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家宴

    三月下旬, 骤雨初歇。
    易殊从雕花衣架上取过一件轻薄的蜀绣披风,熏香在架子下面燃了一夜,轻轻撩起袍子香味便漫延过来。他向来不喜欢点香, 幸而殿下喜欢的香并不沉闷。
    李自安坐在铜镜前, 一声不吭地任由宫人梳妆。闲得无聊才侧眸往窗外望去,天上风起云涌,汇聚成大块的棉朵,不过有消散的迹象。
    他余光瞥见自家倾之的举动, 微微偏了偏头, 率先开口道:“云开雾散,今日天光甚好。”言下之意, 是并不用再多穿一件披风。
    易殊立于三步之外, 身姿挺拔如溪园的美人竹。他不赞成地摇头,耳后青色的发带也随之晃动:“虽然不像前两日落雨, 但殿下今日在揽星亭赴宴,室外风多,恐怕害凉。”
    宫人服侍完毕,依次躬身退下。李自安也不再多言,顺从地走到易殊面前站定。
    易殊抬腕, 右手轻缓地绕过李自安颈后,牵过右侧系带,与左手的带子一并握在掌中。他垂眸仔细抚平披风下摆, 末了才抬眼轻声道:“殿下, 请抬头。”
    李自安依言微抬下巴, 视线却不自觉地垂落,清晰明了地看到自家倾之垂着眸子,睫毛轻扇, 神情专注地在他颈前打了一个精巧牢固的结。
    “好了。”易殊后退了半步,满意地点点头。
    “嗯?”李自安发出一声上扬的轻哼,随即长臂一揽,将人拥入怀中,下颌轻抵怀中人肩膀,“不要担心,等我回来。”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倾之的清冽茶香,他抬手抚过对方脑后柔软的青丝,将人更深地按入怀中。
    “……”易殊不知道自己从何处开始暴露了心绪,正如李自安所想,他的确有些惴惴不安。
    从拿到有关当年灭府的证据起,他就设法不动声色地将‘陛下近日收到前朝密旨’的假风声传了出去,石凌云心思敏捷,不可能不产生疑心,毕竟这关系到她还能不能稳稳坐在太后这个位子上。
    前俩日她便以贺李训龙体安康为由设宴,小型家宴,只邀请了皇帝和太子。
    这缘由是真是伪,只有开宴人才清楚。
    纵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是寻常宴会,但只要涉及到殿下安危,便容不下侥幸二字。
    然而殿下的怀抱温暖坚实,耳畔的气息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易殊紧绷的心弦稍弛,声音放松了些,闭上眼睛道:“晚些应是艳阳天,殿下早些回来,院中的秋千好久没荡了。”
    “好。”李自安应得很快,声音也温柔。他知道自家倾之的担心,也默许了一切。
    要往前走,总得做个了结。
    他轻轻拍了拍易殊的后背,缓缓松开怀抱。易殊会意,顺势退开些许。
    李自安抬手,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抚过眼前人的脸颊,又温声重复了一遍:“等我回来。”
    见人点头,他才转身向外走去。
    不料方走出殿外几步,身后又传来呼唤:“殿下!”
    李自安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
    原在门口的青影像翩然的蝴蝶,三两步便跃至跟前,步态依然端正,但速度全然失了平日的稳重。
    李自安下意识伸手接住这慌乱的青色蝴蝶。
    易殊因跑得太快微微垂着头,李自安便俯身偏头看他。
    易殊恰好抬眼侧望,正撞上李自安迎过来的视线,一时怔住:“……殿下。”
    李自安将人扶正,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轻笑:“跑这么快做什么?你唤我,定然会停下的。”
    易殊轻轻皱了皱眉,像是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追出来。只是被殿下眨着眼睛盯着,总得说个所以然来。
    思虑再三,终于默默从怀中摸出来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李自安垂眼看去,先是一愣,然后半开玩笑地开口:“怎么,若我此去不回,倾之连个念想也不肯留了?”易殊光洁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温润的玉璜,正是那年在庆州李自安送的生辰礼物。
    易殊摇了摇头,并不喜欢这个问题,无论是说一去不回,还是说不留念想。
    于是郑重地道:“那日被绑在远离汴京的船上,其实我并没有殿下想的那般平静。只是半睡半醒之间,被它硌到,恍惚中觉得殿下一定会找到我。大概……这便是孝德皇后在庇佑我们。”
    “嗯,”李自安收起玩笑,眼神满是珍重,却握住易殊的手,让玉璜深埋对方掌心,“那你更要收好了,有你们在,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的。”
    ……
    揽星亭临水而建,清风拂过,带来微凉的水汽。这场久违的勉强称得上家宴的会面,气氛倒是意料之中的疏离。
    三人围坐在小小石亭中,却各怀心思,强作欢颜。
    从世家沉浮一路闲扯至陈年旧事。
    石凌云最近心力交瘁,和亲最后闹到如此荒诞,令她在朝中威信大损,至今还未商讨出解决办法。
    保养得极好的脸上也难掩倦色,细纹悄然爬至眼角。她望向亭外,三月正是桃花的花令,密匝匝的桃花迎风招展,生气勃勃,忽而感慨:“上一次与伯寅这般心情气和地坐下不涉朝政只叙闲言,怕已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尚不及安儿如今这般年岁。”
    李自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移开视线,安静喝茶。
    李训脸上没了病气,整个人精神不少。他们二人的往事并不体面,但自觉并未对不起旁人,所以也并不抵触:“母后说得极是。年少往事,儿臣也记不大清了。”
    石凌云抬眼,目光如炬,望见李训见老的容貌时,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皇帝久居病榻,怎么容颜也如哀家一般衰老得快。”
    李训谦和地笑笑:“逝者如斯,安儿都这般大了,儿臣如何还能年轻得下去。”
    “也罢,”石凌云冷笑一声,话题不知怎么又拉回来了,“陛下忘性大,倒也活得比寻常人自在。”
    李训到了此时也听出无论说什么对方都不会满意,只是垂眸不再开口。
    “年前岁贡廉州奉上几坛佳酿,本宫尝着味道不错,”狭长精美的护甲轻敲杯盖,发出清脆的声响,“秋棠,为陛下斟酒。”
    候在亭外的宫女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一名手持玉壶的小宫女。
    唤作秋棠的宫女低眉顺眼,小心地斟满两杯酒,一杯先奉给端坐高位的太后。
    石凌云垂眼望着清澈的浆液,目光扫过二人,率先开口道:“庆贺陛下身体康健,哀家先饮为敬。”言毕,她仰头一饮而尽,手腕一翻,笑着亮出空杯。
    秋棠将酒杯高举过头顶奉给李训,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酒液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李训坐着没动,李自安率先起身,行至宫女面前,温言道:“父皇圣体初愈,太医有嘱,不宜多饮。这杯酒,不如由儿臣代劳……”说着,便欲如那夜宫宴一般接过那杯酒。
    秋棠瞥见映入眼帘的云纹白靴,知道不是李训,动作一滞,握着酒杯的手并未松开。
    “安儿,”石凌云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陛下如今龙体康泰,一杯薄酒而已,岂会伤身?莫非……不愿同本宫饮酒?”
    “皇祖母言重,”李自安依旧礼数周全,“只是太医令实在叮嘱。皇祖母若要尽兴,儿臣定会奉陪到底。”话音刚落,他手上暗暗使劲。
    秋棠也执拗,不肯松手。两人僵持间,不知是谁失了力道,酒杯猛地一倾,酒液泼洒而出,尽数淋到李自安手背上,旋即溅落在光洁的地上,精致的酒盏也滚出老远。
    秋棠见状吓得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奴婢该死,求主子们恕罪!赎罪,是奴婢失了分寸。”
    石凌云柳眉倒竖,霍然起身:“堂堂大宫女,行事如此毛躁!不知情的还以为一个粗使宫女都能侍奉本宫左右了。”
    秋棠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该死!任凭娘娘责罚!”
    李自安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躬身道:“是孙儿鲁莽,惊扰皇祖母雅兴,还请皇祖母息怒。”
    石凌云并未看他,只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影:“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如今本宫见着这酒就来气,还不快撤下去,把地上收拾干净。”
    秋棠连声应好,慌忙爬起,捡起酒杯,又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擦拭地上的酒渍。抬眼望着李自安手上残存的液体,又奉上一叠干净的帕子。
    见李自安摆手,她方才捧着酒壶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李自安回到席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雅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背,另外随口问道:“记得皇祖母身边侍奉的一直是叫夜菊的姑姑,今日怎么换人了。”
    石凌云抬眸望向李自安,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夜菊为本宫操劳多年,也该歇歇,换个人伺候了。”
    闹剧只短暂地破坏了席间氛围,很快又恢复了虚假的温情脉脉,李自安垂眸喝茶,一副游离的状态。
    “安儿,”李训适时开口,“你皇祖母正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呢,怎么不回话?”
    “回禀父皇,”李自安抬起头,目光却落在自己手背上,眉头微蹙,“儿臣手上……不知为何,起了好些红疹。”
    说罢,他坦然抬起手,露出那片明显的红痕,目光平静地迎上了石凌云审视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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