都是陆誉,不过是被陛下篡改了记忆。你们不需要懂为什么,但蕴儿既然回家,我们就要给她换个身份,坠崖那处你可有处理?”
    林舒宴点了点头:“我觉得不对,从乱葬岗寻了别人的遗骸,用车厢上的油灯烧了那处。”
    定王道:“好,之后就交给我,望舒和儿媳妇那里都要瞒住。”
    京郊别院。
    定王妃想过无数次同女儿重逢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是今天这样。
    她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床上,胳膊被木板固定着,双腿也被架在床上,从头到脚都裹满了绷带,眉宇紧蹙,怎么看都是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
    女儿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娃娃,他安静熟嗦着手指趴在床榻上的软被上熟睡着,手指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
    “蕴儿还在昏迷,右手手臂骨折,左腿骨折,肋骨也折了好几根,浑身上下破皮流血不计其数……”
    说完,林舒宴顿了顿,声音沙哑道:“蕴儿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命大的孩子,郎中说她本就虚弱,若是小产流了孩子,大人都怕留不住。”
    定王妃捂着脸痛哭出声,这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小肉团,怎么受着这么大的罪。
    当娘的心仿若被刀剐般难受,她哭得泪水都布满了整张脸颊,手指颤抖着都不知该触碰女儿哪里。
    定王爷缓缓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至门口,一双眼眸已然通红,手指颤抖着握着门框——
    宣平侯府内,
    陆誉站在花厅处的房门口,看着厚重的乌云逐渐压了下来,明明是春日中午,天空却黑得仿若傍晚一般。
    已经第三天了,云挽怎么还没有回来。
    一旦下起暴雨,从京郊圆福寺到侯府的路便会变得分外泥泞,届时回来还需费些功夫。
    “世子,站在门口注意吹了冷风,该用膳了,夫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李娉婷温和地说道。
    陆誉没有说话,径直转身走向了内堂。
    侯夫人今日备下了一大桌的素菜,她笑着转动着佛珠道:“今日恰好是十五,难为你们年轻人被我用素斋。”
    李娉婷眉眼飞扬,笑着招呼道:“我看夫人保养得这般年轻,大抵是吃食保养的好,日后我可要好好学习。”
    侯夫人见陆誉没有说话,握起玉筷,柔声道:“用膳吧,莫要拘束。”
    大户人家的规矩皆是食不言,寝不语。
    当众人端正坐在圆桌前用膳时,突然,李姑姑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凑在侯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后。
    侯夫人眼中满是震惊,随后化为了无穷地遗憾,她掩着锦帕流下了两行泪珠,她唇齿颤抖着看着陆誉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赶忙拍了拍李姑姑的手,示意她说。
    “世子……”
    “云姑娘和孩子的马车坠崖了,车厢内跌落的油灯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毁了。”
    “人……没有活下来的。”
    李姑姑的话仿若晴天霹雳一般砸向了陆誉,他蹙着眉头,手指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声音已然沙哑地不像样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官府已经来报,云姑娘和孩子……没了。”
    陆誉眼前猛然一黑,浑身的血液直接冲向心脏,如擂鼓般撕裂的痛仿若要从胸腔中迸发而出。
    他心脏难以忍受刺痛顺着身体中的血管快速窜到全身,他捂着心脏浑身在颤抖,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咽喉处逐渐涌起了厚重甜腥的血气,不等他平复心性,瞬间就喷出一大股鲜血。
    他四肢僵硬仿若被冰冻数九寒天,他踉跄着向着门外走去,突然一道甜腻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世子,一会儿我们驾车去京郊看看。”
    李娉婷手指刚触碰到陆誉,正欲装作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她的身体已然被陆誉狠狠甩开。
    “滚开。”
    他趔趄地走在门口,突然停了下来,狭长的眼眸中满是迷茫,而后在一瞬间,脑海中刺痛仿若被千万根针刺穿一般。
    陆誉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反胃的恶心瞬间翻涌而出一股鲜血,混沌的脑袋中瞬间变得清明。
    在这一刻,所有被篡改的记忆都如烟般消失不见,被强压了许久的记忆飞快地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环视着宣平侯府,流着血泪仰天大笑,如悲愤的哀鸣般的痛意响彻整间内堂。
    随后他跌跌撞撞骑着快马离开了侯府。
    此时,午时街道上的客人不多,陆誉在京城街道中策马甩鞭,飞驰的身影快速掠过,一向熟悉他的公子哥眼中满是震撼。
    “这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陆世子吗?”
    不,他什么不是。
    陆誉手中的马鞭已然要甩烂,宝马良驹也跑不出他心中的急切。
    他想起了一切,却是在亲耳听到妻儿具亡的消息时候。
    他胸腔的心脏仿若脱出一般,鲜血止不住地顺着嘴角流淌,他头痛欲裂却不能停下脚步。
    随着京郊悬崖逐渐出现在陆誉的面前,他颤抖着下马狂奔过去,却看到了早已被官府摆放整齐的两具骸骨。
    他瞬间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低着头,血泪瞬间砸落在地。
    仵作看着面前的贵人似是尸骸的亲属,取出一个袋子,轻声说道:“这是孩子身上的两枚银镯,姑娘身旁的小盒上还放着一根银簪。”
    陆誉仰头的瞬间,眼眶中布满的血丝惊骇到仵作,一双眼眸无神又空洞。
    “你……还请你节哀。”
    陆誉点了点头,他轻轻地把银镯给小孩的那具骸骨戴上,发簪却难以再戴在挽挽的发丝。
    他的挽挽从来没有出过云县,却一个人带着襁褓中的奶娃娃从千里迢迢的西北到京城寻他。
    一个人受了多少苦,又受了多少累。
    他呢?
    陆誉反手甩了自己几个巴掌,眼神空洞麻木到窒息,他的挽挽受尽了委屈,就连小宝都被害到中毒。
    是他害了他们母子。
    陆誉就这么一直跪着,转瞬间倾盆而下的暴雨不停地冲刷着他佝偻的肩膀。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踉跄了一下,横抱起两具尸骸,麻木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挽挽,我们回家,我们回云县。”
    怀中轻飘飘的骸骨已然是陆誉的全世界。
    宣平侯府的人却在焦急地等着陆誉,直至天亮时分,发丝凌乱的陆誉抱着尸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大门。
    管家小声劝诫道:“世子,让逝者入土为安吧。”
    陆誉转头看了他的一眼,眼眸中满是冰冷,“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管家被陆誉吓得腿肚子直打颤,只得赶忙让开了路。
    陆誉走到了家中祠堂,伸手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眼眸看着位于正中的两座灵位。
    他喉结滚了滚,跪在了地上。
    “不孝子陆誉见过爹娘,这是我的夫人云挽,这是我的孩子璋儿。”
    陆誉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跪在祠堂,整整跪了三日后,他缓缓抬眸,对着身后的鲁言说道。
    “今天是头七了,该回家了。”
    他抱起两句焦炭般的骸骨缓缓走进了兰庭轩书房中,他轻抚着骨头上的灰烬,神情道:“等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陆誉转身走向了厢房中,看着一切如常的样子,他缓缓坐在床边,晃动着摇篮床,手中轻晃着孩子流下的拨浪鼓。
    圆圆循着声音匆匆走进来,却在看到陆誉的刹那,瞬间红了眼睛。
    世子不喜身上有脏污,身着外衣也绝不会坐床,平日冷清仿若神人一般。
    今日却只是一个失去妻儿的普通男人,脸上布满了胡渣,衣袍还是前几日的那件,上面沾染着泥水和雨水。
    她声音颤抖着问道:“世子,云姑娘只是想回西北,怎么人就没有了。”
    是啊,人怎么就没了。
    陆誉没有说话,脸色愈发沉寂,他拿起拨浪鼓跌跌撞撞地走向了书房——
    当林舒宴接到陆誉想要见他的消息时,他紧攥着书信,转头看着仍然躺在床上昏迷的妹妹。
    他心中的怒意和火气就难以克制。
    定王叹了口气道:“去吧,省得被人起疑,免得被陛下察觉到蕴儿没死。”
    林舒宴还是去了,他专程换了身崭新的衣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亦如平日般吊儿郎当的样子,踏进了他们常聚的厢房。
    陆誉早就来了,他端坐在桌前,若有所思望向窗外。
    听说他听到云挽的消息后,在京城发疯策马,现在看着却是收拾利索,只是脸颊看着消瘦了许多。
    林舒宴敛眸,装作往日混不吝的样子,关心道:“你最近还好吗?”
    “不好。”
    听着反常规的答案,林舒宴笑了,“你变了,你以前可是吃苦受罪都会嘴硬说还可以的人。”
    陆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以前活得太累了,所有东西都想要。”
    林舒宴不懂,只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却发现今天的酒竟然是梅香。
    “我今天这件衣袍好看吗?”
    陆誉冷不丁的话语,打破了厢房的沉浸。
    林舒宴抬眸望去,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绣云纹镶银丝的衣袍,玉戴缠着蜂腰,头戴一顶镶明珠的发冠。
    “挺好,怎么穿得这么隆重。”
    陆誉笑了笑,“我也觉得挺好,她一定会喜欢的。”
    林舒宴心中还揣着妹妹的事情,一时间也没有多思索陆誉究竟在说什么。
    他是一盏接着一盏下肚,陆誉却只是饮了一杯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件,又从身旁拿出了几个大锦盒。
    “舒宴,我在京城已经无人可用,唯有你还能依靠,需要你帮我办些事情,所有细节都写在信件中的。”
    林舒宴瞳眸一缩:“你不会让我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吧,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
    “不是,你明天一早打开就知晓了,这几卷是你早就想问我要的前朝名画,还有一盒是定王爷喜欢的温玉棋盘。”
    林舒宴抿了口酒,叹道:“你的礼可真大,若是办不成,我可要退还给你。”
    “我有事就先走了……舒宴,日后再会。”
    陆誉站起身来,淡淡说道——
    定王府中。
    林舒宴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每天神神秘秘,楚明珏看着他就想踹他一脚。
    晚上,林舒宴的衣衫中掉落了一张信件,楚明珏捡起来,蹙着眉拆开。
    她的眼眸瞬间睁得巨大,嗓音颤抖着说道:“快,林舒宴,你快去宣平侯府。”
    林舒宴疑惑地接过信件,看着其中的内容手指颤抖。
    他猛然打开房门,京城上空腾起一股浓烟,熊熊火焰烧着了半片天,滚滚黑云般散开的方向,分明是宣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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