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夜闯宫禁

    正月二十六, 云消雨霁。
    扶风书房中立着两道身影,并肩望着案上的字条,面色如窗外还未散开的阴云。
    即使那日易殊连夜疾书, 却敌不过天公不作美, 晚了一日才送达惠州。这封回信则是王延邑收到以后,启程前往泉州前提笔写下的。
    索性字里行间透着他惯有的乐观,反倒劝慰汴京中的他们放下心来。
    但每日向京中汇报公主行程的奏报却是愈发蹊跷,即使是雨天道路难行, 也没有丝毫放缓速度。不知道是为了赶那二月二的吉日, 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但几人身在汴京中,即使急到昼夜难眠, 也分毫动摇不了远在天边的行程。
    这时才恍然明了, 比起直面威胁,等待才最是熬人。若这般遥遥悬望, 倒似将脖颈置于铡刀之下,不知几时落下。
    不曾想尚未等到定川新讯,先听闻恭亲王世子李禛夜叩宫门。
    他又没带随身侍卫,孤身一人闯入宫中,那气势就像是要造反。
    宫中还没从前段日子的严阵以待中松懈下来, 铁公无私地例行发问,幸亏近两年石凌云对他稍有倚重,守卫有些忌惮, 这才破例让他进宫了。
    入宫以后便直奔慈宁宫, 宫门能破例, 这里倒是真进不去了,侍卫横刀相向,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色:“世子殿下, 止步于此。”
    李禛顾不上这晃眼的光,便要往前凑:“太后娘娘呢?我有要事禀告。”
    “这又怎么了,吵到娘娘几个脑袋砍?”闻喜皱着眉往外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唉哟,世子殿下,这发生什么了,娘娘这个点儿早就歇下了。”
    “呵,”李禛一路奔波过来,这才有空喘个气,他知晓闻喜的身份,语气稍稍缓和些,但还是急,“我要见皇祖母。”
    “啧,”闻喜望着风尘仆仆的李禛,也没功夫计较他是怎么进的宫了,挥了挥袖子好言相劝,“殿下听咱家一个劝儿,有什么事儿等明日再说,娘娘疼你,定然不会定您深夜犯禁的罪过。”
    “等?我等不了,”李禛冷笑一声,在这夜色里笑容逐渐狰狞,有些渗人,“我现在便要见,什么罪都等听完我的话再治。”
    闻喜自诩是整个皇宫中最有眼力见的,他可不信李禛能有什么惊天的大事儿非要今天禀告不可,若是擅作做主为这等小事惊了娘娘的梦,那不是得不偿失么,谁会犯蠢。
    这世子殿下身上一股酒气,谁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发酒疯,到时候冲撞了娘娘,这心提到嗓子眼也会被捉出来戳穿。何况李禛好歹也是皇家血脉,娘娘在生气也不好大惩,最后遭殃的还不是他闻喜。
    他在这殿外吹风,出来得匆忙又没穿褂子,冷得跺了跺脚,面色为难道:“就是天大的事儿也不敢惊扰太后娘娘啊,请回吧殿下。”
    “我没工夫同你这阉人周旋,”李禛被拦得有些难堪,说话也没轻没重,“若是为你耽搁了正事,你可担当得起?”
    闻喜脸上变了变,倒不是为了这声骂,只是李禛平日里惯会来事儿的,今夜如此反常,莫不是真遇见什么要紧事。
    这么一想着,也顾不得冷了,只是思索着。
    这边还在斟酌,那边便有人在唤了:“世子殿下,我家殿下有请。”
    李禛闻声转过头,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减,眯着眼睛望着来人,良久道:“李自安身边的人?”
    追云提着宫灯拾级而上,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回殿下,我是启明宫的一等侍卫。”
    李禛上下扫了他两眼,还没开口说话,追云便又冲闻喜道:“差点惊扰娘娘了,我这便带世子去启明宫。”
    闻喜脑瓜子转得极快,连忙道:“哪里的事,殿□□恤娘娘,咱家清楚。”
    李禛眯了眯眼睛,想起王延邑与他的‘大业’还有李自安的参与,便冷哼一声:“带路。”
    “是。”追云颇得自家殿下波澜不惊的深传,对李禛嚣张的态度没什么反应-
    “殿下,世子到了。”追云站在书房外,面色从容地叩了叩门。
    “快将人请进来。”清润的声音从房内穿出来,让李禛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这人倒是在书房里装着平静温和,而他四处奔波,还受人奚落。
    追云正轻轻推门呢,他便一把将门踹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又‘砰’地一声合上,短短一个月,这往日里金贵的小叶紫檀雕门遭受了几十年从未见到的粗暴待遇。
    案前的两人倒是没有被吓到,李自安仍在批阅文书,只有易殊抬眸望过去,轻启薄唇,面色淡然:“世子殿下。”
    “你怎在此?”李禛被一道碧玉屏风挡着,尚未看清屏风后面的身影,但好歹也是在明礼堂当了几个春秋的同窗,不至于听不出易殊的声音。
    他走得极快,三两步便绕过了屏风,没了遮拦,上上下下地扫过好几遍那道鸦青色的身影。
    “看够了吗?”李自安并未抬头,往文书上批了几个字。
    “朝廷要犯,居然窝藏在皇宫中,”李禛还没收回眼神,前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又冷哼一声,“不对,倒像是主子一般。这样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你我眼前,我倒是想要问问太子殿下眼里可还有王法?”越说到后面,声音中的怒气更甚。
    “住口,”笔尖的墨滴意外地坠下,李自安望着洇开的墨迹,眼中染上一层寒霜,他缓缓抬起头,面上一如既往地端庄,但眼神却像淬了毒,“你夜闯皇宫,早知只是酒疯子撒野,该让守卫拿着铁链套着去,倒枉顾我家追云跑一趟。”
    易殊没对李禛的话产生半分波动,却有些新奇地人侧目,殿下这般刻薄的话,倒是第一次。
    李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他就说王延邑什么时候与李自安有了私交,原来是叛贼在中间做桥梁呢。怒上心头一时也开始口不择言:“窝藏逆贼,与虎谋皮,这便是我们光明磊落的太子殿下,合该让天下的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原也只是念在你是昭宁的哥哥,想你夜闯宫禁或是有事,这才替你开脱,现在看来倒是倾之善心太过,”李自安声音愈发不耐,“你倒敢在我的宫中作威作福,来人送客。”
    “你……”李禛没料到他这个一向不落人话柄的堂哥今日说话竟如此不客气,自己又没得罪他。
    只是方才被怒意冲昏了头脑,一时将最重要的事抛之脑后,如今找不得石凌云帮忙,李自安也的确有几分能耐,便咬了咬牙咽下心中那股气开口:“我的确有事。”
    李自安垂眸展开另一卷文书,对他示软的话充耳不闻。
    易殊往灯里添了些油,又理了理殿下在案上磨得有些凌乱的袖摆,并没看李禛:“殿下说的气话,茶都备好了,世子入座吧。”
    实在是憋屈,但他一人实在是没办法,索性将心一横,咬牙说道:“离国人要过河拆桥。”
    “你说什么?”易殊望着一连怒容的李禛,直觉此事恐怕与昭宁有关,眉头不免皱了起来。李自安也不知在几时放下了文书。
    李禛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了:“今日我遇见了一个人……”
    李禛私下有着不少产业,由于昭宁出嫁,这几日他心情也不好,便在酒楼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便去他暗地里黑色产业的赌坊找找乐子。
    管事的例行上报,又说抓到个手脚不干净的,若是普通人,那按规矩该切手指头切手指头,该打断腿打断腿。但偏偏对方是离国人,管事的不敢擅自处理,人便只是关着,没用私刑。
    由于和亲两国往来甚多,有些人员流动再正常不过。或许喜欢对国的风土人情,当个黑户滞留下去倒也不少见。
    只是没想到这人还是离国的亲卫,对方在宫宴上见过李禛,也知道他的身份。
    他在赌坊欠了七百文银,身上能当的都当得差不多了,又收不住手,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不出意外,出千的时候被活捉了个现行。
    李禛向来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冷眼看了他两眼便定了罪,让人将他切碎了喂鱼,别坏了规矩,反正这窟窿对方也还不起。
    这亲卫混迹于大圌市坊一个多月,已经熟识了大圌话,有些磕磕盼盼地出声,声称只要李禛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他愿意说出这次和亲背后的阴谋。
    用假消息骗人的事时常发生,李禛也不是傻子,况且他与王延邑联手了,早就对救下昭宁胸有成竹,又怎会被他的三言两语哄骗过去。
    便一声令下,招呼着手下人动手。
    这人一看李禛要动真格,霎时便慌了神,来不及与李禛讨价还价了,脱口而出:“三王子,三王子要杀害你们大圌公主。”
    “你说什么?!”李禛已经走出七步,听此一言,转瞬之间便回道那人面前,恶狠狠地拽着他的衣襟,面色沉下去,“你可知世界上骗我的人都是怎么个死法?”
    被卡得呼不过来气,离国亲卫咳嗽得脸都涨红了,又不敢叫李禛松手,唯唯诺诺地说:“我的,不跟人群回去,是,我也会死。”
    李禛一把将人摔在地上,没收着力气地狠踹了一脚:“你们离国人生性狡诈,我什么手段你应该知道,若是敢骗我,保证你家人十日内见到你的碎片,然后与你共赴黄泉。”
    这人在地上磨着滚了几圈,来不及叫疼,便又跪着将事情前前后后地交代了一番。
    早就听闻,三王子是最受先王汗青睐,因王位传给了这个他都没不屑于多看几眼的弟弟身上,早就心有不满,一直怀有异心。
    这番离国要与大圌联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离国,部落中那些王子自然知情,三王子便在这上面动起了歪心思。
    萨忽尼的转世对他来说倒是没那么重要,不过大圌带来的嫁妆,一些有利于生产的古籍,不仅记录天文历法有利于农耕,还有着离国人不曾见过的先进农具的制造,更别提随行中擅长织布修建的各式匠人,很难不让人眼热。
    直接与王汗起冲突那倒是有些麻烦,但若是截杀一支人马,那可要简单得多。
    若是将这些搞到手,谁管什么亲传的王位,这明晃晃的利益面前,难道怕其他子民不归顺吗?
    李禛将身旁的杯子猛地砸向地面,怒不可遏:“那昭宁呢?”
    “公……公主,”亲卫被四溅的碎片吓得一哆嗦,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们说公主没什么用,养着浪费口粮,直接杀了便好,到时候嫁祸给王汗,大圌还能帮着打他们。”
    “你们、你们竟敢?!”李禛踏着碎片,一拳砸向亲卫的脸,霎时便有血丝浸了出来。
    旁边管事的倒是个聪明的,他没拦着世子,等他打累才开口道:“不过殿下,如此机密的消息怎会被他一个小小亲卫知晓?”
    “说得也是,”李禛瞪着眼擦着指节上的血,只不过是喘气片刻,他眯着眼道,“你知道又为何告诉我?”
    亲卫叫苦不迭,他实在是冤枉,实话实说,没有半句谎言还要遭如此对待:“我是王汗的人,原本领了这份好差事欢欢喜喜,但家弟管三王子的马,他也是在马厩里打瞌睡的时候听到的……”
    “我若是敢拒绝来大圌,王汗一定会察觉出异常,到时候指不定查到我弟弟头上,到时我弟弟必然会死。我随队伍回离国,那三王子截杀的时候也必然不会放过我。我也只是想活着,这才滞留在你们大圌。”这人说到最后涕泗横流,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叫人眼见心烦。
    李禛此刻也没空管他,王延邑的行程他也有一份,自然察觉出有些赶不及。当即便不顾一切往皇宫赶,没想到却见不到太后,阴差阳错之下才到了李自安这里。
    “你说的都是真的?”易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半点笑意也无。
    李禛此刻也心急如焚,没空纠结那些过往:“我绝不会拿我妹妹的性命开玩笑。他们不会到离国境内动手,因为那里有阿伦乞的军队迎接,所以会直接在禹州动手。”
    “那岂不是……”易殊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李禛面如死灰:“王延邑从惠州赶过去不知道要几时,若是赶不上……”
    李自安神色也有些难看,易殊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便给定川写信,他一定、一定来得及追上送亲的队伍。”
    桌案上多了几张废纸,颤抖的手根本写不下去字,忙了半天才将信草草写完,又马不停蹄地送入林府,求人深夜起来送信。
    屋檐下的鸟雀惊醒,凄厉地叫魂,扑朔着翅膀往远处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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