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远航

    走出春满楼时, 夜幕已经低垂,弦月如钩,莹莹月光如薄纱笼罩在江面。
    岁末将至, 早已有卖河灯的小贩在江岸铺开小摊, 吉祥喜庆的河灯个个精美灵巧,叫驻足的的客人半天挑不出来。
    易殊往江边走去,波光粼粼的江面已经零星飘着几盏灯,他准备凑近看看哪种下水更好看, 提前买回去给昭宁和春桃看看, 虽然还不到放河灯的日子,但可以让她们提前沾沾喜气。
    刚靠近水面, 易殊便心道不妙。
    水中有两道影子, 而他分明就是见这边清净无人才过来的。
    眼见那个诡谲的黑影越来越近,他抬手往后一探打算先下手为强, 但对方反应远比他迅速,易殊还没碰到他,手腕便被狠狠扣住,双手被拧在后背,无法动弹。刚想回头, 口鼻便被覆上一方黑色的手帕。
    古怪的香味在鼻息间流转,他眸光微动,欲偏头躲闪, 但背后之人却丝毫没给他机会, 硬生生地掐着他的脸, 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往日舒展的眉毛皱作一团,易殊想屏气逃过一劫,但对方很有耐心。
    窒息感到达了顶峰, 胸口中憋的那口气使周围的声音都失了真,逼得他眼泪漫上眼眶,对方还是没有心慈手软。
    也罢,易殊恍惚间放弃了,再怎么落入歹人手中也比现在窒息而亡好,终是认命停止这种自虐般的抵抗。
    强烈刺鼻的异香随着他‘劫后余生’的大口喘息一股脑在他鼻腔肆虐。
    还没来得及好好辨认这是何等妖孽之香,他睫毛乏力地眨了眨,视线就已经变得涣散,耳边依稀听见江面上吹过来的风声,最后有意识见到的只是江面上摇摆的河灯。
    …………
    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这是何处,随意被弃置在地上的青袍身影动了动指尖,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抬起来。
    察觉到失去了掌控躯体的能力,他集中精力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深褐色细密的拱形棚顶。
    他面色如常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了双眸。
    依旧是深褐色的拱形棚顶。
    再结合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隐约能感受到颠簸以及鼻息间闻若有若无腥涩的气味。
    真是不太妙的组合啊,希望并不是如他想到那般。
    他想撑起身来好好看看周围,才猛然发现双手都被缚在身前,粗糙的麻绳紧紧缠着手腕,半分也动不了。
    不仅如此,连脚也被绑在一起,细细摸索,浑身居然只有头能灵活自如。
    未免也太高估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侍读了。
    无奈之下只能撑着一股劲抬起头,只堪堪飞速扫过一圈简陋的陈设,便耗尽醒来以后积蓄的所有精力,又砸回到原处,干瞪着棚顶。
    门窗禁闭,照明的只有一盏挂在墙上的吊灯。
    纵使他意识不清,倒也知道必然没有昏迷超过两个时辰,现在必然是深夜。
    不过来不及细想,这头砸地‘咚’的一声轻响,终于引得了旁人注意。
    微微颤抖的泛着潮湿气味的地面传出清晰脚步声,却停在八尺外的地方。
    那是这间‘房间’唯一的一道门。
    正愁不确定来人的信息,门开了,江上独有的风裹挟着寒意吹进来了。
    毋庸置疑,这是目前最糟糕的情况——他此刻在一艘船上。
    阴冷的目光像蛇一样游走在易殊身上,着重盘旋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不曾想门外的人毫不避讳地开口了:“大人,他醒了。”丝毫不给他装睡的机会。
    这个冷漠却有些耳熟的声音,像是在哪儿听过,但是又因为那个迷香的药效还没消散,思绪变得迟缓起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声音不是好征兆。
    另一道更为沉稳的脚步声很快传过来。
    易殊方才养精蓄锐了好一会,惫怠的身体终于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紧紧绑在一起的双脚一并踩在地上,然后抬起上半身往后移动。
    就这样摩擦着移动,直到头碰到了坚硬的墙身。他将腿蜷缩起来用力一蹬,终于将背靠在墙面稍稍坐了起来。
    周围的构造很简单,他猜得没错,这是在一条船上。
    刚刚门外的人并没有走,此时抱臂靠在门旁边,神情淡漠地望着好不容易坐起来的易殊。是春满楼里的那个年轻的黑衣人。
    难怪声音熟悉……既然如此,那幕后黑手是谁就很显而易见了。
    果然,脚步声走近,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他鬓角的银丝更加醒目了。
    “刘叔。”易殊扯出一抹不及眼底的笑,不过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所以声音并不大。
    刘习接过年轻黑衣人递过去的一张黑色手帕,才正眼望向易殊:“怎么这么快醒了。”这并不是疑问句,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无奈。
    易殊缓了一口气,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刘叔果然记性不比从前,刚说的话都忘了。”
    门口的年轻人似乎很喜欢看易殊此刻落魄的样子,脸上也牵出一丝恶劣的笑:“现在已经是下次见面了。”
    见易殊紧蹙的眉头,刘习顿了顿道:“我反悔了,我不想让公子留在汴京。”
    手帕越来越近,易殊都觉得已经能闻到上面令人不适的气味了,但是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皱着眉周旋:“我若是悄无声息地死了。殿下一定会……”
    看出了易殊对迷药的抗拒,刘习摇了摇头:“若是公子安分些,我倒也不会非要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我时间紧迫,没时间处理路上生出的波折,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到徐州。”
    敏锐地捕捉到了刘习话中的信息,易殊眉头紧锁:“徐州?我从未提及我要前去徐州。”
    “其实兖州荆州也不错,但徐州人少所以更安全,”刘习自顾自地说,最后感叹道,“其实只要离开汴京就好。”
    “我不去徐州。”
    “这可由不得你。”刘习不再多言。
    黑色的手帕覆上了易殊的口鼻,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上一次至少易殊还有一些挣扎的反应,而这一次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徒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变黑。
    意识变得沉重,在半睡半醒之间,尚且能察觉到船身行于江水的上下起伏。
    这颠簸的幅度与幼时乘坐马车无比相似,他回到了幼时与母亲不断奔波于汴京与北疆的探亲路途中。
    有一年父亲突发奇想留了一小撮胡子自称‘北疆美髯公’,而母亲站在旁边笑作一团,好不热闹。
    他也忍不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准备同他们好好亲昵。那双幼稚的手骤然变得细长起来,不再充满稚气,而是少年应有的模样。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依旧执拗地伸手。
    好烫。
    灼热感扑面而来,冲天的火幕将他与他们完完全全隔开,火舌肆意地燎烤着他迟迟不肯收回的手心。
    可是纵使他怎么努力,也冲不过这滔天火海。
    指尖抚过自己的脸,棱角分明,不是少年人,已经是及冠的成人。脸际残留的水滴,不是泪水,是雨,他抬起头,是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
    瞬间浇透了他全身。
    有了雨,侯府的火是不是该灭了,他心头陡然涌上一丝希冀,迫不及待地望过去。
    可是侯府的瓦楞上已经长了青苔,腐朽不堪。哪还有什么火焰。
    可是这是上天给的机会,有雨!有雨!上天也在帮他,父母不会出事的,侯府不会出事的。
    他推开残败的侯府大门往里跑,不顾爬满杂草的门扉,不顾天上的瓢泼大雨。
    他绕过垂花门,见院子中央有一道撑着伞的人影。
    好歹是他现在在府里见到的唯一一个人,他连忙跑过去,不顾一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期待地问道:“兄台叨扰,请问你有没有见到家父家慈,家慈是大理国的人,长得跟大圌人不同,很好认的;家父留着胡子……”
    那人回过头,易殊却突然哑了声。
    那张清隽的脸,分明就是太子殿下。
    可是殿下却嫌恶地推开易殊搭在他肩上的手,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漠:“你是何人?竟敢随意触碰本宫?”
    “殿下,是我啊,我是倾之啊,易倾之。”易殊有些难以置信,无措地解释道。
    “哦?”殿下终于思索了一番,想起了什么,斜着眼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个处心积虑狼子野心的侍读。”
    “殿下……我不是……”易殊慌乱地解释。
    可是对方却像听不进去一般,冷哼一声,抬脚便离去。
    易殊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却等不到对方回头。
    终于走过一个街头的转角处,殿下不见了,前面也没有别的路,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是那悬崖居然朝他而来。步步紧逼中,那悬崖是挣扎着长出了扭曲的五官,狞笑着道:“下地狱吧。易殊。”
    脚下意料之中的踏空,昭示着即将来临的坠落感。
    “梦魇了吗倾之,不要怕我在呢。”
    好熟悉的声音。
    有些冷,上半身却很温暖,像是被人环抱着一样。
    易殊的睫毛轻轻颤抖,是梦境的更迭还是……
    明亮温柔的双眸像那般注视着自己。
    独属于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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