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挑事

    “咱们这回进多?少簪花?”路上, 田雨问道:“上回的七百朵再卖个两三天也要卖完了,不如多?进些?”
    青木儿想了想,摇头道:“进多?了做不过来?, 七百朵, 光靠咱俩得缝二?十来?天呢。”
    上回还是多?了田柳和周竹玲儿一起做, 紧赶慢赶, 花了十天左右赶出来?了。
    现在卖簪花是上半月做, 下半月卖,中间十好几天都不摆, 久了客人会渐渐流失, 要想长久做下去?,得每日都去?摆。
    只可惜他们人不够, 做不到日日去?。
    “五百朵吧。”青木儿宁可多?去?几趟簪花小作坊, 时间缩短,更利于摆摊。
    “成,听你的。”田雨说。
    两人到簪花小作坊时, 恰好遇上各家商铺掌柜来?进货, 外头停了七辆马板车, 瞧这模样, 不像三凤镇本地的商铺。
    七辆大马板车中间挤进一辆小小的木推车。
    小作坊门口有伙计看?着?,不怕有人偷车,青木儿和田雨背起箩筐进去?。
    作坊里头的簪娘簪郎们专心干着?手里的活儿,小作坊的簪花做法和青木儿他们不一样,小作坊从摏花瓣到染色粘花攒花,都有对应的手工匠人,人手充足,每日能?出的簪花比青木儿田雨两人做十天都多?。
    青木儿转头看?过去?, 最后攒花的簪娘手里的花,正是他之前拿来?的样式。
    “木哥儿,你看?那朵,不就是你上回做得最头疼的那一朵么?”田雨拉了一下青木儿的袖子?,压住兴奋小声说:“没曾想到了簪娘手上,做得这般快。”
    青木儿也没想到,这一朵簪花是以淡色橘白花瓣配上淡绿嫩叶攒成的簪花长簪,他当时拿捏不准到底要挂长碎珠还是短坠珠,如今一看?,果然还是短坠珠更合适。
    淡色花与嫩叶本就以清雅素洁为主?,若是挂长碎珠倒显得过于夸张且累赘,短坠珠保留其中淡雅,又不失灵动,最适合平日佩戴。
    “少东家,这几批的簪花还请早日送上门,我那铺子?就等?您家的货一到便能?开张了。”
    青木儿闻声,转头看?去?,说话的人头戴蓝色簪花蓄长须,长须上还夹着?小碎花,称得上一句“美髯公”。
    在一众正经的商铺老板中,唯独此人看?着?别致。
    “胡老板放心,这几批簪花不日就能?做好,到时一定第一个给您送去?。”说话的人青木儿没见过,簪花小作坊里,他只认得上回的管事。
    那胡老板闻言,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带着?底下一名伙计转身离开。
    青木儿和田雨往旁边偏了偏,等?两人走过方才走进去?。
    里头还有六位商铺掌柜,正和管事商量定什么簪花,青木儿转头找了一下,方才看?到认识的那位管事,正站在木板旁和两名掌柜的说话。
    他和田雨站一旁等?了一下,余光瞟到不远处一同等?待的人身上,那人有些眼熟,他转头看?过去?,竟是那位学他手艺还占摊子?的簪花夫郎。
    那簪花夫郎见到青木儿颇为意外,他瞥了一眼青木儿和田雨,皱着?脸露出一个嫌弃且轻蔑的神情。
    这神情被田雨看?到,他小声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
    青木儿又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都是街市卖簪花的,难免心里有计较,别管他。”
    说话间,木板旁的管事忽地转过头,看?到他们顿了一下,挑起眉道:“正说着?呢,这不,做这朵簪花的小哥儿就到了。”
    “想不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小哥儿。”一位商铺老板说:“手艺当真是精巧。”
    “赵家小夫郎,劳烦过来?一下。”管事的冲青木儿喊了一句。
    青木儿和田雨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来?到几人身边时,那管事指着?板上的簪花说:“几位掌柜最中意的这一朵,便是这位赵家小夫郎做的。”
    “几位若是合意,下回的簪花,还继续请赵家小夫郎做。”管事的转过头问青木儿:“近日来?可做了新?的?”
    青木儿闻言,微微睁大眼眶,立即卸下背篓,“有,这是新?做出的簪花,管事您看?一下。”
    “正巧了。”管事笑道:“张头,把?簪花摆上,给几位掌柜的挑一挑!几位掌柜的请。”
    管事抬手引人走到另一块木板上,张头从里边走出,一一将青木儿新?做的簪花都摆上去?,供掌柜的现挑,挑中了便订货量去?制作。
    这阵子事情多时间紧,青木儿没做多?少,只做了十六朵,其中复杂一点儿的五朵,繁复的三朵,半月环三朵,大花环五朵,但因量少,他反而做得更精致。
    六位管事一看?那板上的十几朵簪花,纷纷点头,卖过簪花的都知道客人喜爱什么样式,更知道大户人家的夫人夫郎小姐小哥儿都看?中一个独特?。
    “如此别致的簪花可不常见,这位赵家小夫郎手艺厉害。”其中一位商铺老板笑赞道。
    话音刚落,只闻一声怪调从后方传来?:“在烟花巷勾栏院出来?的人做的簪花,当然不常见了。”
    此言一出,六位商铺掌柜和小作坊管事明显停滞了一下,齐齐转回头,说话之人正是那位簪花夫郎。
    簪花夫郎见他们面色茫然,故作讶异,捂着?嘴惊呼一声:“你们都不知道呢?这位便是前些日子许家一案的那位小哥儿,勾栏院出身,马车翻的那日,我都瞧见了。”
    “县里不都说这位小哥儿是小馆儿,所以能?做出这么精巧的簪花,也不稀奇。”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看向青木儿。
    青木儿掐住掌心,绷直了全身,那些令他难堪不已的目光一道道落到身上,犹如铁刀片肉,赤裸裸且血淋淋。
    “木哥儿……”田雨一慌,拉了一下青木儿,强撑着?说了一句:“你、你胡说什么!他才不是什么小馆儿!”
    “这倒是,知县大人给脱籍了,按理说现在不是,可从前是啊。”簪花夫郎手掌在嘴前扇了扇,皱着?眉道:“户籍改了,出身可改不了。”
    “你!”田雨气愤不已,对方没说他,反倒是他气得眼眶发红,险些落泪。
    青木儿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回身后。
    比今日更难堪的局面,青木儿都经历过,在衙门堂上被人当面揭穿身份,被那书生当面讽刺嘲笑,村里有些人对他避之若浼。
    震惊的、嫌弃的、鄙夷的、不屑的、□□的……诸多?目光投过来?,他都视若无睹。
    他定定看?着?那簪花夫郎,开口道:“你既看?不上小馆儿做的簪花,又何?必舔着?脸去?偷手艺?保不齐你还是个贼子?出身,偷鸡摸狗的贼人可是入狱的。”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偷你手艺了!”簪花夫郎骂道:“你少污蔑我!”
    “明日你的摊子?上若是有一朵从我手中做出的簪花,我便砸了你的摊子?,你见过我掀翻马车,便知我能?不能?做到。”青木儿说。
    簪花夫郎当即气得脸色涨红,“你敢!”
    青木儿眯起眼道:“明日你且试试。”
    “二?位,莫伤了和气。”管事的看?了那簪花夫郎一眼,蹙起眉忍着?不耐烦说:“这位夫郎,知县大人既已给赵家小夫郎脱了籍,那你今日之言可就十分不妥当,污蔑的话还请三思!”
    簪花夫郎被当众斥责,面上挂不住,撇过头不吭声了。
    管事的见他识相,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过头对几位掌柜的说:“这簪花只要好看?,有人买,就是好簪花,谁会在意做簪花的人是谁呢。”
    “可这到底传出去?不好听啊……”掌柜的皱了皱眉,状作要放簪花的样子?说:“这般名声不好,我们也卖不了太?贵,要是能?少些钱,便宜了,那定然管不着?做簪花的人是谁了。”
    “是啊!”另一个掌柜的说:“这、这说出去?,不好卖可是要亏钱的,价钱少一点儿,就算亏了我们也担得起呢。”
    管事的暗中咬了咬牙,登时想把?那簪花夫郎的摊子?给砸了,“几位,这簪花的价钱都是之前定下的,若是再少,我们这可就亏了。”
    “罢了,那这些我们就不要了,以后若是还有这种名声不好的人做的簪花,一律不要。”其中一位掌柜扔下手里的簪花,略微可惜地拍了拍手说:“这生意我们也不好做,对了,方才木板上那一朵的货也算了。”
    他说完,瞟了一眼管事。
    青木儿也看?向管事,他知道那些掌柜的想以此和管事的讨价还价,货量大的情况下,少一文都是大钱。
    他没想到一个自己的身份还能?引起这档子?事儿来?,好好的事儿一句话给毁了。
    管事的板着?脸,瞥了一眼簪花,心道可惜了,奈何?再可惜都无用,价钱少了,他就得亏本,只能?折了这么好看?的簪花。
    “那几位便签之前订下的簪花吧。”
    “哎哎,等?一下,你们都不要的话,那我可就要了。”一直未说过话的掌柜忽地说:“我看?这簪花样式不错,我是管不着?谁做的,好看?我就要,管事的,就这十几种样式,一如从前的量。”
    这掌柜有些胖,笑起来?十分和善,他的铺子?恰好就在凤平县,恰好他还知道了尚德书院院长亲口赞了那小哥儿的事儿,以此作为噱头,不愁这簪花卖不出去?。
    掌柜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和管事的说签契书,下货单。
    青木儿感激地看?了那掌柜一眼,至少有人愿意订,能?挣一点是一点。
    田雨在一旁也觉得高兴,他觉得木哥儿的簪花比别的都好看?,若是不要,真的很可惜。
    管事的怕那掌柜反悔一般,立即喊了张头把?人带进去?。
    这掌柜的进去?了,剩下五位掌柜面面相觑,想订又不想订,可说出去?话如泼出去?的水,再反悔只怕被人拿捏涨价,索性不出声。
    “我们也不是不能?要,少个两文三文的,咬咬牙也就收了。”又一掌柜的不死心,这簪花着?实漂亮,能?挣一大笔呢:“这原价收了,多?少是有些冒险啊。”
    “是啊。”这掌柜的瞥了青木儿一眼,颇为可惜道:“可惜了……本该是挣钱的好买卖,可惜了。”
    青木儿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不说话,他心知这会儿如果吭声,必定让这几个掌柜的找出更多?杀价的理由?。
    他听得出来?,几位掌柜心有摇摆,一锤定音只差管事的递个小台阶。
    他瞟了管事的一眼,不知管事如何?考量。
    管事的沉吟片刻,叹道:“几位掌柜的,咱们多?年合作,不如下回几位过来?,我送几位一款新?样式的簪花,量一百,如何??”
    “这……”几位掌柜的对视十眼,状似勉强且为难道:“既然管事都这般说了,我们也不好推拒,那便如管事所说,一百朵的量,新?样式。”
    “自然。”管事的笑了笑,侧身抬手引几位进去?。
    那五位掌柜摇着?脑袋跟管事一块儿进去?签契书。
    青木儿看?着?几位掌柜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簪花总算没有白做。
    “木哥儿,太?好了!他们都要了!”田雨按捺不住欢喜,小声雀跃道:“而且是全部都要!也不知他们会订多?少的量。”
    青木儿点了点头,心里也忍不住高兴,他没想到这一回是全部簪花都要,量肯定不会太?多?,好在款式多?,兴许之后卖得好,还会加量。
    “你看?那小人嘴脸,看?着?快要被气死了!”田雨朝青木儿递了个眼色,哼道:“阴谋没得逞,气死他!就该骂他一顿!”要不是现在在别家地盘,田雨真想呛他一顿。
    青木儿顺着?田雨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簪花夫郎脸色乌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
    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无声道:“贼。”
    簪花夫郎气得夺门而出。
    管事出来?时手上拿了一个小木箱,他走过来?只看?到簪花夫郎愤然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头,没多?理会。
    要不是这人多?嘴,他也不会白白损失六百朵簪花。
    “下回辛苦赵小夫郎做个新?样式,简单但不能?太?敷衍,普通好看?就行,随单赠送的货,可不能?太?华美。”
    青木儿一听就明了,笑回道:“好,下回我拿新?的过来?。”
    管事见他上道,便多?说了几句:“赵家小夫郎,你是什么来?路什么出身,同我没关系,我看?中的仅是你精巧的手艺,不过因你身份闹出的事儿,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
    青木儿微凛,看?着?他:“……那管事您的意思是?”
    “这里是前阵子?你送来?的簪花挣的半成利,包括方才几位掌柜订的簪花,全部算起来?,拢共一百七十六两,都在这木箱里。”郝管事顿了一下,笑道:“往后有了新?簪花,不用赵家小夫郎辛苦送来?,我派人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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