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葬礼

    不过林子源目前既身在宿州, 那也不能日日闲着,总该管管林家的商铺。那日他忙着盘算有些对不上的账本,没工夫陪王延邑出门, 便差人看着他别要他死了。
    等人回来的时候, 林子源还在柜台后面坐着,一手捏着账本,一手打着算盘,还能抽空抬眼望一眼王延邑, 见对方双手各拎着一包金银色的什么东西, 便随口问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王延邑难得开了尊口,但说得也不多:“折。”
    林子源虽然没看清, 但想着只要这人找点事做总是好的, 便颔了颔首又埋头算账。
    等林子源将账本归拢好,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 便打算去看看王延邑是否还活着。
    由于怕对方寻死觅活,林子源早就差人将门栓卸了,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听旁边的侍从说今日回来便没出过房门,但林子源扫眼一看,却没见着人, 只有堆了满整个案几的金银纸元宝。
    他眉头一皱,刚要出门询问,但又听见那堆东西后面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便压低了脚步声走过去。
    原是被这些金银纸元宝堆得太高遮住了人, 林子源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他叹了一口气刚想问王延邑买这些做什么,低头仔细一看,王延邑取过脚边的金银纸, 自顾自地东折一下,西叠一回,虽然他的手并不算灵巧,但熟能生巧,速度也并不算慢。
    “你叠这个做什么?”鼻尖后知后觉地嗅到浓重的冥币气味,感觉都置身纸火铺门口了浑身不自在,林子源皱了皱眉头,“街上不是都能买到么。”
    王延邑没有抬头,手下动作不停:“叠的时候要在心里唤她的名字,不然有别的小鬼抢,她收不到。”
    “又在哪儿听的歪门邪道。”林子源一时语塞,抱臂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好端端的少年将军如今整日神神叨叨,实在是荒谬。但总归只要保障王延邑不死便好了,这个程度的迷信他还能接受,便由着他去了。
    往后王延邑每日出门的路线便无比单一,林子源闭着眼睛都能走一趟,府衙,寺庙,街边的纸火铺。然后等回到房间,便一个人默默叠元宝,子时一到,便在后面无人经过的院子里偷偷烧掉。
    林子源有空的时候便陪他一起,没空的时候便派侍从看着他。
    终于等到在府衙中询问陶闵时,对方眉头舒展,松了一口气道,朝中已经派人下来,公主就葬在宿州。
    林子源低眉偷偷看了一下王延邑的脸色,只觉得那死灰的脸色又白上了三分。但这也是没办法,公主的尸身若是千里送回汴京城,那恐怕难保完好。皇陵里面立一个衣冠冢已是十分偏爱。
    且一同亡故有那么些随从亲卫,若单单只将公主运回汴京,岂不是寒了天下人之心。若是全都运送,那在上面耗费的人力财力实在是过甚。
    于是在宿州修葺一座规制不小的公主陵方为最佳方案,葬礼的各项安排也紧锣密鼓地筹备开来。
    那日起,王延邑拎回的金银纸更多了,几乎是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从早到晚只有窸窸窣窣的折纸声。
    林子源几次从他门前经过,伸手又收回。愈发心烦意乱,索性将自己埋进各铺送来的营收账册中。
    不想房门被下人敲响,小厮报有贵客到了,他从账簿中抬起头来,意兴阑珊地唤人进来。
    门扉敞开,现出一道风光霁月的身影。林子源一怔,随即猛地站起,疾步迎上前去,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太子殿下?”
    门外风尘仆仆的锦袍男子掀开落兜帽,露出棱角分明的俊郎面容,他狭长的双眸扫向林子源,微微颔首:“子源,好些年没见了。”
    “不敢不敢,殿下突然来临,实在是有失远迎。”林子源压下心头的震惊,礼数依然周全。虽然早在信中便知道有人会来,但没想到李自安竟然亲自来了,他连忙将人往屋中请。
    等李自安侧身而入,林子源才看见身后还有一人。青色长袍裹住了清瘦但不羸弱的身形,桃花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尾眉下落,很是脱俗的气质。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眉梢是挥之不去的倦色忧思。
    他正想如何开口,对方便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自报家门:“在下易殊,字倾之。这些时日深谢援手之情。”
    “久闻大名!”林子源眼睛脩然睁大,原来这便是一直以来写信之人。见易殊躬身行礼,他也连忙回礼,侧身请二人入座。
    易殊却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回廊深处,声音清晰又低沉:“不必麻烦。林公子……可否让我见一见王延邑?”
    “自然,那我这就带你们过去。”林子源了然地点了点头,便要起身。
    易殊目光投向李自安,李自安便伸手虚拦一下林子源,温声道:“让下人引路即可。子源,我也好久没同你饮茶闲聊了。”
    林子源瞬间明了对方要与王延邑独处,便吩咐人仔细照看着。
    李自安接过小厮奉上来的茶,放置手边后,才望向林子源:“好些年不曾来往,没想到林家愿意帮我。”
    “再怎么说殿下身上流着皇后娘娘的血,伯祖父也不可能这般疏远。且并非是殿下不愿往来,您也是因林家的刻意疏远而不好妄动。”林子源虽然自称旁支,但主家李自安的外祖父与他的祖父是亲兄弟,所以林子源对林家这些事情也了如指掌。
    李自安低头尝了一口茶:“小时候我俩关系最为亲厚,如今也没旁人,不必如此生疏。”
    “……自安表兄。”林子源迟疑良久,最终还是唤了出来。说是小时候关系亲厚,但未免有些太小了,大概李自安过了八岁,林子源便没怎么私下见过他。后来因为皇后之死,林家与皇家几近决裂,他们这些小辈自然再无往来。
    汴京到宿州的赶路早已让人疲惫不堪,但李自安听见这声称谓,难得卸下防备,由衷地浅笑了一声:“子源,倾之说你的字写得极好。”
    林子源垂眸想了半响才想起这是谁,回道:“易公子谬赞了,不过是幼时胡乱学了一些。”
    “你一向喜欢看书,又是小辈里最为机敏的,为何不愿科考?”李自安骤然发问,但目光坦然,一看便没什么恶意。
    这话题转移得太快,林子源一时没反应过来:“表兄居然还记得小时候。但兄长已经为官,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并不爱做官,当商人也不错,有林家做背后支撑,赚花不完的银子。”
    “是不情愿还是不能?”李自安察觉到他的迟疑,顺着道。
    林子源苦笑一声:“殿下也知道林家因为堂姑母的关系不愿后辈做官,家规明令,一户最多有一个男丁参加科考。”
    李自安张了张口还欲再说些什么,林子源已经摆了摆手:“说起来伯祖父当年真是偏爱堂姑母,我当时萝卜头大小的时候,姑母要回林家一趟,我们远在泉州都被召回来,风尘仆仆以为大家都会围着我转,结果全在问堂姑母过得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像是怀旧,李自安看出对方不愿再提前言,便依言听着-
    后世皆称,昭宁公主李祐,谥号安乐。公主薨逝之年,于宿州所行葬礼,其铺排之盛,规格仅次于皇太子。哀乐响彻全城,十里白幡簌簌作响,遮天蔽日。
    礼部官员与内侍太监面容肃穆,虽然由于远离汴京有许多大臣未能到场,但凡是能到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宿州够品级的官员,黑压压跪满了陵前广场。巨大的黑漆棺椁在一派皇家威仪中缓慢沉入幽深的墓穴。
    而远处有两道身影并未靠近分毫。王延邑如今在众人眼里本该在汴京,必然不可能在葬礼上现身。易殊站他身侧,看王延邑面色沉静,但身形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昨夜一日未眠,眼中布满红血丝,有些艰难地发问:“既已身死,这身后的繁华,难道不是心存愧疚?”
    易殊目光从未从那道漆黑的棺椁上移开,他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说话。
    “自然只是做给活人看的。”一道声音凭空插了进来。
    易殊警觉地回头望去,看见来人才松开了眉头,有些意外地道:“林公子?”
    林子源颔了颔首:“易公子,只是路过,碰巧瞧见你们,商铺还有些事,我便先走一步。”
    “林公子留步。”易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子源与易殊并没有往来,他有些不解地回眸,易殊点点头,有些认真地道:“有件事情我心中有些疑虑,想问一下公子。”
    “但说无妨。”
    “好,”易殊靠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声音问道,“你们初遇队伍那日,可曾碰见什么人,或在这之前之后有什么在那地方遇见旁人?”
    王延邑终于回神,林子源刚想说那日王延邑和他明明在一起,为何要问自己,突然想起后面王延邑精神已经崩溃,便如实答道:“什么人?那日我一直很警戒,我们走后知府的人还在,应当没什么奇怪的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易殊神色淡然,“那在汴京的离国亲卫自尽了。”
    “哦?”林子源有些惊愕地抬起头,“不是他一心求活路才……这么说来,我好像想起来陶知府曾告诉我那日夜里,他好像在附近见过离国人,但本来这边境往来的人就多,他只觉得是行人罢了。”
    “如此便说得通了。”易殊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延邑皱眉道:“怎么了?”
    “那名亲卫本就是三王子的人,他却骗我们他是王汗的人。”易殊开口解释道。
    “为何如此?”王延邑脑中仍是有些混乱。
    林子源一点便通:“所以我国必然派人去宿州查看情况,而阿伦乞那边没接到公主,必然也会派人过去查看。这时他们就可能误以为是我们大圌临时反水或者栽赃嫁祸……”
    易殊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林子源:“林公子才思敏捷,为何选择经商而非治世?”
    “大概是志不在此吧,”林子源谦和一笑,“店铺掌柜还在等我,改日再会。”-
    自汴京来人以后,王延邑便被接离了林氏别院。京官大多居于驿馆,易殊要去寻他不便,将其也接到了驿馆安置。林子源便再也不用陪王延邑,毕竟对方身边总有那道清瘦的青袍人影。
    他在出殡那日也偶然瞥过王延邑一眼,大概是世交旧识的照料,他见对方总算有了一丝血色,眼中也稍微有些活气。
    葬礼风光地举行了好几日,林子源只出席了开头的仪式,毕竟他也只是家中小辈,也没人在这时挑他的错。
    夜深丑时经过王延邑住过的的房间,恍惚间总觉得那窗棂里似乎还透着光,仿佛那个蜷缩在纸山元宝中的人影还在。他下意识伸手推门,指尖触及冰冷门板,才惊觉人早已离开。
    这几日王延邑定然不能安眠,驿馆的灯想必是彻夜不熄,只是旁边大概有那道风姿绰约的青袍男子伴随左右。
    林子源很久都不曾踏足那间空屋。
    葬礼结束的第二日,没想到李自安又登门造访。
    林子源将一行人迎入正厅,看到了走在最后的王延邑。他好像又瘦了些,面色仍是苍白,只是眼神已经不再涣散,站在易殊身侧显得异常沉静。看到林子源时,甚至颔首致意。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李自安开口道:“子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在此悉心照料定川,只怕我们在汴京整日不得心安。只是京中尚有政事,今日便要启程了。”
    林子源笑容温煦,拱手道:“殿下言重,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口问道:“殿下此番回京,诸位……皆同行么?”
    “嗯,”易殊接过话头,声音温和清润,“听说林公子家在泉州,为我等在宿州耽误这些许时日,家中必然牵挂,实在是过意不去。”
    王延邑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有些错愕地抬头,望着林子源,诚挚地道:“前些日子大概填了不少麻烦,谢谢你,子源兄。”
    “商人重义,广结善缘,不过是举手之劳。”林子源闻言展颜一笑。
    长长的车架仪仗肃穆排列,前来的京官护卫一行数百人,来时便如一道无声的铁流,此刻也浩荡离去,折返汴京。人声马嘶渐渐远去,唯有地上溅起的烟尘还未消散。
    宛如盛夏无后一场骤然而至的急雨,喧嚣震地,让行人措手不及,恶狠狠地被淋成落汤鸡。待云雨收住,连地上的水痕都看不见,就像从未来过。
    林子源收回目光。按照最初计划,本该在二十五号行动完毕,折返泉州。没想到计划一变再变,如今已拖到了二月十七,他也该动身回泉州了。
    身旁的小厮有些不解地出声:“公子缘何在阁楼上看呢,该下去送行的。”
    “天地之大,”林子源抬眸望向远处,“世上好些人一辈子也就遇见这么一次,见得越多,便越不舍得离别。”
    他展颜一笑:“商人嘛,不是人称重利轻别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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