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陆音停久违地翻出安眠药。
他倒了杯水，看了看说明书，拿出两粒药，就要吞下。
至少能睡得安稳些。
消息声响起，他停下动作。
林尘安确实不回废话，并不是常人会回的一句“好”或表示知道的无意义言语。
他说：[现在过来。]
陆音停觉得林尘安很奇怪，好像是很喜欢自己的身体，所以爱跟自己睡觉。
可有时候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单纯要睡觉。
你要说他爱陆音停吗。
答案自然是否认。
所以为什么要这种陪伴呢。
陆音停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药。
他想了很久，才回了一句看不太出情绪的话。
[你又不需要我。]
如果林尘安是想跟他上床，陆音停不会这么说。可最近几天林尘安精神肉眼可见不耐，陆音停不勾他的话，大概率是没兴趣的。
林尘安那边沉默了很久。
陆音停这种哪怕微弱的反抗都太罕见。
[哥哥]:[我应该说过，你没有提要求和闹脾气的资格。]
陆音停看着那行冷漠的字，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是一种类似麻木的平静。
好像彻底变成没有灵魂的娃娃。
他咳了一声，慢吞吞地敲字。
[我生病了，今天过去不了。]
[你对我要求总是很多，我又不开心。]
陆音停没有哭，咳嗽着，把最后的话打完。
[对不起，哥哥。但今天确实去不了，我想休息]
林尘安好像也没什么耐心，没有关注陆音停明显的情绪，甚至连能感知他情绪的电话都不想打。
但又像很有耐心，竟然愿意就这么跟他聊下去。
[你是要吵架吗。]
他问陆音停，[是给你选择的权力，所以现在有恃无恐？]
陆音停觉得很烦，又有点生气，但大概不是生林尘安的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明明结果是他要的，却一切过程都让他难受。
陆音停没有脾气太久，此时才发现，年少时那个尖锐的自己或许还是在内心留下残影。
但他不想回到少年时期那个锋利自闭的状态。
如果要说他最开心、最好的状态，大概是刚跟林尘安在一起时。
那时候林尘安也没有这么冷漠，陆音停也没这么逆来顺受。
以及江叙舟没离开前的那段少年期。
陆音停咳得厉害，明明吃过药，明明也止住了症状。
他最后还是流了眼泪，手却没抖，打着自己都觉得冷漠陌生的字。
[没有，就这样吧。]
[我想跟你结婚。如果你不想结，跟我说就好。]
陆音停再次把选择权给了林尘安。
但他想，如果林尘安给的答案是否认，他这次真的会放弃。
陆音停觉得自己很懦弱，也很被动，没法主动放弃，所以再次让林尘安决定。
对待一些无法抉择的事情，被选择有时候比选择好受得多。
至少结果不是自己造成的。
陆音停无师自通学会了逃避，林尘安很久没回应，到眼泪也落到屏幕上，陆音停得到一句。
[明天过来。]
陆音停呼了口气，第一次没回信息，丢开手机。
吞了安眠药，却还是没睡着。
跟褪黑素一样的低效力，陆音停睁着眼睛，想。
最后，他坐起来看那份许思延给他的剧本。
只是个雏形，陆音停翻开主角设定，很慢地读着。
17岁，自闭症少年，原生家庭糟糕，有女友。
好矛盾的设定，陆音停蹙着眉，在瞥到形象设定的粉发时，顿了好半晌。
还是没忍住，他给裴惟许发了信息。
[怎么又拿我做原型。]
裴惟许过了半分钟左右回信息。
[裴学长]：[在看剧本？]
裴惟许说话依旧毒舌：[演了这么久戏，还分不清人物原型只是取材，不是套用？非科班也该了解点专业知识。]
陆音停：……
他心里默默想，裴惟许这个非科班人士有什么说他的立场。
但裴惟许肯定比他了解，所以陆音停到底没说。
[裴学长]：[灵感而已。而且拿你做原型的本子最后都给了你，只是这次你可以拒绝。]
陆音停本以为这是某种难得的关怀，但关注作品大于所有的裴惟许果然并非在考虑他人情绪。
他说：[因为原型不止你，不用自我意识过剩。]
陆音停：“……”
他觉得裴惟许在业内口碑没因为嘴毒而崩塌的原因，纯属才华太盛。
不然早被联合谴责。
不过陆音停不是个有脾气的人，于是也只是回：[我会好好看看的。]
裴惟许通常在深夜工作，大概很忙，没再回。
不过陆音停盯着粉发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情。
和林尘安有关。
因为刚见面时，陆音停刚染上粉色头发，和林尘安在一家网吧，有了第一次相见。
虽然林尘安大概早已忘掉。
他想，如果单方面来对比，当时的林尘安和陆音停，跟现在的差别都巨大。
甚至那时候的陆音停，不仅跟现在很不像，还跟那段时间之前的自己，也不像。
或许是因为人总是会变？
可其实没有变的。
陆音停不觉得林尘安变了，也不觉得自己有很根本的改变。
如果你有参与一个人的人生全过程，就会发现很多正常的变化有迹可循，且不改底色。
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这个机会。
所以会觉得，很多原本熟悉的人，再见时变得极其陌生。
离别总造就隔阂。
消弭这点隔阂需要很多交流。
或者说，很多爱意。
只是不得不承认，陆音停更喜欢林尘安刚跟他在一起时的状态。
也突然有点想起，刚见时的林尘安，是什么模样-
六年前，和当下如出一辙的炎热夏季。
陆音停在网咖的多人包间坐着，他撑着脑袋，看着宽大的显示屏，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只是不太想回家，也不想走太远，所以才进了这家网吧。
陆音停兴趣爱好不多，网吧里玩游戏成风，他戳戳点点着一堆游戏，最后只开了个飞行棋，玩了两局。
可也很无聊，在这种空间里，发呆也不现实。
不禁烟的包间已经有人抽烟，染着各种发色的男生劈里啪啦敲着键盘，跟队友交流。
陆音停很轻地咳嗽，被呛得有点难受。
他跟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干净精致的脸像哪来的乖学生——虽然他确实也是。
但张扬的浅樱色粉发倒是和场景相容，陆音停过于精致的脸显出点攻击性，是很锋利的美。又因为他这时候确实不爱说话，乍看上去矛盾又融洽。
——像极了要堕落但不彻底，在挣扎边缘的漂亮叛逆少年。
他最后拿出份模拟卷，摊开，在氛围安静，但人声有点吵闹的包间写了起来。
不一会，推门进来两个人。
陆音停左边是空着的两个位置，一个男生直接靠门坐下，“来都来了，林大少爷，你总得让我这离家出走落实一下吧。”
陆音停抓取关键词，心想，果然爱来网吧的都有点心事。
一道薄荷和浅淡木质香漫过来，身边的椅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那道嗓音冷冽，“也就你会选这种地方。”
男生点了根烟，就在陆音停旁边。陆音停本来被那道声音吸引点注意力，抬头想看男生的脸——
被很近的烟雾呛住，猛烈咳嗽一声。
他低着头，垂下的长睫覆盖住眼睛，从林尘安的视角看，只能看见一个粉色的脑袋，和过长过密的眼睫。
剧烈抖着，好像很难受一样。
以及皮肤极白，林尘安能看见他随着动作凸显的一点青色血管。
“……”
林尘安把烟掐了，冷漠落座。
就这么一个位置，身边的染发不良少年要一直咳，林尘安想自己要先受不了。
现在还有不抽烟的不良少年，林尘安觉得自己跟国内青少年群体确实挺脱节。
如果说陆音停来网吧写作业已经够奇葩，那么烦躁的林尘安直接没开电脑，垫着外套就开始睡觉的行为。
看起来更离谱。
陆音停偷偷瞥了身边的人好几眼，有一种发现同类，但好像又不算同类的感觉。
偶然相逢的人能吸引的注意力并不持久，陆音停重新把注意力转回试卷。
没多久，有人叫他。
“停停，喝点东西吧。”一直跟着他，把他逼近网吧，中途离开去买东西的男同学回来，递给他一杯奶茶，“两份糖的。”
他靠得很近，几乎迷恋地吸着陆音停身上的香味，没有边界的距离让陆音停下意识往后躲，极其不适。
没有分寸、爱骚扰他的追求者里，眼前的男生大概最过分。
陆音停椅子都往后滑了几分，睫毛颤着，偏头拒绝，“我不喝。你可以不要跟着我吗？我真的不喜欢你。”
他抓着试卷，边角被他揉皱，手有点抖。
很烦。
真的很烦。
陆音停知道对方的行为算不上极其过分，没有强制没有逼迫，不算极端。
——没那么差劲，但远算不上正常。
就像有很多人对他有好意，也有部分人对他有恶意，但都没多极端。
普通平淡的世界向来没那么多戏剧色彩。
这种灰色地带的骚扰，让人觉得不适，却又无法真正追究。
没有边界的追求，无尽的跟随，让陆音停真的难以忍受。
他甚至怀疑自己有天真的会先犯罪。
反击行为总是会过激，尤其对于他这种敏感的人来说。
可对方却无所觉般，眼神狂热，靠得更近，“停停，你男朋友都走了，你也总该考虑下别人了吧，干嘛总是拒绝呢。我会让你开心的，”
他往下看，“也会让你爽的，像你男朋友那样。”
陆音停完全受不了，几乎要站起来，他想离开，但在这里不适合产生太剧烈的冲突。
在躲避期间，桌上放着的水被打翻，身边的人也悠悠醒来，抬起了头。
“抱歉……”陆音停下意识对林尘安说，扶起水杯，却没找到纸去擦干净桌子。
他有点苦恼，林尘安此时也总算转过头，冷淡去看旁边的现场。
陆音停在他转过头时，愣住。
极其好看的一张脸，凌厉冷冽的气质，很轻地扫过一眼陆音停——大概根本没细看。再看了眼一直在吵闹的那个男生。
刚才的话他全有听到，本来不想管，只是太吵，睡眠被打扰的感觉很差。
“许思延。”林尘安踢了下旁边沉浸在游戏世界男生的椅子。
“你找的什么网吧，”林尘安语气嘲讽，几乎是冷漠地打量着眼前两个不知好歹、莫名其妙的青少年，视线掠过陆音停粉色的头发，再不耐地看了眼在网吧就开始发|情的性骚扰未成年犯。
“不是非主流，就是法盲混混？你也未成年？”
被称为非主流的陆音停只是抿抿唇，偷偷看了眼前冷漠的——大概是大学生模样的林尘安一眼，在内心默默反驳，他又不是，只是觉得这个发色很好看而已。
许思延完全状况外，吵闹的耳机被摘下，他“啊？”了一声，机械转过来，就看到两个高中生，和一脸不耐烦的林尘安。
还没等他问情况呢，那个在场里长得最差劲的男高中生就被“混混”两个字刺激到，狠狠看着林尘安，虽然被对方不耐烦的冷漠弄得心里没底，但更多的是气愤：“你他妈谁？这么爱管闲事。老子追个人碍着你了，再叫就滚。”
他家里也是有点实力的商业世家，向来眼高于顶，唯一的挫败就是追陆音停这件事，一点好脾气也全给了陆音停，自然对别人态度极差。
许思延一听，竟然笑了一声。
他觉得有点好笑，拍了拍林尘安的肩，意思是，你随意吧，这傻逼确实挺狂妄。
完全不明状况的陆音停抿着唇，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要从什么角度开始说。
好像矛盾转嫁了一样，他这个当事人竟然无话可说。
林尘安按着眉，被许思延拉出来，来这种地方本来就挺烦躁，又来了个这么纯的神经病，一时几乎是嘲弄地说，“你管性骚扰叫追求。”
他的语气很冷漠，嘲讽都没什么情绪，但透着难言的傲慢。
好像就不是在跟个人说话。
林尘安没兴趣管未成年之间那些事，拿上外套，就要离开。
“站住。”
被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男生叫住他，已经撸起了袖子——林尘安的态度实在太傲慢，被讽刺是其次，这辈子没被谁给过冷脸的，觉得世界总是围着自己转的高中生少爷直接破防。
他看着要跟林尘安打一架。
林尘安就没正眼看他，只觉得现在国内的青少年确实挺傻逼。
但打一架？
还没有褪去叛逆的林尘安一腔烦躁确实无处发泄，也不是不行。
陆音停在旁边看着，没敢跟看着就很冷，且不熟悉的林尘安说话，只皱着眉，对自己的同学说，“你别闹好吗，这件事跟他又没有关系。”
他不高兴的劝人语气都软，林尘安听他说话，只觉得跟外表还挺不一样，但也没太多感想。
不良少年哪里都有，林尘安见太多，只觉得眼前的两个过于幼稚。
见陆音停主动跟自己说话，完全没管内容是什么，男生更激动，像是要展现自己的求偶期雄性，撸着袖子，“停停，你就在旁边看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许思延：“……”
他听着这台词都牙疼，但很快摆出看好戏的姿态，只是提醒了下林尘安，下手轻一点，这里又不是美国。
虽然对林尘安来说也没差。
不过他还是很惊讶。
林尘安那时候确实也没褪下那点叛逆，但他平时也没这么幼稚——一场跟他本来没关系的事情，他还挺正义地批评了下性骚扰这种行为，看似还要帮那个粉发男生出头。
许思延伸脑袋去看那个漂亮的男生，看了一眼，确信，这张脸确实很容易招惹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林尘安确实没那么幼稚，他纯属本来就烦，睡觉还被打扰。所以在此时这种战火外延，跟自己没关系，打一架既没意义还不利于解决问题的场景里，他还是顺了情绪。
——毕竟有些事情吧，没意义但比较爽。
只是许思延刚才叫了他的名字，男高中生听到后，神色愣了一下，微微眯起眼，打量了下林尘安。
“你是……林尘安？”他突然爬上一点惊恐，眼睛瞪大，想起前阵子一场宴会。
他家里在s市还算叫的上号，虽然在圈内比起来，地位算不上高，到底拿到了一张林家的邀请函——庆祝林家少爷暑期毕业并回国暂住。
总之这种宴会的由头可大可小，他跟着父母去了，也只在很远的位置看到了一眼气质卓绝，冷漠至极的林尘安。
记忆和身影对上，他脸色惊慌，父母的嘱咐和对林家的天然惧怕涌上，驱使他竟是直接跑路。
“……”许思延惊讶地看着离开的未成年，又看向林尘安，“不是，你都修炼到能不动手，把人直接吓跑的地步了么。”
林尘安毫无兴趣，拿着外套，直接离开。
他背影高瘦冷漠，走得干脆。陆音停愣愣看着，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感谢他。
也后知后觉，脸有点红，心脏在很快地跳动，林尘安线条清晰又冷隽的侧脸似乎还在眼前，那股薄荷味清冽，莫名给他安全感。
陆音停的爱情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命中注定。
他就这么爱上林尘安。
不是因为林尘安有帮他，而是无可救药的一见钟情。
世上的爱情有很多种，或理想主义，或世俗现实。陆音停想，自己并不是外貌主义者——虽然林尘安确实长得太好。
一个人的外表是全身气质和性格沉淀的结果，普通人大多是只看一两面，但陆音停天生敏感细致，所以一眼能看很多。
于是一见钟情在他这里合理得几近严密。
是完全的取向狙击，再难以更改。
后来再重逢，陆音停愈发确信这个事实。
那时候的初见太短暂，他甚至没跟林尘安认识，林尘安确实也不在意，到后来根本也没想起。
酒会上重逢的眼神，陌生又直接，陆音停没有失落，觉得这也是应该的。
林尘安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在第一眼见面时，早已显而易见。
会忘掉很正常，给不了陆音停爱也很正常。
只是陆音停还是会怀念刚见时的林尘安。
二十出头的林尘安，还没那么完全冷漠，带着点压不住的少年叛逆和傲慢，会因为不耐而动情绪，还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陆音停。
不如后来沉稳，却真实得多。
那天后，陆音停受到的骚扰少了很多，最过分的那个人也忌惮着什么，后来完全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往后的高中生活就平淡宁静，直到江叙舟回来，陷入另一场崩坏。
那时还对未来一无所知的陆音停，只是偷偷了解着林尘安，得知对方又出国后，失落，却也觉得。
果然自己没有那么幸运的。
只是会像个无声无息的暗恋者一样，慢慢明白了感情，也会看着很多次在纸上，无意识写下的那三个字发呆。
林尘安。
一个让他以后的人生，极度痛苦，又难得甜蜜的名字。
他倒了杯水，看了看说明书，拿出两粒药，就要吞下。
至少能睡得安稳些。
消息声响起，他停下动作。
林尘安确实不回废话，并不是常人会回的一句“好”或表示知道的无意义言语。
他说：[现在过来。]
陆音停觉得林尘安很奇怪，好像是很喜欢自己的身体，所以爱跟自己睡觉。
可有时候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单纯要睡觉。
你要说他爱陆音停吗。
答案自然是否认。
所以为什么要这种陪伴呢。
陆音停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药。
他想了很久，才回了一句看不太出情绪的话。
[你又不需要我。]
如果林尘安是想跟他上床，陆音停不会这么说。可最近几天林尘安精神肉眼可见不耐，陆音停不勾他的话，大概率是没兴趣的。
林尘安那边沉默了很久。
陆音停这种哪怕微弱的反抗都太罕见。
[哥哥]:[我应该说过，你没有提要求和闹脾气的资格。]
陆音停看着那行冷漠的字，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是一种类似麻木的平静。
好像彻底变成没有灵魂的娃娃。
他咳了一声，慢吞吞地敲字。
[我生病了，今天过去不了。]
[你对我要求总是很多，我又不开心。]
陆音停没有哭，咳嗽着，把最后的话打完。
[对不起，哥哥。但今天确实去不了，我想休息]
林尘安好像也没什么耐心，没有关注陆音停明显的情绪，甚至连能感知他情绪的电话都不想打。
但又像很有耐心，竟然愿意就这么跟他聊下去。
[你是要吵架吗。]
他问陆音停，[是给你选择的权力，所以现在有恃无恐？]
陆音停觉得很烦，又有点生气，但大概不是生林尘安的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明明结果是他要的，却一切过程都让他难受。
陆音停没有脾气太久，此时才发现，年少时那个尖锐的自己或许还是在内心留下残影。
但他不想回到少年时期那个锋利自闭的状态。
如果要说他最开心、最好的状态，大概是刚跟林尘安在一起时。
那时候林尘安也没有这么冷漠，陆音停也没这么逆来顺受。
以及江叙舟没离开前的那段少年期。
陆音停咳得厉害，明明吃过药，明明也止住了症状。
他最后还是流了眼泪，手却没抖，打着自己都觉得冷漠陌生的字。
[没有，就这样吧。]
[我想跟你结婚。如果你不想结，跟我说就好。]
陆音停再次把选择权给了林尘安。
但他想，如果林尘安给的答案是否认，他这次真的会放弃。
陆音停觉得自己很懦弱，也很被动，没法主动放弃，所以再次让林尘安决定。
对待一些无法抉择的事情，被选择有时候比选择好受得多。
至少结果不是自己造成的。
陆音停无师自通学会了逃避，林尘安很久没回应，到眼泪也落到屏幕上，陆音停得到一句。
[明天过来。]
陆音停呼了口气，第一次没回信息，丢开手机。
吞了安眠药，却还是没睡着。
跟褪黑素一样的低效力，陆音停睁着眼睛，想。
最后，他坐起来看那份许思延给他的剧本。
只是个雏形，陆音停翻开主角设定，很慢地读着。
17岁，自闭症少年，原生家庭糟糕，有女友。
好矛盾的设定，陆音停蹙着眉，在瞥到形象设定的粉发时，顿了好半晌。
还是没忍住，他给裴惟许发了信息。
[怎么又拿我做原型。]
裴惟许过了半分钟左右回信息。
[裴学长]：[在看剧本？]
裴惟许说话依旧毒舌：[演了这么久戏，还分不清人物原型只是取材，不是套用？非科班也该了解点专业知识。]
陆音停：……
他心里默默想，裴惟许这个非科班人士有什么说他的立场。
但裴惟许肯定比他了解，所以陆音停到底没说。
[裴学长]：[灵感而已。而且拿你做原型的本子最后都给了你，只是这次你可以拒绝。]
陆音停本以为这是某种难得的关怀，但关注作品大于所有的裴惟许果然并非在考虑他人情绪。
他说：[因为原型不止你，不用自我意识过剩。]
陆音停：“……”
他觉得裴惟许在业内口碑没因为嘴毒而崩塌的原因，纯属才华太盛。
不然早被联合谴责。
不过陆音停不是个有脾气的人，于是也只是回：[我会好好看看的。]
裴惟许通常在深夜工作，大概很忙，没再回。
不过陆音停盯着粉发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情。
和林尘安有关。
因为刚见面时，陆音停刚染上粉色头发，和林尘安在一家网吧，有了第一次相见。
虽然林尘安大概早已忘掉。
他想，如果单方面来对比，当时的林尘安和陆音停，跟现在的差别都巨大。
甚至那时候的陆音停，不仅跟现在很不像，还跟那段时间之前的自己，也不像。
或许是因为人总是会变？
可其实没有变的。
陆音停不觉得林尘安变了，也不觉得自己有很根本的改变。
如果你有参与一个人的人生全过程，就会发现很多正常的变化有迹可循，且不改底色。
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这个机会。
所以会觉得，很多原本熟悉的人，再见时变得极其陌生。
离别总造就隔阂。
消弭这点隔阂需要很多交流。
或者说，很多爱意。
只是不得不承认，陆音停更喜欢林尘安刚跟他在一起时的状态。
也突然有点想起，刚见时的林尘安，是什么模样-
六年前，和当下如出一辙的炎热夏季。
陆音停在网咖的多人包间坐着，他撑着脑袋，看着宽大的显示屏，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只是不太想回家，也不想走太远，所以才进了这家网吧。
陆音停兴趣爱好不多，网吧里玩游戏成风，他戳戳点点着一堆游戏，最后只开了个飞行棋，玩了两局。
可也很无聊，在这种空间里，发呆也不现实。
不禁烟的包间已经有人抽烟，染着各种发色的男生劈里啪啦敲着键盘，跟队友交流。
陆音停很轻地咳嗽，被呛得有点难受。
他跟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干净精致的脸像哪来的乖学生——虽然他确实也是。
但张扬的浅樱色粉发倒是和场景相容，陆音停过于精致的脸显出点攻击性，是很锋利的美。又因为他这时候确实不爱说话，乍看上去矛盾又融洽。
——像极了要堕落但不彻底，在挣扎边缘的漂亮叛逆少年。
他最后拿出份模拟卷，摊开，在氛围安静，但人声有点吵闹的包间写了起来。
不一会，推门进来两个人。
陆音停左边是空着的两个位置，一个男生直接靠门坐下，“来都来了，林大少爷，你总得让我这离家出走落实一下吧。”
陆音停抓取关键词，心想，果然爱来网吧的都有点心事。
一道薄荷和浅淡木质香漫过来，身边的椅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那道嗓音冷冽，“也就你会选这种地方。”
男生点了根烟，就在陆音停旁边。陆音停本来被那道声音吸引点注意力，抬头想看男生的脸——
被很近的烟雾呛住，猛烈咳嗽一声。
他低着头，垂下的长睫覆盖住眼睛，从林尘安的视角看，只能看见一个粉色的脑袋，和过长过密的眼睫。
剧烈抖着，好像很难受一样。
以及皮肤极白，林尘安能看见他随着动作凸显的一点青色血管。
“……”
林尘安把烟掐了，冷漠落座。
就这么一个位置，身边的染发不良少年要一直咳，林尘安想自己要先受不了。
现在还有不抽烟的不良少年，林尘安觉得自己跟国内青少年群体确实挺脱节。
如果说陆音停来网吧写作业已经够奇葩，那么烦躁的林尘安直接没开电脑，垫着外套就开始睡觉的行为。
看起来更离谱。
陆音停偷偷瞥了身边的人好几眼，有一种发现同类，但好像又不算同类的感觉。
偶然相逢的人能吸引的注意力并不持久，陆音停重新把注意力转回试卷。
没多久，有人叫他。
“停停，喝点东西吧。”一直跟着他，把他逼近网吧，中途离开去买东西的男同学回来，递给他一杯奶茶，“两份糖的。”
他靠得很近，几乎迷恋地吸着陆音停身上的香味，没有边界的距离让陆音停下意识往后躲，极其不适。
没有分寸、爱骚扰他的追求者里，眼前的男生大概最过分。
陆音停椅子都往后滑了几分，睫毛颤着，偏头拒绝，“我不喝。你可以不要跟着我吗？我真的不喜欢你。”
他抓着试卷，边角被他揉皱，手有点抖。
很烦。
真的很烦。
陆音停知道对方的行为算不上极其过分，没有强制没有逼迫，不算极端。
——没那么差劲，但远算不上正常。
就像有很多人对他有好意，也有部分人对他有恶意，但都没多极端。
普通平淡的世界向来没那么多戏剧色彩。
这种灰色地带的骚扰，让人觉得不适，却又无法真正追究。
没有边界的追求，无尽的跟随，让陆音停真的难以忍受。
他甚至怀疑自己有天真的会先犯罪。
反击行为总是会过激，尤其对于他这种敏感的人来说。
可对方却无所觉般，眼神狂热，靠得更近，“停停，你男朋友都走了，你也总该考虑下别人了吧，干嘛总是拒绝呢。我会让你开心的，”
他往下看，“也会让你爽的，像你男朋友那样。”
陆音停完全受不了，几乎要站起来，他想离开，但在这里不适合产生太剧烈的冲突。
在躲避期间，桌上放着的水被打翻，身边的人也悠悠醒来，抬起了头。
“抱歉……”陆音停下意识对林尘安说，扶起水杯，却没找到纸去擦干净桌子。
他有点苦恼，林尘安此时也总算转过头，冷淡去看旁边的现场。
陆音停在他转过头时，愣住。
极其好看的一张脸，凌厉冷冽的气质，很轻地扫过一眼陆音停——大概根本没细看。再看了眼一直在吵闹的那个男生。
刚才的话他全有听到，本来不想管，只是太吵，睡眠被打扰的感觉很差。
“许思延。”林尘安踢了下旁边沉浸在游戏世界男生的椅子。
“你找的什么网吧，”林尘安语气嘲讽，几乎是冷漠地打量着眼前两个不知好歹、莫名其妙的青少年，视线掠过陆音停粉色的头发，再不耐地看了眼在网吧就开始发|情的性骚扰未成年犯。
“不是非主流，就是法盲混混？你也未成年？”
被称为非主流的陆音停只是抿抿唇，偷偷看了眼前冷漠的——大概是大学生模样的林尘安一眼，在内心默默反驳，他又不是，只是觉得这个发色很好看而已。
许思延完全状况外，吵闹的耳机被摘下，他“啊？”了一声，机械转过来，就看到两个高中生，和一脸不耐烦的林尘安。
还没等他问情况呢，那个在场里长得最差劲的男高中生就被“混混”两个字刺激到，狠狠看着林尘安，虽然被对方不耐烦的冷漠弄得心里没底，但更多的是气愤：“你他妈谁？这么爱管闲事。老子追个人碍着你了，再叫就滚。”
他家里也是有点实力的商业世家，向来眼高于顶，唯一的挫败就是追陆音停这件事，一点好脾气也全给了陆音停，自然对别人态度极差。
许思延一听，竟然笑了一声。
他觉得有点好笑，拍了拍林尘安的肩，意思是，你随意吧，这傻逼确实挺狂妄。
完全不明状况的陆音停抿着唇，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要从什么角度开始说。
好像矛盾转嫁了一样，他这个当事人竟然无话可说。
林尘安按着眉，被许思延拉出来，来这种地方本来就挺烦躁，又来了个这么纯的神经病，一时几乎是嘲弄地说，“你管性骚扰叫追求。”
他的语气很冷漠，嘲讽都没什么情绪，但透着难言的傲慢。
好像就不是在跟个人说话。
林尘安没兴趣管未成年之间那些事，拿上外套，就要离开。
“站住。”
被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男生叫住他，已经撸起了袖子——林尘安的态度实在太傲慢，被讽刺是其次，这辈子没被谁给过冷脸的，觉得世界总是围着自己转的高中生少爷直接破防。
他看着要跟林尘安打一架。
林尘安就没正眼看他，只觉得现在国内的青少年确实挺傻逼。
但打一架？
还没有褪去叛逆的林尘安一腔烦躁确实无处发泄，也不是不行。
陆音停在旁边看着，没敢跟看着就很冷，且不熟悉的林尘安说话，只皱着眉，对自己的同学说，“你别闹好吗，这件事跟他又没有关系。”
他不高兴的劝人语气都软，林尘安听他说话，只觉得跟外表还挺不一样，但也没太多感想。
不良少年哪里都有，林尘安见太多，只觉得眼前的两个过于幼稚。
见陆音停主动跟自己说话，完全没管内容是什么，男生更激动，像是要展现自己的求偶期雄性，撸着袖子，“停停，你就在旁边看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许思延：“……”
他听着这台词都牙疼，但很快摆出看好戏的姿态，只是提醒了下林尘安，下手轻一点，这里又不是美国。
虽然对林尘安来说也没差。
不过他还是很惊讶。
林尘安那时候确实也没褪下那点叛逆，但他平时也没这么幼稚——一场跟他本来没关系的事情，他还挺正义地批评了下性骚扰这种行为，看似还要帮那个粉发男生出头。
许思延伸脑袋去看那个漂亮的男生，看了一眼，确信，这张脸确实很容易招惹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林尘安确实没那么幼稚，他纯属本来就烦，睡觉还被打扰。所以在此时这种战火外延，跟自己没关系，打一架既没意义还不利于解决问题的场景里，他还是顺了情绪。
——毕竟有些事情吧，没意义但比较爽。
只是许思延刚才叫了他的名字，男高中生听到后，神色愣了一下，微微眯起眼，打量了下林尘安。
“你是……林尘安？”他突然爬上一点惊恐，眼睛瞪大，想起前阵子一场宴会。
他家里在s市还算叫的上号，虽然在圈内比起来，地位算不上高，到底拿到了一张林家的邀请函——庆祝林家少爷暑期毕业并回国暂住。
总之这种宴会的由头可大可小，他跟着父母去了，也只在很远的位置看到了一眼气质卓绝，冷漠至极的林尘安。
记忆和身影对上，他脸色惊慌，父母的嘱咐和对林家的天然惧怕涌上，驱使他竟是直接跑路。
“……”许思延惊讶地看着离开的未成年，又看向林尘安，“不是，你都修炼到能不动手，把人直接吓跑的地步了么。”
林尘安毫无兴趣，拿着外套，直接离开。
他背影高瘦冷漠，走得干脆。陆音停愣愣看着，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感谢他。
也后知后觉，脸有点红，心脏在很快地跳动，林尘安线条清晰又冷隽的侧脸似乎还在眼前，那股薄荷味清冽，莫名给他安全感。
陆音停的爱情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命中注定。
他就这么爱上林尘安。
不是因为林尘安有帮他，而是无可救药的一见钟情。
世上的爱情有很多种，或理想主义，或世俗现实。陆音停想，自己并不是外貌主义者——虽然林尘安确实长得太好。
一个人的外表是全身气质和性格沉淀的结果，普通人大多是只看一两面，但陆音停天生敏感细致，所以一眼能看很多。
于是一见钟情在他这里合理得几近严密。
是完全的取向狙击，再难以更改。
后来再重逢，陆音停愈发确信这个事实。
那时候的初见太短暂，他甚至没跟林尘安认识，林尘安确实也不在意，到后来根本也没想起。
酒会上重逢的眼神，陌生又直接，陆音停没有失落，觉得这也是应该的。
林尘安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在第一眼见面时，早已显而易见。
会忘掉很正常，给不了陆音停爱也很正常。
只是陆音停还是会怀念刚见时的林尘安。
二十出头的林尘安，还没那么完全冷漠，带着点压不住的少年叛逆和傲慢，会因为不耐而动情绪，还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陆音停。
不如后来沉稳，却真实得多。
那天后，陆音停受到的骚扰少了很多，最过分的那个人也忌惮着什么，后来完全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往后的高中生活就平淡宁静，直到江叙舟回来，陷入另一场崩坏。
那时还对未来一无所知的陆音停，只是偷偷了解着林尘安，得知对方又出国后，失落，却也觉得。
果然自己没有那么幸运的。
只是会像个无声无息的暗恋者一样，慢慢明白了感情，也会看着很多次在纸上，无意识写下的那三个字发呆。
林尘安。
一个让他以后的人生，极度痛苦，又难得甜蜜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