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车辆行驶相当难出片。
    略带摇晃, 失焦,透过车前镜映的半张侧脸,红瞳朦胧, 模糊与生俱来的锋利倨意,令人窒息的美貌却分毫不减。
    那一抹耳坠装点的焰, 在眼底深深烙下?动人心魄的痕烬。
    照片转存, 发送至名为?“RNR弑神计划”的加密百人群。
    群消息自建群起每时每刻爆满99+, 却因为?这张照片静了一瞬。无法言喻的厌恶与敌意被生硬地撕开一道封口。
    好像因为?存图而耽误打字聊天的时间转瞬而逝, 片刻,群消息重新活跃苏醒, 隶属于弑神计划的群聊人均匿名, 选手们?追溯照片本源开启新一轮的话?题。
    直到。
    【通知:管理员“Sleeeeep”撤回了一条文件消息。】
    【……】
    【我好像眼花了?】
    【来晚了,我图呢?!】
    【5E你**有病****吧!】
    【请问Sleep怎么?进来的,不审核进群成员身份吗,以?及容我多问, 为?什么?他是群管理员?】
    【有内鬼, 终止交易!】
    【[管理员]Sleeeeep:啊……因为?这是关于Crow的群。我不会错过有关Crow的任何事情,很难理解吗。】
    群管理员?
    就连群主, 也是他用美金万元买入的号, 账号密码整整齐齐沓在切换账号的信息栏里。原来的群主账号来自情绪激动的某位选手,他对和?针对初见鸦的人交流这件事冷漠厌倦,于是安排律师出面加钱,再加钱,直到失去耐心准备找人黑掉的时候被对方忙不迭地同意了。
    律师又作保密合同, 对方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也无法说出账号易主。
    只?是第二天,他将大号邀请进群, 管理员名衔加身。
    初见鸦在远处。他在专心致志地看棚内布景,没有回头喊他,但自己应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
    郁宿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关闭屏幕,熄灭的屏保是刚刚被封禁的新鲜出炉的追拍。
    他的眼底晕染深不见底的黑,走上前去,遥遥从?背面看,高挑宽阔的身形把初见鸦挡得严实密不透风。
    ……
    咔嚓。
    “太?美了,对对对就是这个?动作来再笑一下?!”
    “这次怼脸拍,看着我!再看一眼!对,就是这种注视垃圾的眼神!”
    摄影棚搭建漫天夜色的布景,符合流光乐队的队名,黑凝的夜空划过一道半圈摩天轮般的散色流光,五彩斑斓,如梦初醒。
    如果只?是为?每支乐队拍摄单调的站桩蓝底证件照,那么?摇滚将泯然众人失去意义。
    白发少?年侧抱电子琴,站在队伍C位,冷白的光给他的红眸映上一层冰冷疏离的质地,队服漆黑披风粼粼闪光,身后队员高低交错一字排开。
    长期聚光灯与摄像头的经历磨练出初见鸦毫无瑕疵的自然镜头感,笑与不笑,看或不看镜头,在快门声里都定格成玫瑰色的玻璃碎,收获的夸赞吹捧潮水似的连绵不绝。
    初见鸦接过郁宿递来的纸巾擦擦额前的汗,就着他第二次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结束片刻的拍摄工作。
    海报拍得很快,下?一组是宣传片的cut部分。
    总宣传片来自赛事方,每支乐队各有三个?镜头,将会快速切入切出,配合高燃高爆的背景乐,预先营造比赛炙手可热的开场气氛。
    片场休憩时间,摄影师念念不忘满面红光,进一步和?经纪人沟通:“你们?乐队的选手实在太?适合上镜了,宣传片还在这里,降下?倾盆大雨作为?新的背景怎么?样??后期特效给乐器上一层火,整体就是雨夜里的火焰——”
    温与付若有所思,还没说话?就被郁宿冷冷打断。黑发少?年幽灵般出现在他们?身边,开口惜字如金:“不可以?。”
    温与付无奈地把主事权转让给郁宿,眼神示意他注意分寸,避免过激。
    “为?什么??”摄影师显然不解,叽里呱啦据理力争,“我之前看过你们?舞台照,Crow就是很适合五彩斑斓灯光的人,舞台灯和?身后模糊的观众席荧光棒虚影打上去你知道有多漂亮多适合他吗?既然要?拍一组录进宣传片的cut,一点雨怎么?了?如果你问Crow他也会答应的吧?”
    “不可以?。”
    郁宿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语气渐冷。他当然知道,初见鸦毫无任何缺点的美丽,他最知晓不过了。可是现在毫无转圜余地。
    “Crow能做得更好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他会答应。但我不会。他的身体刚刚痊愈,淋不了雨。你们?准备的道具是冷水,只?要?是冷的,就一滴也不能落在他的身上。”
    这段对话刻意避开了初见鸦。
    这样?的保护欲已经无加隐喻的扭曲沉重了,但「L&Guest」的其他人听进耳里,只?有调侃善意的笑,仍是一切如常的模样。
    摄影师目瞪口呆,半晌忍辱负重地退后一步再行商量:“…………不好意思,现在加温可以?吗?”
    郁宿勉为?其难地点头,并且亲自拨冗跟进雨水的温度。
    林琳琅插声:“我有一种预感。”
    谢知柬疑惑看去。
    林琳琅:“他会不会加到52度然后对Crow酱说这是爱你的温度!”
    “Sleep会拒绝并告诉你Crow体弱多病容易被烫得驾崩。”谢知柬理解他的幽默并扔回了一个?新的冷幽默,“以?及谐音梗扣钱。”
    林琳琅:“……”
    经过郁宿的监管工作,雨水加到40度,所拍摄的三个?镜头在摄影师眼里堪称完美,每条都可以?一次过片。
    然而初见鸦仍然觉得不够。
    他走下?来看过一遍之后,又以?更加犀利挑剔的眼光指出不足,分别NG重拍。
    参赛乐队数量过多,赛事方一次租赁足以?十支乐队同时拍摄的大型摄影棚。更远处日本乐队的选手猫着腰走来,期期艾艾地问要?不要?把他们?花火大会绽放的烟花拿来布景,和?初见鸦很配。
    当事人点头,摄影师更是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直到拍摄屡次三番后温水用尽,再降只?能降冷水,郁宿从?背后伸出手臂揽住初见鸦,抬手掩盖他的眼睛,在逼仄温暖的怀抱里无声喊停。
    于是得到天花乱坠的完美版本。
    流光的漆黑队服再度帅出新的纬度,只?是原版未被精修的生图都令人移不开眼。
    完美主义是初见鸦刻进DNA的座右铭,在身体里游弋在血管里回荡作响。
    雨幕是黑暗寂冷的钝痛,长时间的置身其中会让他联想起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一瞬失意的旧梦渺然若失。
    可他注定要?成为?胜利者。
    RNR只?有一支乐队能够戴上冠冕,他就要?成为?绝无仅有超前绝后的冠军乐队的灵魂。同理,RNR给予每支乐队三个?镜头共十秒时间剪进总宣传片,他就必须在第一秒出现,贯穿片头,攫取所有观众打开视频第一时刻的心跳。
    宣传片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宣告拍摄结束。
    “很快很快,宣传海报再为?每个?人精修一下?,宣传成片过两天就剪好了!”摄影师拍胸脯保证,“直接等出片后观众的尖叫吧!”
    工作人员收拾道具器材,忙忙碌碌地收尾,环境嘈杂紧张,无人顾及退到片场角落的乐队成员。
    「L&Guest」都没有急着离开坐车回失乐园。
    初见鸦拿起手机,打开拍摄,使用前置摄像头并定时,在竖立的拍摄架上放好位置,缓步后退到四个?人中间合照。
    从?倒数十秒开始计时,三、二、一。
    夕阳的光从?窗口斜斜拉长,映在他们?的身上。
    最左侧,经纪人温与付文质彬彬地抱臂推眼镜,谢知柬僵硬站直勉力掩盖住一脸的恐同菜色。
    中间,初见鸦单手举着乐队的皇冠徽章,给一个?倨傲漂亮的眨眼,正面美颜暴击,长发飘扬。
    右边的郁宿黑发略微遮挡倦怠的眼眸,发丝投下?半层阴翳,打着哈欠,往初见鸦的方向懒懒侧身;林琳琅双手比耶,双腿马步身体歪斜,快乐笑得白齿显露。
    ——咔嚓!
    面包车静静停驻在摄影棚外。
    初见鸦将照片保存下?来,比其他队友先一步坐回车里,靠着车窗,抽出一张餐巾纸捂嘴小声咳嗽。
    “咳咳……”
    须臾片刻他放开手,纸上赫然是一滩鲜红触目惊心的血渍。
    喉咙腥甜,无法开口说话?。
    初见鸦不甚在意,重新翻看那张照片。
    虽然姿势与情绪各不相同,但只?要?熟悉便会发现,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藏不住的愉快、自信与松弛。
    未来是一幅铺展在眼前的漫长画卷,描摹爱、音乐与白昼,拥有明亮确定永不褪色的光芒。
    如果每一个?感到幸福的瞬间,都能镌刻下?来就好了。
    初见鸦眉眼冷淡,将手心红痕满溢的纸团收拢,犹如蜷起一团柔软腐烂的云。
    架子鼓太?大默认场内自取,因此只?需要?放两根鼓棒的林琳琅比其他人更快上车,第一时间挤到他的身边,霸占原本郁宿睡觉的位置。
    “今天开心吗Crow?累不累?刚刚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初见鸦瞥他一眼。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终选?”林琳琅难得认真盯着他,“其实结局并不重要?。我们?刚刚拍完合照,组乐队就是大家都在一起的时刻最开心了!其他的事,抛开扔掉,完全不需要?多想哦。”
    初见鸦眼底略微染上饶有兴味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对心灵鸡汤一直嗤之以?鼻,看来你居然喜欢这种东西?——安慰免了,我没什么?事。”
    正值此时,郁宿拉开车门,俯身踩上车厢,注意到位置被抢后神情阴翳可怖,从?队服背后的披风领子提溜着林琳琅,毫不客气,呼啦把他丢到了前排。
    他重新坐回初见鸦的身边。
    郁宿掠过林琳琅不甘心的眼神,置若罔闻,像收起攻击性的大型犬科动物,帮初见鸦接过包搭着睡觉。
    全员陆陆续续地上车,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隆震动,前方路口红绿灯转绿,车辆向前行驶,窗外道路两侧初秋灿金的银杏树和?悬铃木迤逦而去。
    对话?由此终了。
    ……可是。
    虚空中不可视的冰凉庞大的命运,骤然随着车辆启动一刹那的后摇,凝重地撞击向他纤薄的身躯。
    初见鸦指尖弥漫凉意,手背冰蓝雪花的纹身之下?,以?往被覆盖的经年累月的吊针创口鲜明而毫无征兆地发痛。神经质的侵袭性的恶痛,一路向上传染蔓延,压得眼前发黑头疼欲裂。
    我从?没有觉得“乐队”是与大家一起的。
    正如我说,这不是任何人与我同伴的乐队,这是属于我的乐队。
    要?是赛事终选结束的那一天,这支属于我的乐队只?剩下?我独自一人,那怎么?办。
    要?是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张合照,那又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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