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Crow今天什?么时候会回来呢?问?询没有回音。
    午后, 音乐室的门被推开。悬吊的日光灯管微微震颤,光斑碎落在堆满效果器的墙角。
    音乐室内,有电子琴即兴演奏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是他们为?终选写的新?曲废稿, 最初版本,副歌部分被固执地升高了三个调。
    坐在电子琴前的少年逆光回首, 白发随着动作?滑落, 一小片冷白的肌肤自锁骨处裸露出来。血红瞳孔漾着笑, 像是被轻轻摇晃的盛在玻璃杯中的红酒。
    “在找我吗?”
    “……”
    四道呼吸同时停滞。
    “……午休迟到二十分钟。”初见鸦指尖划过琴键, 用轰鸣般的重音粗暴地切断旋律。他停下曲目,淡淡补充, “你们该庆幸, 我的耐心比镇痛剂的药效长一些。”
    没有人理会他惯常中二病式的发言。
    林琳琅的尖叫几乎掀翻天花板:“你怎么突然出现在音乐室?!!”整个人炮弹般砸向他,“好想你啊Crow酱——!”
    “嘘——”初见鸦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形状优美的唇间,一个疏离而完美的偶像式动作?, “我是瞒着医生偷偷回来的, 主治医师大概正在全院广播里发布寻人启事?呢。”
    温与付阴恻恻地出现在门口,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是爱德华医生发来的一连串催命消息。尽管具体病情被讳莫如深, 但医生那种严厉的、要求他必须静养的口吻,已经说?明了一切。
    初见鸦当作?没看到。
    郁宿上前,阴影笼罩吞没了他。
    “……节拍器偏快了。”郁宿垂下视线,落点是对?方的发顶。在发丝间嗅到碘伏混着雪松的冰凉气息,“需要帮你校准吗?”
    “快了多少?”
    郁宿指尖搭上初见鸦突起的腕骨:“8bpm。”
    病人后仰, 一个微妙的动作?避开了接触,倚着冰冷的电子琴笑起来:“真?严格啊。”
    “身?体怎么样了,”郁宿并?不理会那份闪躲, 执着地追问?,“昨天的检查结果,有问?题吗,Crow。”
    初见鸦弯起眼睛:“谁知道呢?”
    一个模棱两可的、毫无?意义的回答。郁宿心知肚明,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执拗地注视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谢知柬走到自己的贝斯前,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还是告诉他吧,否则有人大概要去拆医院了。当然了,我们也?很关心。”
    “要听听最糟糕的那个版本吗?”初见鸦笑起来,“医生说?我的声带……”
    他故意让尾音碎在突袭而来的、剧烈的咳喘里。弯腰咳嗽,视线因生理性的泪水而变得朦胧,在不清晰的世界里,如愿清晰地看见郁宿瞬间僵直的指节。
    谢知柬立刻后悔:“……我没说?让你告诉这个。”
    林琳琅突如其来地插话:“啊对?了!Crow酱,你看刚刚的采访了吗?”
    “?”
    “是Sleep关于你的采访。说?嘛说?嘛,对?我说?‘求你了Lambda我很想看’的话,就给?你看哦~”
    两道声线同时斩断话音:
    “不必。”“不用。”
    一道来自初见鸦,另一道来自郁宿。
    初见鸦有些诧异地瞥了郁宿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下一秒,他就看见林琳琅献宝似的举起了平板,直播回放正停在最后一刻的特?写镜头——
    现实里,郁宿伸出手?去遮挡的速度快得像在按哑音踏板。
    屏幕上,郁宿对?着镜头、对?着千万观众说?,他会把Crow的每一滴血,都谱成永不终止的安可曲。
    初见鸦:“。”
    什?么。
    林琳琅:“哈哈!宇宙级病娇爱!”
    谢知柬:“抱歉,无?法理解。”
    温与付:“……居然没报警,想不到你也?是个心理素质很强的人啊。”
    “…………”初见鸦对?重力系发言免疫,注意力回归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决赛曲的bridge(*桥段)改好了?”
    “改好了。”郁宿从琴包夹层里抽出一沓乐谱,纸页的边缘沾着熬夜修改时浅褐色的咖啡渍,“但你现在不能唱。”
    初见鸦抬手?,指尖抽走那沓乐谱,视线居高临下,扫过密密麻麻的音符,倏然冷淡嗤笑一声。
    “不能唱——所以整曲降了两个key?你当我是什?么?”
    纸页擦过电子琴的边缘,重重地散落在地。
    郁宿垂下眼眸,伸手?握住他的手?。少年纤细的腕骨在他的掌心轻颤,肌肤薄得透明,令他的力道不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Crow,”他放轻声音,“你现在的声带……”
    “唱不上去就让它断。”初见鸦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全疏离的距离。散落的乐谱溅起细雪般的纸片,“断在舞台上,总比烂在病房里生锈更强。”
    郁宿不再开口。他只是缄默着。
    在他们身?后,林琳琅默默把脸埋进吊镲后面,谢知柬给?贝斯调音的动作?停在半空。
    温与付看着郁宿弯腰,拾起地上的乐谱,用一支红笔,将所有降调的标记一一划去。新?的湿润的墨迹覆盖旧痕,犹如一层新?结的血痂。
    ***
    今日的赛事流程是提交终曲。
    晚九点,训练结束,郁宿眼眸很冷,吹破一个泡泡糖,轻响格外刺耳。显而易见地比白日里更不高兴了。
    初见鸦又请了不公开原因的假期。
    他询问?温与付,对?方三缄其口,只给?他不负责任的“他在医院有点检查要做”一句话。
    置顶的对?话框里,再多的消息发送出去,都如石沉大海。
    “Crow?”
    “发生什?么事?情了,可以告诉我吗?”
    “如果不开心,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一定要让我知道。——或者是我做错了什?么吗?(っд`)p”
    “在病房要开恒温空调噢,当心换季感冒(〃≧▽≦〃)”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づ ̄3 ̄)づ~”
    郁宿的指尖悬在最后一句消息上方,停顿,聊天框里攒动的光标像在嘲笑他,对?方头像旁始终没有冒出红点。
    仿佛初见鸦消失的时间里,全世界都与他签订了一份无?形的保密协议。
    他划灭了无?人回应的手?机屏幕。
    九点二十分,RNR赛事?直播间的夜间流量开始爬坡。
    健身?房独占整整一层,空间开阔。室内从力量训练区到自由重量区,又从有氧器械到多功能综合训练机,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郁宿刷ID卡,感应门滑开。
    早上直播间没看够的粉丝们,此刻注意到他的出现,呼朋唤友一拥而入,在线观众人数暴增,上涨到可怕的数字。
    郁宿检查蓝牙耳机,确保播放列表停留在初见鸦录的练习曲的无?限循环。接着开始先做深蹲,金属杆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入肩胛骨。每隔三十秒,他会稳定地瞥一眼手?机。十五分钟后,他一言不发地换到跑步机上。
    弹幕默默观察,开始猜测。
    【等谁的消息?】
    【小情侣冷战就是劲啊。】
    【等Crow的!必然是Crow的!!】
    ……
    “叮”的一声,感应门再次滑开。斯蒂文斯戴着鸭舌帽,走了进来。
    这位合唱指挥系出身?的主唱,所会的乐器和摇滚常用乐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拥有令人移不开眼的精健肌肉,在乐队里不负责任何演奏部分,只按着话筒带动全场的气氛。
    房间中央放置两排整齐的跑步机和动感单车,他很早就看中了。
    但是还有一个人比他更早抵达。
    斯蒂文斯眯起眼睛。
    房间中央,郁宿站在跑步机边,显然刚从跑步机下来。黑发上披着半湿的毛巾,戴着半截护指运动手?套,手?中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汽。刚刚拧开瓶口。
    裸露的上半身?,肌肉的线条结实而悍利,是典型的宽肩窄腰,和他一贯展露在人前的无?害的表象全无?关联。
    一看便知,以往不过是在某个人面前才有的伪装罢了。
    “叮!”
    又一张选手?身?份ID卡刷新?。
    鹤曜时踹门的动静过大,人未到声音先至,招摇过市,狂妄入场。
    “让老子去挖Crow?你怎么不干脆让老子抢了Sleep那傻逼的位置,然后跟他告白?”
    他对?电话另一端大吼,镶满铆钉的护腕撞在器械架上,火星四溅,给?直播间投掷下一枚深水炸弹。
    “草,Crow写的《Die For Me》的副歌和弦进行,C7直接切到Ebmaj7,属和弦替代玩成音阶断层,你听不出来他是在模仿Sonny Rollins的次属音诡计?”
    “什?么,电吉他之?间亦有差距?所以你懂个屁?Sleep那套布鲁斯音阶早该进坟墓了,现在流行的是老子的全音阶和弗里吉亚调式!”
    斯蒂文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在两人之?间打量。
    而被称作?“Sleep那傻逼本人”的少年,只在听到Crow名字的一刻,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后续喝一口水,用手?背擦去唇角的水渍,看不出任何情绪。
    鹤曜时没有立刻注意到他们,全心全意地和队友激烈对?线。
    直至最后,他相当不耐,压低声音对?电话那边吼了一句“回去扒谱”,恶狠狠甩手?机截断通话。
    偌大的健身?房鸦雀无?声。
    郁宿波澜不惊看他两秒,抬手?把耳机摘到脖颈,音量开到最大。
    故意漏音的耳机里,隐隐约约淌出熟悉的旋律,是初见鸦上周即兴弹的降E小调变奏,此刻正卡在令鹤曜时破防的小三度转音。像无?需直言的挑衅。
    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情。
    直播间弹幕呈几何倍数轰然增长:
    【贴脸开大!!】
    【赌上尊严的雄竞现场!】
    【克洛洛后援会发来前线报道】
    【三号机位对?准腹肌谢谢】
    【战斗模式开启!旷工的尊严之?战!】
    杠铃片与地面碰撞的闷响,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声号角。
    战争白热化。健身?房充满雄性荷尔蒙的硝烟味,金属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40kg,60kg,80kg。
    100kg——
    鹤曜时脸上的神情比他的骷髅涂鸦电吉他还要凶。斯蒂文斯绷紧的背肌暴起青筋,几乎要将运动背心撕裂。
    唯有郁宿,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如果忽略他依然在等待初见鸦发来的回复,每隔15秒便会投向手?机的一瞥而过的余光。
    时间在无?声角逐中嘀嗒,直播间人数突破七百万。
    鹤曜时率先不再忍耐,带着怒意咣咣把杠铃片砸得震天响,踹翻哑铃架。
    斯蒂文斯终于扯下毛巾,擦拭太阳穴的汗水:“喂,Times,要发疯滚去拳击室。”
    “哐!”
    100kg杠铃砸在地板上。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刺破胶着的空气。
    郁宿放下杠杆起身?,汗珠顺着腹肌人鱼线滚落,松开的手?比大脑更快点开手?机,屏保是初见鸦的一张睡颜。
    对?话框终于跳出了新?消息。整个健身?房的空气凝滞。
    直播超清镜头精准捕获收到的颜文字:
    ——“正在输入中……”
    ——“Crow:(▽ヘ▽#)。”
    郁宿微微一怔,阴云密布的琥珀色眼眸,终于在一瞬间放晴。
    他对?初见鸦太过熟悉,足以自动解读这条消息背后的含义。因为?自己用了颜文字,所以初见鸦也?用颜文字回复。
    如果是初见鸦的话,隐蔽的意思一定是“别吵,明天收拾你(▽ヘ▽#)。”
    【克洛洛给?他发颜文字!克洛洛竟然会给?他发这么可爱的颜文字?!】
    【杀人还要诛心?】
    【5E选手?发动了被动:正宫の余裕】
    这场战斗有无?声的赢家。
    郁宿收起手?机,抓起运动外套转身?就走。经过身?边二位面色极度不爽的人时,他忽然偏过头。在顶灯下,潮湿的发梢扫过颈侧,一道尚未褪去的被杠铃压出的赤红痕迹,像某种隐秘得意的勋章。
    “抱歉。”他平静地说?,“家属探班了。”
    ***
    初见鸦不在宿舍,为?双人准备的宿舍少了一位主人,格外冷清寂寞。
    厨房内,电磁炉的蓝光在凌晨亮起,滋滋作?响,锅炉升温。
    郁宿为?初见鸦提前准备第二天的小蛋糕。敲碎蛋壳。蓝莓熬成酱,在珐琅锅里咕嘟冒泡。
    一系列动作?熟稔如做过千万次。
    他将手?放在水龙头之?下,注视清凌凌的水将十指冲净。
    尽管初见鸦入院期间谨遵遗嘱,但平时却不爱吃饭,很久以前甚至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连一日三餐也?会忘记。
    这怎么可以呢。
    极端情况的糖分过少会影响大脑效率,原本两小时能结束的音乐练习可能会硬拖到五个小时。
    想到这里他将动作?加快,似不动声色抹除这种不该出现的可能性。
    血腥味就是在这一时刻出现的。
    一种微弱的却不容错辨的铁锈般的气味。
    郁宿骤然僵住,搅拌勺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定音鼓般的重击。
    ……血?
    他像条被踩到尾巴的杜宾犬,忠心护主,放下一切工作?,耸动鼻尖,步履稳定地从厨房走出,沿着所有可能的地方,过于细致地搜寻。
    看到初见鸦的药箱。
    他当然认识药箱里的药片,即使不需要病历本和说?明书。初见鸦的用药他只怕比本人更加清楚。
    消炎药,铁补充剂,止痛药……
    止痛药?
    郁宿的目光顿住了,眉心蹙起。
    平时的体检报告和化验单他都有看过,也?有帮初见鸦解读,按理即使是舞台过后的状态,也?不会有需要开止痛药的情况。
    铝箔板上的凹痕显示止痛片被粗暴掰下,而剩下的药片,在剪刀尖挑开铝箔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思绪飘远——
    这剂量足以让职业选手?完成环法自行车赛。而药盒生产日期是往前数的正好一个星期。
    还有吗?还有其他被忽略的东西吗?
    血腥味的来源究竟在哪里?
    初见鸦的包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是拍海报的那一天,他帮他背回来的。
    郁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鼻尖就嗅到若隐若现的血味。嗅觉灵敏的狗应该立刻闻到主人血液的味道。
    他粗暴扯开这个包,镀金拉链划出刺耳的滑音。
    然后,他看见了。
    一团血红的纸团,被遗漏在包的内袋深处,尚未来得及扔掷。
    可以把凝固血液变成喷溅玫瑰的想象力,肆无?忌惮地发挥。
    想象初见鸦是如何隐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咳出鲜血。
    想象初见鸦是如何收拢纸团,将它塞进包里最深的角落。
    想象之?后初见鸦忙于在赛事?和医院间往返,包落在宿舍,只有尘封不常使用的效果器偶尔会被顺手?放进去。
    染血纸团蜷缩在效果器线缆之?间,像朵被碾碎的金属玫瑰。
    ……厌恶的情绪。
    郁宿用拇指缓缓搓开凝固的血痂。暗红色的碎屑簌簌地落在他的掌心,渗出淌血的红。
    它的主人是乌鸦,单薄,伤痕累累,尽黯的夜里漆黑羽翼粼粼飞跃天际。
    止痛药铝箔板仍然在桌台边缘闪烁。郁宿盯着手?心的红很久很久,琥珀色的眼眸黑黢如夜,一眨不眨。
    母亲的高跟鞋声从十二年前的记忆深处传来,踏碎满室寂静。
    早已离去多年的幻影重新?站在他的面前,微笑,身?周顶级香水味直冲入鼻,神情难以掩饰腐烂的喜悦。
    看来我的死?亡并?没有让你理解音乐的真?谛。当年我病情发作?,吞了30片安定,在床上呕血抓紧你的手?,你连眼泪都没掉。
    是。这真?遗憾。妈妈。
    ——于是迟来的命运降临。
    幻影发出刮擦黑板般的尖笑。
    那如果你最喜欢的孩子死?了呢?郁宿,你为?什?么在发抖?
    郁宿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你连那孩子的血都不敢尝吗?”
    “……”
    女人指尖划过郁宿喉结,笑声像走调的小提琴:“你明明和我一样饥饿。”
    郁宿平静看着这道诡谲又摇晃的幻象,指关节微微压紧,发出一声轻响。
    他骤然暴起,攥住幻影的手?腕,将她掼倒在地,在房间物具飞溅中,看她随着不可置信的痛呼而消失。
    但紧接着下一秒,郁宿面无?表情。他撕开纸团,又撕开一部分,放入口中,齿间碾碎粗糙的纤维,一次又一次地吞咽,将血气全数咽在喉咙深处。
    喉结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
    纸浆混着铁锈味在齿间化开。血沫顺着喉管滑进胃囊,烫出一串不协和和弦。
    厨房珐琅锅里,蓝莓酱气泡沸腾,正好熬到最佳温度103℃。
    郁宿对?着虚空吞咽,仿佛这样就能消化掉初见鸦藏在午夜的所有疼痛。
    窗外传来早班电车碾过轨道的轰鸣,他骤然低笑出声,缓步走回厨房,洗掉手?心的血迹,低头,系好围裙。
    将最后半块蛋壳捏成齑粉,打发蛋糕胚。
    那样的血,原来是痛到降调的。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