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大师兄又遇阴潮月

    血红的月亮就挂在玉虚怀的背后,风沙扬起,扑在台阶的面上。他一步一脚印,也许是因为夜间赶路,身体沉重,亦或是今晚的月夜就是莫名让人心生负担,所以他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烟墨色的外袍坠到地面前,和漫天漫地席卷来的纷纷妖魔气息纠缠在一起。
    “掌门!”弟子们呼喊他。
    玉虚怀在凌虚仙宗内,虽然逆来顺受,没有一点正常的掌门样子,但实际上他颇受众弟子的拥簇,而且大家都信任他、喜欢他、愿意在重大的决策上听他的话。
    凌虚仙宗的弟子都有这样的自信,自己没有选错门派,同样也没有选错掌门。
    在这个时代,想要坚定的拥有正义,本就是玉虚怀给予他们的无价之宝。
    “师父,你回来了。”眼前的一切变故,都是裴承胤没有想到的,阴潮月毫无预兆地来了,还有玉虚怀居然没有打一声招呼就回门派了,多种意外同时交杂着发生,他的心思自然被分散,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办法只关注一样事物。
    施宝月原本一心一意看着裴承胤的侧脸,但是发觉他的视线一下子飘向天空,一下子看向门口,就知道他现在应该是听不下自己说接下来的话了,于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玉虚怀。
    他对于阴潮月是没有什么大的感觉,于是乎,很多的注意力都在玉虚怀的身上。
    也许是因为夜晚赶路,他显得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在黑夜与血月的交织下,显得晦暗不明,气质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阴潮月的夜晚,稍微一呼吸,都能闻到充斥着各个角落的味道,每个人都像是妖魔鬼怪的化身。
    “师父,怎么会这个时间点回来?”施宝月先开口,试探情况。他的天性容易对一切不同寻常的事物产生疑问,不会因为对方是玉虚怀,就放松警惕。
    “我已经在天机枢开完会,事情的进展不是很顺利,在那里熬着,太浪费时间了,于是就干脆先回来了。”玉虚怀随意摆手,似乎对自己提前跑路的不负责任毫无不在意,“中途发现阴潮月要来了,我怕落在路上,夜晚会被妖魔围攻,所以就健步如飞,可以说是飞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夸张地抬起手,指着现在仍旧风平浪静的天空。他的说话语气和行为,都和平常无异,施宝月那一瞬间的警惕,仿佛只是多心了。
    玉虚怀先说明白自己的情况,然后视线扫过面前的两人,笑着问道:“你们两个人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门口做什么?”
    看样子也不像是来值班的啊。
    裴承胤瞬间眼睛望天,眼珠子转来转去,开始装傻。
    “我和大师兄下山了,也是刚回来。”施宝月认为这个问题很简单就能答上来。
    “最近山下应该挺好玩的。”玉虚怀突然语重心长,“但是阴潮月来了,出门需要小心,最近还是不要随便离开门派了。”
    但是他们不离开门派,去外面巡逻的话,山下的民众要怎么办?
    裴承胤第一时间认为这句话怪怪的,但是他确实一向不执行巡逻的任务,所以这句话是专门针对他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有时候很大方,有时候又小气吧啦的裴承胤故意斜视玉虚怀一眼。
    玉虚怀一向心大,他完全无视了裴承胤的眼神,一挥手,打算用法术把门关上。
    “等等,我还要进去。”何绣的声音响起,他在两人的后面,现在终于回到门派了。
    “绣绣。”裴承胤毫无芥蒂地喊他。
    听到裴承胤的声音,何绣的动作突然变得僵硬,他硬着头皮抬起头,本来是想要去看裴承胤的,但是视线,却第一眼就被玉虚怀吸引了。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但是动作却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为此,何绣在路过他的时候,看了他好几眼。
    当他的脚步也走进门槛的时候,法术正好生效,江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景。
    何绣的疑问被暂且搁置,因为他已经走到了裴承胤的面前,他尴尬地打招呼道:“大师兄,你回来了。”
    “嗯,别想太多,早点洗澡去休息吧。”裴承胤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绣的肩膀下意识一沉。
    施宝月皱眉,看着两人相交的地方。
    “不止绣绣,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玉虚怀动手赶人,随后抬起头,看着今晚的月亮,“感觉在这样的红光下,很难睡觉的,早点躺下吧。”
    他们三个人被他从门边赶走,
    裴承胤带走离开,施宝月本来想跟上去的,何绣却在他的背后问了一句:“你今天也下山了吗?”
    施宝月转过头,点了点头。
    何绣看着他,抿嘴,原本的神态有一些想哭,但是最后,却像是想开了什么一样,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在凌虚仙宗里面,只有裴承胤和施宝月住在同一个角落。
    在血月的见证下,凌虚仙宗内的所有人,如同一哄而散的蚂蚁,各自移动着。
    施宝月先是按照习惯,把裴承胤送回他房间的门口。
    裴承胤站在门框里面,犹如画中的人物,多姿多彩,一眼夺目,只是周围红光大盛,将这份璀璨的美丽,添加了几分妖异。
    他微微歪头一笑,看向施宝月的时候,脑袋虽然稍稍偏动,但是眼珠子却没有移动。
    施宝月几乎要被他这份突如其来的不似人的美丽弄得有点窒息了。
    裴承胤抬起手,扶在门框上,紫墨色的袖子垂下,随着秋天凉爽的风往前拂过施宝月的脸。
    “今天最好的时机已经被浪费了,那么,下次再说吧。”裴承胤十分可惜。
    阴潮月的突然袭击,让裴承胤变得疑神疑鬼,这样的心情下,不适合听告白。
    施宝月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向来习惯顺从他的心意,所以就点了点头。
    “我回去了。”施宝月不想耽误他。
    “你就这样走了吗?”裴承胤委委屈屈。
    “你站那么高是要做什么?”施宝月吐槽一声,随后上前,一把揽下他的脖子,和他光明正大地在房间的门口唇齿相依。
    一吻完毕,施宝月的手仍旧挂在他的脖子上,近距离地看着裴承胤朦朦胧胧的双眼,耐心地哄道:“该洗澡睡觉了。”
    裴承胤满意大力点了一下脑袋。
    “真乖呀。”施宝月在他的脸颊上又亲了一口,这才转身离去,尽管他走两步,就要回头一次,确定裴承胤还有没有在看他。
    幸好两人的房间离得不远,不然真的怕某人会扭到脖子。
    裴承胤嘴角上扬,甜蜜蜜地朝他挥手。
    快走。
    施宝月这才彻底回去了。
    裴承胤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
    这一次的阴潮月,似乎比起几年前的那一次要来得凶猛。
    将窗户和门都关紧后,红光都能从各个缝隙中透进来,无孔不入。裴承胤泡在浴桶里,赤/裸的手臂随意搁在木桶的边缘,随意挽起来的头发落在脑袋后面。他呼吸了一口气,用手捧起少许温热的水,浇在自己的锁骨上。
    如果他不是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会以为外面有人杀人,把血糊了他的一整间屋子,才会有此骇人的场景。
    “系统,你还在吗?”裴承胤喊他。
    【嗯】
    “情况怎么样?”裴承胤说不清缘由的,自从阴潮月开始后,他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似乎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为着某种悲剧做铺垫。
    如果不是心绪如此不稳,他刚才就不会直接让施宝月走了。
    【我这边还算顺利】
    裴承胤继续往自己的身上泼水,随后,想起一件事情,问它:“你是不是可以看透过去和未来的事情?”
    【是,但是未来是有多种多样的】
    “怎么说?”裴承胤不明白。
    【例如说,在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你的小师弟刚来到这个地方,你去找他,如果你找到了他,那么你才会到达这个当下。当时,如果你走错了路,没有和他见面,这个当下又是其他的未来】
    【我可以看到各个选择下的未来,但是也不好说,也许还有我没有看到的】
    裴承胤笑吟吟地指着自己,略微害羞地问:“那我能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我不一定能回答,但是我可以尝试暗示你】
    毕竟未来是很脆弱的东西,说不定它说错什么话,就会导致不同的未来。
    另一个系统就是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才会来捣乱的。
    只需要裴承胤和别人在一起,就足以影响很多东西了。
    裴承胤的身体稍稍往下缩,下巴浸到热水,他难得扭捏,随后又爬了起来,双手的手臂放在木桶的边缘,脑袋靠了过去,轻声问道:“我会和施宝月会有美满的未来吗?”
    系统没有马上回答他。
    “嗯?”裴承胤以为它的答案是不好的,所以才不回答,因而,他的指甲刮着木桶,雾气往上,似乎让那双眼睛也沾满了水汽。
    【不是的】
    系统马上否认他的这个想法。
    【我在想,要怎么表达,才能在不影响未来的情况下,给你透露信息】
    “是吗?”裴承胤莫名觉得好笑。
    【没有骗你的必要】
    “那你已经回答我了。”裴承胤笑得鬼祟。
    系统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是如何踏入他的陷阱,无奈而又宠溺。
    【你真的很喜欢他】
    【我一开始还想过,只是你一时的错觉】
    “为什么这样想?”裴承胤认为系统这个想法真是没有礼貌。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但是你……】
    “我喜欢他,本来就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裴承胤轻描淡写,随后从木桶上站起来,拿起一旁的毛巾。
    一片赤红的光,使人心生恐惧、不耐烦、不知所措。
    裴承胤却依旧心态平稳地穿着一件没有绑好的寝衣,直接躺在床上。
    他喜欢上施宝月,本来就很顺理成章。
    他们如此相似,又是如此的不同,因这一份矛盾,他对施宝月的好奇是自始至终的。因为好奇,眼睛就不能离开他。而施宝月,是他活到现在以来,唯一一个,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的人。宠爱他、教训他、被他拥有,这就是裴承胤渴望得到的感情。更别说,这样对待他的人,是他一直都喜欢的施宝月。
    “你觉得他喜欢我是很理所当然的,为什么?”裴承胤扯过被子,随意盖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你……】
    裴承胤将手垫在脑袋后面。
    【好看、温柔、脾气好、慷慨、有耐心、又聪明】
    它细数在它的认知中,裴承胤的优点,似乎可以一直念叨下去。
    裴承胤莫名愣住。
    【算了,不说那些了。这次的阴潮月会维持很长的一段时间,可能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你自己注意点,我接下来,可能会随时和那边打起来,没有办法照看你了】
    “需要我帮忙的时候,随时说一声。”裴承胤轻声嘱咐它。
    【你多顾着自己吧】
    系统说完,便消失不见。
    裴承胤微微歪头,有的时候,他真的希望是自己的错觉,但是那个系统说的话越多,他就觉得它给他的感觉越熟悉。
    抱着这令人无法解答的疑问,裴承胤闭上了眼睛。
    当他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的时候,又一次睁开了眼睛。他醒来,周围的场景就和他睡前一模一样。
    令人忐忑不安的红光,充斥着这间屋子外的每个角落,他仿佛住在一个血染的屋子里。
    夜晚还没有过去吗?
    裴承胤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是睡到中途,不小心醒来了。
    就在他打算翻身再睡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轻微的推门声。
    裴承胤抬眼去看。
    施宝月换了一身衣服,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床前,发现他睁开眼睛了,这才坐在他的床边,手放在他的身体一侧,喊道:“大师兄。”
    “小郎君。”裴承胤笑着喊他。
    “咳。”施宝月轻而易举就被他撼动心思,那张尚存青涩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羞涩,他的手握成拳头,抵在嘴巴下巴,咳嗽一声,意图以这样的方式,稍微冷静下来,“嗯……我想通知你一件事。”
    “什么?”裴承胤还打算睡回去。
    “按照时辰来说,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施宝月告诉他。
    裴承胤的眼睛瞬间睁大。
    “是的,月亮一直没有沉下去。”施宝月干脆地说。
    裴承胤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被子滑落下去。
    施宝月看了他一眼,起身去衣柜给他找衣服。
    他们两个人准备就绪,一同踏出房门。
    外面的场景就和他睡前的一样,过于庞大的红色圆月挂在天空,甚至会在他眨眼的时候,给人一种逼近的错觉。
    然而再大下去的话,这个月亮不如直接砸在他的头上算了。
    这样的异样情况,在门派里的所有人都发现了。
    裴承胤他们六个弟子,非常有默契地聚集在了平常召开会议的屋子里。
    他们一番商议,没有人掌握充足的信息,于是乎,除了决定派两队人下山交替巡逻,防止民众被妖魔祸害后,就是让门派里的弟子严阵以待,以防出现不可挽回的惨事。
    除此以外,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了。
    月亮是要上升,还是要下沉,非人力可以控制。
    他们在开会的时候,裴承胤想起了一件事情,他问玉虚怀:“师父,你们在天机枢是遇到了什么矛盾,才会让你提前回来?”
    “天机枢的人知道魔界的传送门到处被打开的事实了。”既然他问了,玉虚怀便交代一下,“最近道中出现了不少惨事,比如说璇玑云阁里面的村子被屠杀,连带去探看情况的弟子,也几乎覆灭,只有一个弟子生还。以及合欢宗弟子与天机枢弟子的那个案件被上报了,众人知道了阴山灵宗屡屡失职,想要召见阴山灵宗的掌门,让他来交代一下传送门被打开的事情。但是阴山灵宗的掌门收到天机枢的召见令后,仍旧避而不见。众道似乎觉得,最近会出现那么多的灭门惨案,还是妖魔出逃导致的,他们想要找个由头,把魔界大门彻底封死,然后每个门派负责把自己领地的妖魔鬼怪消灭。”
    无人发现,这些悲剧的后面,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他,一手促进着人与人之间、妖魔与妖魔之间、人与妖魔之间的矛盾。
    “但是,没有和魔界开战的原因。”玉虚怀回忆着在天机枢里的会议,“他们在找一个可以让人和魔彻底开战的原因,师出无名,总是不好的。虽然之前是妖魔从魔界跑出来作乱,但是传送阵可是修仙者打开的。两相抵消,之前的案件并不能被当成开战的原因,他们在想一个更好的。”
    吵来吵去,都吵不吵一个结果。
    于是乎,玉虚怀就干脆拍拍屁股走了。
    “比起妖魔。”裴承胤说实话,“众道现在应该提防的是,一个也许戴着面具的木头人,莫名其妙出现在你的面前,说要给你法力,或者发现了大地灵气复苏,如果你想要飞升,或者逃离未来的炼狱,就让你马上残害自己的同门,争夺灵气,领先飞升。”
    一想起之前的悲剧现场,那些被堕仙蛊惑的修仙者,裴承胤就忍不住摇头。
    “哈哈哈哈。”玉虚怀闻言,突然毫无挣扎地笑了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他笑得过于开怀,仰头、张大嘴巴,脸似乎都扭曲了。
    玉虚怀在连续不断的笑声中,察觉到了其他六个弟子惊诧的眼神,这才慢慢收起了笑容。
    “警告是好的警告,可惜不会有人听的。”玉虚怀可惜了。
    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其他弟子陆续离开了会议大厅。
    裴承胤落在后面。
    “小胤。”玉虚怀喊他。
    裴承胤转过头。
    “如果是你,你能想到一个修仙者可以彻底去攻击魔界的名头吗?”玉虚怀好奇道。
    “借口这东西,只要想,多的是。”裴承胤不认为这是很难的问题,“简单的,可以直接说妖魔危害人间,直接动手,事情落幕后,故事由胜利者书写。但是他们一定需要一个在前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的话,就说妖魔杀掉了一个,一定得让修仙者攻击妖魔的人,不就可以了。”
    玉虚怀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满意道:“你不愧是为师最满意的弟子。”
    “其他人未必是没有想到,不过是这样的人选,到底谁才适合?”裴承胤不屑,然后视线看着施宝月走远了,这才和他道别,“我还有事,先走了,师父你最近多休息。”
    “好。”
    玉虚怀目送裴承胤离开,所有的弟子都不在了。
    突然的。
    他的脑袋往后一转,脖子几乎要被拉断,正脸几乎和后背形成一条直线。
    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面都钻出长长的线虫,虫子顺着他的身体往桌面和地板爬,饥渴地在裴承胤刚才坐的位置上钻来钻去。
    这充沛到,让人产生贪欲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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