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她愿的◎
    搀扶喝得醉醺醺的老友上卧榻休息,岳听溪又去瞧了眼毕方蛋,见它老老实实待在小窝里,她才掩上门,带着吃空的冰粉碗离开。
    但归还空碗、将一部分鮯鮯鱼交给厨修之后,她站在炊事殿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秦府毕竟不是她的家,只是暂居之所。
    以前她也从没跟谁在感情一事上闹过矛盾,话本里关于这种事,通常都用“几日不搭理对方”一笔带过,但她不能不搭理秦溯流,一来她们还是盟友,二来她仍担心灵植破开封印失控,让大小姐难受。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去秦家藏书阁静静心,也找一找关于秘境灵植和神明法器的记载。
    结果她一进藏书阁,就听见秦溯流正在跟妹妹说话。
    话题倒是并不特殊,秘境中的见闻,收获的天材地宝,秦溯流讲一会儿,秦饮光问两句。
    岳听溪没打扰姐妹俩,正准备悄悄从旁边溜达到二楼去找记载,却被秦饮光喊住。
    小姑娘似乎要跟她讲很重要的事情,甚至还在她靠近之后,撑开了一方隔绝屏障,将她们三个笼罩在内。
    “其实……我通过灰蛾看到你们探秘境了。”秦饮光歉意地解释道,“不过我还要教孤云练琴,自己也有修炼,所以不是时时刻刻都看着。”
    察觉到秦溯流的目光,她有些忐忑地低下头,“本来我打算等你们回来,就跟姐姐说清楚,又不忍心打断姐姐的分享……但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正好听溪姑娘您也来了,我……”
    “你看到我们离开遗迹层了?”可能是最近令自己惊讶的事频繁发生,加上确实也猜测过秦饮光与灰蛾的关系,岳听溪这回反而不觉得太过意外。
    见小姑娘踌躇着点点头,她干脆大大方方承认道:“我是乌梢蛇妖,家住溪山。二十年前救过你姐姐,与她相处过一段时日,确实算恩人,也算故人。”
    “啊!那我小时候还听姐姐提起过您!”秦饮光下意识捂住嘴,差点惊呼。
    “不过是些旧日趣事罢了。”秦溯流轻声补充了句,随后沉声提醒,“此事不可张扬。”
    “嗯!我明白的!”秦饮光忙点头,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扫,诧异问,“但听溪姑娘既然是二十年前那位恩人……恩妖,为什么你们之间会这么生疏啊?”
    这话问得二人都有些尴尬。
    她们确实不该生疏,但也……不该太过亲近。
    “到底是二十年没见了,孩童与大人亦有差别,你如果十年没见故友,也不见得比我们好得到哪里去。”最终还是秦溯流出言解围,“想想你六七岁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我那时就这么点大。”
    秦饮光也不知道想起何事,浑身战栗一阵,“那我完全明白了……”
    “不妨再讲讲你都看到了什么。”秦溯流直接转移了话题,“姐姐也好奇得紧。”
    没能第一时间告知姐姐实情,小姑娘本就心虚,闻言更是缩起脖子,偷偷向岳听溪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岳听溪也心虚,她生怕秦饮光小小年纪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索性偏开脸。
    “呃……其实吧……好几次灰蛾会突然不让我看。”求助无门,秦饮光只得小声坦白,“你们战斗与其他修士的时候,他们理应有伤损和惨叫吧?但我看不清,也听不到。”
    “除此之外呢?”秦溯流追问。
    小姑娘还是很怕姐姐的,被“戳了戳”立即变得又乖又听话,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看到且看清楚的内容都说了。
    岳听溪听得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听秦饮光讲了一个下午,总算松一口气。
    她与秦溯流之间的交互,除了并肩作战,灰蛾几乎全给小姑娘屏蔽了。
    就连面见“救世天平”那段也是,仿佛是世界意识故意不让,又或者压根就不希望秦饮光知道。
    至于鸢尾鲸幻境,那里她们连灰蛾的影子都没见着,秦饮光自然也看不到。
    听罢,秦溯流陷入*沉思。
    “姐姐?”见她想着想着眉头微蹙,秦饮光怯怯地唤了声。
    “我们将入遗迹层时,遇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传送小漩涡。”秦溯流忽道,“我本已做好进入其中的准备,谁知云舟却忽然穿过了它——这与你是否有关系?”
    “诶?我?!”秦饮光愣住,托着下巴回忆良久,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吧?那天我确实耗空了灵力,随后就睡觉休息了。睡过去之前,似乎有什么声音问我要不要施以援手,而我也希望你们能够跳过那个漩涡,一路顺利进入遗迹层,就答应了……”
    她话音才落,就被秦溯流捉住手腕,搭上脉门,仔细探查。
    她们姐妹俩都为火灵根,又是血脉相连,同种灵力在经脉中几乎畅通无阻,不多时,秦溯流便检查完毕。
    “以后不许轻易答应。”秦溯流板起脸,“以我们的境界,足以应付很多事了,你若不能搞明白那声音主人的意图,以及协助时会付出何种程度的代价,反而容易被利用。影响到我们事小,伤及你事大!”
    见秦饮光呆呆地看着自己,她气恼又心疼,伸手将人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顺着背:“抱歉,姐姐吓着你了。”
    除却灵力耗空,秦饮光的身体倒是不曾有别的异样,可她一想到鸢尾鲸幻境中的“秦饮光”,以及突然主动联络自己、声音像极了小妹的“7364系统”,心中便惶恐不安起来。
    岳听溪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姐妹俩你道歉我认错,慢慢地把彼此安抚好了,这才开口:“秦溯流,我有要事单独与你说。”
    事关秦饮光,秦溯流非常在意的亲妹妹,她还是打算回布置着重重隔绝结界的寝殿再提。
    不多时,二人一起出了藏书阁,一前一后往秦溯流的寝殿去。
    原本她们是并肩而行,但岳听溪有意拉开一点距离,秦溯流则在思考,加之能感应到听溪姐姐的气息不远不近地跟着,也就没多想。
    一回寝殿,岳听溪开门见山:“连续传送之前,你到底怎么了?”
    那时候,本来她们三个都在等待灵力乱流稳定下来,再发动传送,结果秦溯流突然要走了地图,又突然确定了点位,随后她们竟就直接顺着点位传送出去了。
    太过顺利,令人生疑。
    秦溯流却沉默了。
    她牢记着听溪姐姐与入侵者之间的怨恨,可那7364系统却偏偏是入侵者的法器。
    ——那就意味着,上一世,甚至更久以前的任务里,7364系统恐怕也协助入侵者做了不少事。
    就算7364那么做只是迫不得已,待到这一世与入侵者的组织断了联络,便立即转而倾向她们,她亦不清楚岳听溪会如何看待7364。
    大小姐的沉默倒是也在岳听溪意料之中。
    她干脆席地而坐——白狐毛软垫还在秦溯流储物袋里,抬头看向沉默之人:“那我先随便猜一猜吧。”
    “如果灰蛾与秦饮光没有关系,那么它完全可以求助你母亲或者秦家长老们,我想所有人都很愿意帮我们尽快抵达遗迹层,可它却选择了年纪尚小、境界也低的秦饮光,我并不认为这种选择是毫无根据。”
    “秦饮光能够通过灰蛾干涉秘境中的紧急情况,而唯一可以沟通秘境与外界的灰蛾源于世界意识,代价却只是耗空全身灵力。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用我展开详说了。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后来为了再度跳过随机小漩涡,给蔺姑娘的阴阳鱼盘注灵力的事吧?那个时候被耗空灵力的是你,而你的境界可比你妹妹高多了。”
    见秦溯流也坐下来,目光直直地凝视自己,岳听溪继续说下去:“更何况,鸢尾鲸幻境里的‘秦饮光’曾说过,‘我的确只是想生而为人、快活地过一世’,这话我当时就请教过青玉山人,山人很在意这究竟是‘字面意思’,还是单纯的一句感慨。”
    “‘世界意识将自己的一部分化为人族,再通过人族的方式诞生于世,以人族的视角去体验世间万象。’”她复述了一遍青玉山人的原话,“既然如此,我暂时认为秦饮光便是世界意识的转世投胎,所以她才能够通过灰蛾‘看到’我们在秘境中的经历,也能够借助灰蛾干涉跟世界意识紧密相连的秘境环境。”
    “同时,世界意识又希望尽可能让分离出去的一部分只作为‘秦饮光’这个人族,快活惬意地过一辈子,故而祂才会尽可能向她隐瞒涉及自身本源的情报。”
    秦溯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与听溪姐姐的推测,大体上竟是一致的。
    只不过除了这些,她这边还有一个名为“7364系统是不是秦饮光”的谜团,并且直到现在,抛开直接询问7364系统或者世界意识,她没能想出其它验证猜测的方式。
    既然毫无头绪,讨论又有何用?
    但想归想,她还是将自己目前所知的一切分享给了岳听溪。
    她仍觉得在听溪姐姐心中,是非善恶自有分辨。
    就像她入幻境之后,本以为听溪姐姐了解一切,会更加坚定了杀自己的心,可听溪姐姐却反过来劝她好好活下去,若这一世也不幸走上歧路,再杀不迟。
    听罢,岳听溪只觉先前那种无力的麻木感又泛了起来。
    并且又一次明白,为什么“救世天平”要等她们境界高了、能够擒获身为入侵者的蔺狗,才肯告诉她们真相。
    “……恕我直言,这已经完全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她实话实说,“而且你之前也提过,此界之外,还有一个入侵者聚集的组织,那群人所掌握的东西,我们这里从未出现过,那除了7364系统和对我施下傀儡邪术的入侵者,以及尽快修炼到更高的境界,我们确实没有别的突破口了。”
    “并且7364系统恐怕现在还不是自由身,我姑且先相信它得应付、拖住入侵者,说不定它跟入侵者之间还有类似于主仆血契一样的契约,要想与它取得联络,只能等到它下一次主动联系我们。”
    “秘境算是世界意识能够干涉的特殊空间吧?7364既然能屡次发来秘境相关情报,甚至是通过灰蛾告诉我们,应该已经得到了世界意识的支持?那下回进行长时间联络的时机,恐怕得是两年后开启的那个鬼域秘境了。”
    其实还有一条或许是更为简单的路,那就是想办法策反入侵者蔺朝曜,将他拉到己方阵营。但这条路岳听溪根本不想走,也不认为这神魂肮脏的狗东西会放弃任务。
    她只会修到更高境界,然后把蔺朝曜抓来,像大小姐审赫蜃那样,狠狠折磨他一番,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体验一番自己上辈子的遭遇。
    “……说起来,赫蜃这段时间还安分么?”念及此,岳听溪忍不住问。
    那通幽师也是个害人精,可不能给跑了。
    “仍在地下私狱严加看管。”秦溯流答,“母亲已经将他引以为傲的全部手段与邪术都抹消了,除非其他通幽师再度率领尸鬼大军踏破秦家,不然谁也别想救他出去。”
    而她也绝不会容许秦家灭门再度发生。
    线索皆中断,二人对坐无言。
    不过她们很快就得出了共同的答案。
    “看来只能尽快修炼至出窍后期了。”岳听溪一想到自己与出窍后期之间的境界差距,就觉得头疼,“整整三个大境界,五年……真能做到吗?”
    她也不算懒惰,只是习惯顺其自然,修了百年,不过元婴后期大圆满。
    “倒是有捷径,但走捷径堆出来的境界,恐怕是虚的。”秦溯流道。
    “也未必,神魂若配得上境界,便能使出真正的实力。”岳听溪道,“不过我只从话本里听说过捷径,比如药物灵宝或高阶修士催灌、寻炉鼎双修之类的。”
    她一提“双修”,秦溯流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用不着炉鼎……”她喃喃,却到底没敢说出心底话。
    上辈子在妖魔界行走时,她听说过不少恶毒的提升修为境界之法。
    其中有一样,便是在双修时献出自己的修为,或是夺取另一方的修为。
    而那种秘法,在她吞噬的狐族大妖记忆里亦有所记载。
    听溪姐姐的修为很快就要进入出窍期,如果她献出自己的修为,说不定能助她突破至出窍中期,那么距离入侵者的境界便不远了。
    ……不,说不定她并不需要失去修为,世界意识已经指引她容纳了一株出窍期境界的灵植。
    她可以源源不断地从灵植那里汲取火灵力,纳为己有,再把自己的灵力传给听溪姐姐。
    秦溯流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岳听溪的眼睛。
    “我有时候真想撬开你的小脑瓜子,看看里头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岳听溪直接凑上前,甚至还放出蛇身,拦在秦溯流背后,以免她逃走,“不管什么馊办法,你先讲。”
    “你不愿的。”秦溯流下意识脱口而出。
    岳听溪:?
    “那我可更想听了。”她凝视秦溯流的眼睛,阴阳怪气道,“冲着我来,总比祸害无辜者好,你说是不是?”
    她今日绝对要问出个答案来!
    秦溯流心中一凛,顿时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咬着唇摇了摇头。
    头一回见她如此顽固,岳听溪想了想,把蛇尾往她身上环了两圈。
    这样会让大小姐心情变好,说不定这人心情好转,就愿意说了。
    她最怕她沉默又隐瞒。
    感受着箍来的力道,秦溯流甚至闭上了眼睛。
    尽管方式非同寻常,可她再清楚不过,听溪姐姐这是在哄她。
    “……就这么想听一个让你难堪的答案么?”她低喃。
    “你都不肯说,我怎么知道难不难堪?”岳听溪没好气地反问,“我难道不知道‘拒绝’二字怎么说吗?”
    意识到自己再不讲,听溪姐姐只怕要生气,秦溯流重重地叹了口气,指尖抚上紧贴自己的蛇腹。
    “我有秘法,可通过双修将修为渡给你,并且这不会让我掉境界。”
    岳听溪耳朵灵,等她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已经晚了。
    她沉默着松开了秦溯流,久久没有接话。
    还在云舟上的时候,她就暗自发誓,不能再与秦溯流更进一步了。
    尽管她的妖身很喜欢她,她不排斥她的靠近,但她也能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摆在面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继续惯着秦溯流。
    结果……
    三日都没到吧?她就从秦溯流口中听到了“双修”二字。
    并且不可否认的是,她们两个通过秘法双修,恐怕还真是提升修为最快的捷径——名为“默契训练”实为“切磋”的那一个月里,她们的确已经熟悉了彼此的经脉走向。
    理论上来讲,她们俩……非常适合走这个捷径。
    “……什么秘法?从哪里来的?教你的人自己实践过没有?”考虑再三,岳听溪并未拒绝,而是沉着脸问起详情。
    “我吞噬的狐族大妖神魂中有这段记忆,她已经在无数妖魔身上实践过,可行、有效。”秦溯流一一作答。
    “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掉境界?”岳听溪再问。
    “灵植也是出窍期。”秦溯流抚上自己小腹,顺便解释自己最在意的事,“对了,灵植的影响,实则与听溪姐姐你没有关系,既然是灰蛾带你寻到了它,那便是世界意识的指引。即便不是你,也有我或者风轻发现它。”
    得到答案,岳听溪再度不吭声了。
    她着实弄不懂自己现下究竟是何种心情。
    为了杀掉入侵者,跟仇敌结盟也就罢了,这盟结着结着,怎么就……结到一起去了?
    纵然话本总将蛇妖描写成多情且“以爱为食”的风流客,但她觉得自己被青玉山人教导得很好,是条对感情一心一意的蛇,若与哪只妖、哪个人双修了,往后余生必定要对其负责到底。
    虽说她本来就已经打定主意盯秦溯流一辈子了,可这种一辈子与厮守一生不是一码事啊!!
    “……如何……修?”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
    ——她依然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比如现在她问秦溯流“如何修”,只是期望从中找出一个漏洞,这样她就有理由拒绝走这条捷径。
    可是秦溯流没有回答,而是俯身趴在了她的尾巴上,将它抱住了。
    岳听溪下意识甩动蛇身,试图把人甩开,结果不知道被这坏东西按了哪处鳞片,一瞬间浑身酥了,竟失去了甩人的力气。
    “秦溯流!”她恼怒地提高了声音,“我只是问问!没让你得寸进尺!!”
    晚了。
    将听溪姐姐摁在地上时,秦溯流觉得自己仿佛耗尽了两辈子的勇气。
    她现在太清楚妖族了,也太清楚要如何对付听溪姐姐这般单纯的蛇妖,尘封已久的妖魔记忆一点点浮现心头。
    有些时机,可遇不可求,错过不再来。
    若不能赌一把,恐怕她以后再也不会鼓起第二次勇气。
    她看到细密的蛇鳞自岳听溪脸颊、颈项生出,亦看到了一对鲜红的竖瞳。
    那是动怒的表现,然而听溪姐姐并未再甩掉她,甚至没有推开她。
    听溪姐姐亦在犹豫和踌躇,能明确的是,她并不排斥她。
    她们的声息从未像此刻这样挨得近。
    温和地道了声“抱歉”,秦溯流朝眼前的蛇鳞吻了下去。
    岳听溪静静地任由她肆意妄为。
    好像从二十年前起,她就一直拿这个小丫头没办法。
    喜欢包容她的坏脾气,宠着她、溺爱她,看她笑起来、在花海中手舞足蹈的模样。
    但那时她什么都没多想,事后也平静地将这段记忆珍藏,更不曾想过将来与长大的小姑娘还会有所交集——毕竟,人妖终究殊途。
    ……那现在呢?
    大小姐的温度在慢慢下移,可她却只觉浑身舒适。
    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只晓得一会儿入了芥子冰轮,估计又该挨青玉山人一顿骂。
    【作者有话说】
    青玉山人:我养的翡翠白菜!!!!![裂开]
    我来随点[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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