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商讨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之时, 易殊便早早到了扶风书房,追云脸色有些僵硬,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给易殊推开了门。
    李自安倒是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开始处理公务了, 现在还在正月出头, 本该是休沐的日子,只是如今要准备和亲的适宜,各部都将重心放在上面,丝毫不敢懈怠。
    除此之外李自安还要忙着照顾身体每日愈下的皇帝, 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
    “定川昨夜过得可还习惯?”李自安听见开门声, 并未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易殊没问殿下怎么知道的,毕竟人是追云接回来的, 他缓步进屋, 回道:“他在琼州都习惯,溪园怎会不适应。”
    “那你昨日怎样?累不累?”李自安在文书上批上几个字, 继续例行问道。
    昨日同王延邑进屋以后,就聊起了儿时往时,所以就没再去找殿下,估计殿下因此以为自己忙得脱不开身。
    易殊“嗯”了一声,刚想继续回话, 门突然“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打断了他的话头。
    门外立马传来追云闷闷的声音:“殿下恕罪,我一时没收住力气。”
    这突然的惊响使得落笔的一撇歪了三分, 李自安先是道了一声无事, 才从书案中抬起头来, 伸手将易殊拉到身侧,小声问道:“你们昨日出去可曾遇见什么棘手的事?从昨日回头起,追云便一直心不在焉。”
    易殊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这事对追云打击这么大,佯装懊悔道:“大抵是我的缘故。”
    “是吗?”李自安闻言声音却带了笑,自家倾之温柔亲人,贯来不会与人起争执。而追云性子大大咧咧,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这两人若是能有什么矛盾,那可比铁树开花还稀奇了。
    李自安已经将易殊揽在身边,易殊顺势将手搭在殿下的肩上,偏头望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道:“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李自安稍稍愣了一瞬,原以为什么事,竟是因为这个。不过想来追云心思单纯,连看画本子都只看江湖游侠,男人之间的感情他恐怕的确很难接受。
    “那多谢倾之了。”李自安低声轻笑一声,让易殊坐在身侧。
    “谢什么?”易殊难得神色比平时还要认真,虽然知道殿下必然不会为此生气,但这也不见得有道谢的道理。
    他依言坐下,今早束发有些匆忙,额前的碎发垂了几丝下来,在眼尾晃来晃去,带来阵阵痒意,但他此时专注地瞧着殿下,无暇顾它。
    李自安伸手捋过去,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垂,温声细语地问:“那想必定川也知道了?”
    “嗯。”耳朵像有羽毛拂过,易殊眨了眨眼睛,抿着唇回道。
    “那很好,”李自安望向眼前人的目光很坚定,“你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知晓这份情谊,那世间便多二人替我们绥福。”
    说话的人明明那么柔和,可这话却又格外沉重。
    只是福气总是好遥远,于是易殊垂眸问道:“那殿下,福气会降临在你我身上吗?我们会有善终吗?”
    自家倾之总是天马行空,李自安其实总在想,据说人在真正欢喜的时候不会假设那么多不尽人意的将来,但倾之不同,他越是欢喜,他越是担忧。
    李自安不想信口胡诌,他抬眸望向窗外,凝视了很久很久,才缓声说:“会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善终。”
    并非独独两个人,而是每一个人,包括王延邑,李祐,追云,春桃,彩云彩月,还有大圌的黎民百姓。
    其实二人都知道这只是夙愿,充其量只是承诺,但易殊终是应道:“好。”
    还有这么多事推着,两人也没空说太多闲话,李自安重新执起笔,蘸着墨问道:“定川进宫所为何事?”
    易殊一连寻见王延邑多日未果,虽是知道对方定会为昭宁的事奔波,倒也不清楚为何需要进宫来,并且还是藏着躲着进来的。
    追云虽听命于李自安,会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例如王小公子随易殊一同回宫等汇报给殿下,但正事上恐怕传错信息,所以还是任由易殊亲口告知殿下。
    所以易殊点了点头,单刀直入:“他要抢亲。”
    “哦?”李自安语音轻轻上扬,有些许讶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易殊盯着殿下的双眸,将王延邑当时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郑重地道:“他说一切妥当,只需见昭宁。”
    “那便今夜吧。”李自安当即许下,此事紧急,实在是不能在拖下去了。
    易殊正有此意:“凤阳宫里我有办法,只不过外面的守卫……”
    李自安没问易殊为什么往凤阳宫安排人手,只是接过话头,顺势道:“好,守卫那边我来解决。”
    “成败便在今夜了。”易殊面色万分凝重,早知此事艰辛,只是越到计划完善,便更加难捱,比最初什么安排没做都还要担心。
    李自安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又问道:“确定要在惠州动手吗?”
    易殊不假思索地回道:“那里的确是最方便的地界。”
    李自安了然地点点头,末了道:“或许……可以让林家人搭把手。”
    “林家?”易殊侧过头,神色有些不解。
    且不说林家已经日渐远离朝政,平日里也没见他们站过谁的队,不见得会多管闲事。
    “林家是我母族。”李自安察觉出对方的疑惑,波澜不惊地出声解释。
    空气也安静下来,易殊呼吸一顿,一时说不出话来。仔细一想,孝德皇后的确姓林。
    李自安将视线重新拉回案上,拈起笔架上的狼毫,慢条斯理地道:“不怪倾之不知情,自母后故去以后,林家与我便再无往来。”
    例行见面保持君臣之礼,并无其他亲近的意味。
    万分的疏远,导致连心思活络的易殊不曾注意殿下身后本该站着曾经身世显赫的母族。
    “为何?”易殊被这么一提点,倒是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殿下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太子,是绣花枕头便也罢了,但殿下偏偏出人头地,样样都好。林家再怎么样也不会不喜欢这个外甥,毕竟这般尊贵的身份在呢。就算林家人真就全都中了蛊不喜欢这个外甥,面子上也该过得去,怎会如此疏远?
    李自安向来不会拒答易殊的话,只是这次犹豫得稍微有些久。
    易殊心中了然,开口道:“若是不方便,殿下不必开口。”
    “并非不方便,”李自安摇了摇头,“只是不知
    这些传闻几分真假。”
    易殊自以为看出了殿下的为难,颔首道:“那殿下不必说了。”
    李自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林家一开始并不乐意母亲嫁给当时尚为太子的父亲。”
    此话一出,易殊果然皱起了眉头。虽然彼时他尚未临世,但据时人所述,太子李训孝友温文,仁心为质,且颇通文律,皇太祖靠武力治天下,所以格外派人注重太子的教导。偏爱如此,虽然李训当时只是太子,但所有人都确信他会继承大统,所以林家会是当之无愧的椒房亲族,怎么会不满意?
    若不是对李训的身份不满意,那恐怕是有其他隐情。
    林家彼时作为开国的四大世家之一,风头正盛,有权有势,听说对族中子眷都颇为亲昵宽厚,不想让子女依附皇权也情有可原,但连民间传言都说不乐意,那必然是十分排斥了……
    “这桩婚事是皇祖母央着皇祖父定下来。”李自安叹了一口气。
    易殊微微睁大了双眼,心道果然如此。
    如此一来往史便全想起来,当时石凌云嫁给太祖不过三个月,便迅速站稳脚跟,以天下之母的身份给太子李训挑选太子妃。
    林家大小姐林弦姝身份显赫,性行淑均,颇合石凌云的眼缘,八个月后便嫁入了太子府。
    由于太祖封新后与太子娶妃尚在同一年,时人贺喜称椒衍兰馨,国运昌盛。
    不过这些只是不知情的百姓的想法。
    当时氏族中谁人不知石凌云与太子李训是青梅竹马,两人一同长大,关系匪浅。
    如今石凌云却嫁给皇帝,还主动张罗着李训的婚事,论谁来不膈应?
    林家自诩功臣,在汴京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受得了这般折辱。
    万般折腾下来却抵不过石凌云在皇帝身旁吹的风,林家对整个皇家都没什么好感,且林家大小姐更是在各个长辈手心里长大的,是子孙辈中最受宠的那个。
    最终还是嫁了。
    成亲以后,虽然林家仍是对李训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随着光阴流逝,太子妃和太子倒是从一开始的敬而远之到了后来的琴瑟和鸣。
    甚至李训登基的那日也是林弦姝封后之时,而他们的唯一的子嗣李自安也在三月后立为了太子,这时的偏爱已经人尽皆知。
    见夫妻二人恩爱如此,林家倒是稍稍放下了成见。
    但皇后去世的那一刻又时林家对李训的怨念达到了无法比拟的高度。据说孝德皇后的死与太后石凌云有关,但李训作为君王却没能彻查此事,无法给林家人一个交代。
    自那以后,林家心灰意冷远离朝政,对皇帝李训更是避如蛇蝎,连带着对有他血脉的李自安也不待见。
    所以即使易殊自十几岁起一直在李自安身边,也没察觉到李自安还有显赫的母族。
    当然这些只是传闻,至于真假易殊并不清楚,不过林家人的态度倒是分明。
    不过即使心中疑云重重,此时也不是谈及这些旧事的好时机。
    “林家为何帮得上忙?”他真心发问,毕竟林家如今经商,王延邑要抢亲,对方能帮上什么忙?
    李自安的思绪也拉回到现在:“林家的商路很广,不止南洋,他们与周围列国均有往来,离国也在其中,只不过没人知道这群大圌商人背后是林家人罢了。”
    易殊了然地点点头,这样一来,林家只怕比他们更熟悉两国间的通路,也更懂因地制宜。
    “他们愿意伸出援手么?”易殊眉头轻皱。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凡林家与殿下稍稍亲近一些,他都不至于整整十年完全忽略他们家。
    林家可以对身份尊贵的太子外甥做到视若无睹,连带着整个家族从朝廷中隐去,想必不想与皇家扯上一丝一毫的联系。如今为何要冒着风险去帮无关紧要的人?
    李自安垂眸回道:“试一试吧,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即使林家不愿意帮忙,也断然不会向太后通风报信,就算没有好处也不会有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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