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医院走廊纷乱嘈杂, 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金属器械的冷光在?尽头?闪烁。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推着移动病床冲过拐角,滚轮碾过地砖, 冷峻的声响像无法中止的倒计时。
    身后乌泱泱人?挤人?,淹没?狭窄的过道。
    “让开!紧急病人?!”
    护士高声呼喊。
    然而下一刻, 这道喊声被更汹涌的人?潮吞没?。无数摄像头?想要强行破开防御, 对准病床上的白发少?年。
    初见鸦静静地躺着, 凝着雪睫, 神情平静,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任由闪光灯闪烁一片片过曝的白。
    他像易碎的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极地蝴蝶。呼吸面罩下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唯有耳垂一枚红宝石耳坠沾着血珠随车身颠簸, 晃动着瞩目的红光。
    那是雪地里唯一一滴尚未凝固的血。
    乐队队员们?冲了过来,带着医院保安和警察,暴力?推开乌泱泱的记者们?。喝止、提问、尖叫……无数失真的噪音被拆解成?毫无意义的嗡鸣。不绝于耳。
    唯独车轮坚定笔直地向前,咕噜噜刮出绝不停息的声音。
    记者们?被保安和警察拦下, 逐渐失去了声音, 不再能够跟上来。
    郁宿一言不发,黑发垂落在?他眼前, 视野里初见鸦的雪白睫毛清晰得刺眼。他踉跄着向前一步, 修长身段下意识地半伏在?初见鸦的上方,投落将那片苍白笼罩的阴影。
    “家属!请松手!”最年轻的护士急得跺脚。
    前方ICU手术间的大门大敞而开。
    那里面是另一个纯白的世界。手术间早已准备万全,所需的精密仪器滴滴运转,手术刀具在?托盘里叠放得整整齐齐。房间犹如无机质机械的冰冷眼瞳,预备直直将人?吞噬进?深不见底的虚无。
    郁宿微微垂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划过紧绷的下颌, 往下盛放。
    嘀嗒。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移动病床一刻不停地向内推移,直到被雪一般的白吞没?。大门轰然紧闭, 人?潮如流水干干净净褪去。
    护士们?后来议论纷纷,说那天的医疗奇迹始于一滴坠落的泪,落在?少?年耳垂单边的红宝石流苏耳坠。
    ……
    手术室外。只有乐队队员的空间反倒安静下来。漫长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
    空间里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缄默,必须维持这样的缄默。才能听见手术室里微不可察的电子音,滴,滴,有序而微弱。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从虚掩的门缝溢出。
    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不断升级病情危机。气管插管失败。血氧骤降至60%。多脏器衰竭警报。
    郁宿靠在?墙边,仰起?头?,黑发窸窣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林琳琅和谢知柬分开两端坐在?长椅,林琳琅盘腿转鼓棒,谢知柬低头?不语。
    乐器零落歪倒,贝斯,旁边还有堆叠一起?的电吉他和电子琴。
    一时无人?说话。
    温与付一手拿着诊疗单,一手攥着电量耗尽的手机,满头?是汗,联系医生联系初家,还要应对媒体长枪短炮,从走廊尽头?啪嗒啪嗒急促奔来。
    终于有第一声声音打破寂静。队友们?交谈的话语失真朦胧,被拆解成?毫无意义的隔着雾的噪音,灌入郁宿耳中。
    热搜完全爆了啊……#L&Guest宣布解散#也好?,#键盘主唱位Crow-Quill晕倒#也好?。
    哈,热搜第一竟是#Crow违规离赛#?配图是早上他从病院回到失乐园的狗仔偷拍照?他们?知不知道这疯子昨晚在?改决赛编曲,今天还在?拍总决赛的MV?
    官博评论区炸了,粉丝都在?劝退赛。
    啧。以为退赛Crow就会高兴了么。
    九点!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发解散公?告!突如其来解散,Crow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冷静。
    ……这个时候,该笑?吗。不愧是Crow酱呢,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他的病情如果无法好?转,缺失键盘手和主唱,总有一天流光会解散的不是吗?
    公?告老子才不发啊!流光不会解散!!
    郁宿偏过头?,一言不发。琥珀色的眼眸里,只倒映着手术室大门上方自始至终没?有改变颜色的红灯。
    像这样在?手术室门外等初见鸦的经历,是不是曾经也有过一次呢?……太久远了。他想不起?来。
    队友似乎在?喊他的名?字,所有话语如风一般消散。
    郁宿看?不出反应。他垂着眼睛,从喉咙底部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节,嗯了一声。
    温与付收到一条新的消息,低头?看?手机,瞬间冷汗直流一个头两个大。他抬抬眼镜估算一下路径,刻意压低身体,似乎想要从郁宿面前溜过去,却被一条长腿拦住了去路。
    188cm的身高投下一道沉默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十八岁后还在拔高的骨架撑起?黑色衬衫,肩宽背厚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墙。
    “Sleep,”温与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烁,“可能你要说什么,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病情申报表。”
    郁宿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一切骤然变得遥远。他垂眸注视着温与付,面无表情。
    “为什么是你签字?……签得真平稳啊。就像签那些千篇万律的商演合同一样。”
    走廊拐角处,护士推着消毒水经过,冰冷气味浓得刺鼻。
    温与付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镜滑到了鼻尖:“这个……”
    下一秒,郁宿却在?这个瞬间骤然暴起?,一把揪住温与付的衣领!
    “你、早、就、知、道?”
    郁宿的琥珀眸中血色多到瘆人?,一字一顿,“乐队里只有你知道他每晚去医院的真实原因。你瞒着我们?。为什么。”
    温与付咽了口唾沫,抬手调整眼镜:“……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郁宿的指节泛白。他拎着温与付衣领的手攥出青筋,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不想?”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不想看?到Crow进?医院。”
    林琳琅在?不远处停住,谢知柬抬头?看?向这边。
    “是我没?想到他病情会突然恶化……”温与付试图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咚——!
    一声闷响,温与付的后背被重重地撞在?消防柜上,身后就是直挺挺的柜门。金属柜门剧烈震颤,遥遥另一道墙后的护士站有人?被惊到,发出声响,似乎在?商量要不要赶来。
    “谁管你?”郁宿冷冰冰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划过冰面,“给我理清楚了,Foster。我不要这摇滚赛事总决赛,我要Crow出那间病房。”
    温与付饱受风霜的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他喘着气,没?有挣扎,只是用指腹抹去额角渗出的血丝。
    不是痛,只是有些发懵。
    第一次看?见郁宿失控的模样。
    手中一直拿着的众多文件雪花般散落,飘到地上,最上面那张“RNR赛事特许病情申报表”静静地躺着,在?无温度的冷光灯下映出鲜明的白纸黑字。
    初见鸦的签名?锋利得能割破纸面,而经纪人?确认的签字栏里赫然是温与付的笔迹,刺眼得像一种背叛。
    以乐队众人?站立的角度,能看?见表单最末行小字。
    白化病继发噬血细胞综合征,间或五种并发病,预后极差。
    郁宿的呼吸平稳得可怕,只有颈侧跳动的青筋泄露情绪:“你都知情。”
    温与付只有苦笑?,血从额角淌到眼镜片上,伸手扶正破碎的眼镜:“主治医师每天都会同步病情……给初家,和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
    “总决赛开启那天。”温与付的声音沙哑,“只有病情严重到一定程度,赛事方才允许他破例离开赛事场地,去私家医院……只有我能来签字,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知道他会死。”郁宿道。
    温与付沉默很?久,久到走廊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直到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于Crow来说,要死也得死在?舞台的升降台上。他说不想让你知道,这个原因和他的理想没?关系,只是想要照顾你的情绪。这一点……你是最能理解他的心情的吧?”
    林琳琅指尖撑着下颌,叹一口气。
    谢知柬想向前劝说两句,又自知没?有必要。
    郁宿倏然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仿佛在?嘲讽着什么的笑?:“所以他选择瞒着我。”
    “他应该是不想影响你的状态……”温与付试图解释,却在?郁宿的眼神中消音。
    空气凝固。郁宿后退一步,沉默放手。
    “状态?”郁宿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苦果,“我现在?的状态……”
    温与付摘下破碎的眼镜,指腹蹭过镜片上的裂痕,沉默地站直身体。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浮现在?锁屏界面——
    “航班已落地,预计30分钟到医院。by初母”
    发信时间显示半小时前。
    他机械地解锁屏幕,指尖悬停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回复。直到第二条消息弹出才惊醒。
    “……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温与付自言自语,“RNR赛事方要求你们?立刻回到封闭的赛事场地,但我拒绝了。”顿了顿,“再过半个小时,初母会来签手术单……初见鸦的母亲,你们?见过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刚刚被郁宿抵在?墙上、眼镜碎裂、仍维持冷静的经纪人?,现在?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目光怔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压钉在?原地,又像是被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击中。
    谢知柬和林琳琅对视一眼,走到他身旁。
    林琳琅低头?,目光扫过屏幕。
    “……初母说,Crow酱……提前签了遗体捐赠协议,也写完了遗书。”
    时间仿佛凝固。
    “她在?问……”林琳琅的嗓音干涩发紧,帮他读完未尽的消息,“要不要现在?把这两份文件带过来。”
    ***
    【遗书】
    作者:初见鸦(Crow-Quill)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终于还是输给了这具身体。
    不必为我难过,我早就和死神打过无数次照面,它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无趣的守门人?,而你们?才是让我停留人?间的理由。
    关于我自己:
    明明连三十岁……哼,二十岁都活不到,却妄图用音乐在?世界上刻下永恒的痕迹。
    不想写,随便解读。我不是在?抱怨,我不后悔。
    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我觉得还不错。
    给林琳琅(Lambda):
    你喜欢的漫画最终卷我提前买了,锁在?柜子,密码是你第一次在?我登台演出时翻到舞台上的日?期。
    啧,你那橘子汽水难喝得要命。
    下次公?演别再把鼓槌甩飞出去,怕你砸到观众席和评委,也别再自以为我不知道偷偷写我的同人?文——尤其是不太健全的那种,再让我发现你就等着加练到死。
    ……算了,这次是真的“到死”了,饶你一回。
    给谢知柬(Thanks):
    MP4里存了Queen乐队全专辑,还有你一直找不到的那首现场版《Bohemian Rhapsody》。
    贝斯弦别调太紧。
    很?少?见你明显的情绪波动。听说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反而心思沉重,我们?从小又认识最久,别人?我不担心,但恐怕我的离开对你来说是无法言喻的重量。
    我死了又不是世界末日?,你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给温与付(Foster):
    工伤补偿金打你卡上了,记得取。老年人?要注意保护好?发际线,护发素买最贵的那款,别抠门。
    「L&Guest」的解散声明想怎么写都可以。经纪人?先生,最后再替我背一次锅吧。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给妈妈:
    对不起?,还是没?能长命百岁。
    但至少?,我活得比医生预测得更帅气,对吧?
    To 所有恨我或爱过我的人?:
    我的墓碑上不要花,不要蜡烛,不要眼泪。只要音乐。
    如果有一天你们?路过,就随便弹点什么。弹错也没?关系,反正我骂不到你们?了。
    请继续争吵吧——
    关于我的音乐是天才还是垃圾,
    关于我的“King”称谓是褒奖还是嘲讽,
    关于我的死是悲剧还是解脱,
    关于我看?向郁宿的眼神到底是……
    最后。
    郁宿,你低头?。
    ……
    ……
    骗你的,我死了怎么让你低头??
    但如果你真的低头?了,那就记住——
    你真是有着无谓的执着。我死了以后,不准殉情。
    你不是总说我的音乐是向死而生吗?那你就替我去活,活到九十岁,活到弹不动电吉他,活到忘记我的声音——
    然后在?某个喝醉的深夜,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轻狂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白发少?年,曾经牵起?了你的手,要你加入他的乐队。
    那支乐队叫「L&Guest」,是全世界最棒的乐队。
    “欢迎,新人?。你要记住唯一原则——”
    “这不是你与我同伴的乐队,这是属于我的乐队,我是这里的King。”
    然后,你要笑?出来。
    【附录:遗体捐赠协议】
    捐赠人?:初见鸦(Crow-Quill)
    法定监护人?为母亲,要求用于定向白化病医学研究。协议边缘有被揉皱又展平的痕迹。
    ***
    初见鸦的记忆始终浸泡在?苍白的病房里。
    消毒水的气味是白色的,心电监测仪的嗡鸣是白色的,针尖贴过手背的触感,也像融化的积雪。填满记忆的空旷箱庭,仅有“白”一色。
    “好?啦,见鸦小朋友!不要总是一直盯着吊针啦,来,看?看?护士姐姐?”
    年仅五六岁的初见鸦望着输液管里坠落的水珠,最爱数着点滴玩。
    那时候病房窗帘是洗褪色的白,总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楼下花坛里护士们?种的波斯菊。
    那些花是金灿灿的,像明媚升起?的太阳。
    “小见鸦今天能自己换药了?”护士抬手换新吊瓶,塑料管在?他苍白的手腕上勒出浅淡的红痕,“你是勇敢的孩子,所以死亡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哦。”
    他不害怕死亡。他对死亡已经麻木了。小小的初见鸦想。
    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心电图归于平直时,那一声漫长的——
    “滴——”
    像钢琴键最左边的低音,沉闷、安静,毫无波澜。
    但那一天,走廊漫进?真正属于钢琴的旋律。
    是谁在?弹琴?偶然闯入世界的小朋友和他素未蒙面,只留下一串琴声。后来他得知他叫郁宿,略有沉郁的名?字,身份是音乐世家的继承人?。
    琴声像一束光,刺破苍白的世界。他忽然发现,听见音乐的时候,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出音符跳跃的轨迹……五线谱的泡泡,是彩色的。
    第一次被允许摸琴那日?,他蜷在?琴凳上,指尖笨拙地敲出不成?调的音阶。黑白琴键流淌出第一首莫扎特小星星变奏曲,《The Variation Little Star》。家中那架透明的钢琴,琴板倒映出天空彩虹的景象,也是彩色的。
    而多年后,他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秒,落入眼帘的,是郁宿琥珀色的眼睛。
    琥珀。虹膜上跳动着夕阳碎金,黄昏落日?的颜色。
    原来黄昏是这样滚烫的东西?。
    初见鸦失去力?气跪在?郁宿的怀里,被对方扣住颤抖的手,掌心肌肤相贴。郁宿用队服宽大披风兜住他的身体,掩盖那些刺眼的闪光灯和躁动。
    初见鸦想笑?,于是真的笑?了起?来。连色彩也一起?摇摇晃晃地笑?了,将世界织成?光怪陆离的油画色块。
    所有色彩开始坍缩,褪却,最终回归单调的雪白。
    “你在?害怕死亡。”他听见自己轻声说,嗓音很?温柔。
    “而我明明……早就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
    ICU病房外。
    郁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玻璃窗边,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翳,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消毒水的气味渗进?空气,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钻进?骨缝里。
    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们?偷偷打量他。这个少?年自病人?从急诊手术室转入重症加强护理病房以来,已经守了两天两夜,眼下泛着青黑,指节因长时间握笔而颤抖,却依然固执地在?玻璃窗上涂抹着什么。
    那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护士暗自叹息。噬血细胞综合征患者进?ICU流程需专业顾问,她们?找来了负责初见鸦的家庭医生。医生和家属都是匆匆赶来的。
    而这间病房的病人?……医学上,病情到这种地步,抢救回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们?后来翻遍医学期刊,也找不到合理解释:
    为什么一个白化病晚期患者,会在?昏迷48小时后突然恢复意识?
    为什么他的各项指标,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逆转?
    为什么那天的监护仪,会记录下一段从未见过的、近乎旋律的心电波动?
    病房的玻璃窗成?了一面镜子。
    郁宿提着调色盘,指尖掠过彩虹般的颜料,最终停在?蓝色上。他的笔刷蘸取第一种颜色,落在?玻璃上。
    这一个瞬间,初见鸦在?无尽的黑暗里看?见了一片海。
    【钴蓝】
    郁宿开始反着画乐谱。他的笔尖在?玻璃上划出反向的第一个音符。而下一秒,初见鸦梦里的海水有了温度。少?年苍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在?弹奏无形的琴键。
    “病人?的手在?动!”护士小声惊呼。
    【新绿】
    第二种颜色是漫山遍野偷偷生长的爬山虎嫩芽,初见鸦梦见海外的山。绿意,生命的颜色。
    Adagio(柔板),初见鸦心想,我不喜欢这种音符。软软绵绵的。到底谁会喜欢绵软这种形容词,明明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
    “病人?的脑电波有波动了!”医生闻讯而来。
    【鎏金】
    第三种颜色落在?五线谱上时,初见鸦梦见他们?第一次同台的夜晚。狭窄的Livehouse里,金色荧光棒聚满汇成?海洋,他调试电子琴,在?全场欢呼中偏头?看?向郁宿。
    郁宿的吉他弦在?聚光灯下泛着金色光泽。他和他对视。
    监护仪的滴滴声逐渐变得急促。
    【绯红】
    第四种颜色是郁宿咬破指尖混进?颜料的血。红是最适合初见鸦的颜色,但他找不到他眼睛一般的红。不如就咬破自己的指尖吧,血的颜色是一致的。
    梦境开始坍缩,初见鸦看?见无数个郁宿影像交叠——为他挡镜头?的,偷偷往他牛奶里加糖的,把他抱进?购物车里的,在?后台用外套裹住他发抖身体的。
    真是个麻烦又执拗的家伙。
    照顾自己这么有意思吗?
    “体温在?回升!”医生不可置信地抬头?。
    【雪白】
    最后一种颜色是……
    雪白。
    梦境的尽头?,初见鸦站在?铺满玫瑰的教?堂长廊。
    远处是海,粼粼波光湛蓝涌动。近处是山,漫山遍野流淌的新绿刚没?过脚踝。阳光透彻,七彩玻璃滤下的光斑落在?地面,拼凑成?乐谱的纹路。
    而教?堂中央,郁宿静静站着,怀里捧着一个打开的天鹅绒盒子。
    ICU病房外,郁宿的笔尖悬在?玻璃窗前,微微发颤。颜料在?调色盘里不再沾染多余色彩,调成?最初也是最后的纯粹的白。
    玻璃倒映着他冷静的侧脸,和病房内初见鸦沉睡的轮廓重叠,恍若一场无声的婚礼。
    梦境里,初见鸦向郁宿走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几近奔跑,衣摆掠起?玫瑰花瓣。
    他终于停在?郁宿面前,低头?看?向那个丝绒盒子——
    一枚雪白的戒指躺在?里面,钻石切面折射着熠熠生辉的虹光。
    “那个人?……在?干什么?”新来的小护士小声问。
    护士长望着玻璃窗上蔓延的色彩,轻声回答:“他在?等一个奇迹。”
    郁宿没?有回头?。最后一笔落下,休止符完成?。反画的乐谱画在?玻璃窗上,从外由内是反,从内由外是正。反着画的乐谱,只有病房内的初见鸦能够看?懂。
    他要让初见鸦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看?见这场沉默的近乎殉道者的守护。
    而就在?梦境里,初见鸦的指尖即将碰到戒指的瞬间——
    现实中的病房,心电监护仪图像变幻,猛然不可思议地跳出一个剧烈的波形。
    “咳……”
    一声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咳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郁宿抬起?头?。
    病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梦境未褪的泪滴,轻轻一眨,便如雨般坠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