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高?档花店窗明几净繁花似锦, 藤蔓柜架摆放有一排一排精心包扎的昳丽花束。
    这是郁宿照常来买玫瑰花的第一周整。
    店家大叔热情地说:“还是52支红玫瑰吗?需要灯串、爱心贺卡和心形丝带吗?哎呀来一周啦你也差不多该表白了,要加油哦小伙子——”
    “还是。需要……唔,原来送一周的花就应该表白了吗?谢谢你, 我?知道了。”
    52支红玫瑰的花束超级大号,但被身高?足有190cm的少年?接过, 显得没那么大, 占地面积正?好。
    郁宿将玫瑰花抱进怀里, 垂下眼帘。
    眸底倒映着簇簇鸽子红的柔软花瓣, 想到的是有一双如红玫瑰的眼眸的漂亮的脸。
    初见鸦现在?在?失乐园里。
    等他接到花会说些?什么呢?他会喜欢吗?他一向敏锐,早已?察觉自己的心意, 那么他会接受吗?
    郁宿带着满脑盘旋的疑问, 安静礼貌地和店家告别,无言向失乐园的方向走去。
    为早些?回去,他走了近路的小道。
    远处,城市潮流前线的夜, 高?楼大厦, 车水马龙,CBD区彻夜不息的灯连串刺目到炽痛。
    唯独到他所在?的狭窄小道, 亮灯销声匿迹, 仅余阴影。
    手机适时亮起一秒。
    Crow-Quill:【早点回来,你是迷路了吗白痴。到哪了?】
    郁宿站在?小巷的阴暗面之下。
    他的怀中抱着一捧等待献出的红玫瑰,伫立街头,远远看?着人来人往的喧嚣地。
    身形几近化?成融进夜雾里的虚影,发不出充斥泣音的竭力的嘶声, 孤独寂然的祈祷。
    抱歉。抱歉。
    Crow明明没有做任何事,我?却可能做不到冷静了,郁宿想。
    即将失去的痛感淋漓剜血, 偌大恐惧山崩海裂,瞬间击穿他尽数隔绝世界的防御。
    不用低头,也能察觉自己捧着花的手在?急剧颤抖。
    玫瑰花瓣化?为吉他冰冷金属的弦,凭肌肉记忆便能惯常演奏的歌支离破碎四散纷飞,在?夜风里血红的花瓣利刃般飘扬,溶化?不息光晕的边缘。
    取而?代?之在?眼前出现的,是一双眼尾上扬的红眸。分外鲜明,凉薄骄傲的红。
    郁宿向来独来独往,沉浸一人的世界,却不觉得自己和孤独有任何关联。
    他不喜欢玫瑰,也没留心过城市夜景。
    就连“赠送玫瑰的意义在?于玫瑰的接受者,是他赋予了平平无奇的花的意义”这样矫情又?浪漫的旨意,也是前不久才后知后觉。
    以往那些?下意识的视若不见,在?此?刻变得虚伪和荒诞可笑。
    未来的自己,也许就在?不久后的自己,有一天会再也收不到初见鸦的消息。
    不复存在?了。
    深夜时分唯一亮起的手机消息,舞台唯一的键盘和唯一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位从不缺爱、性?格各处和自己截然相反的美人。
    随着一纸轻飘飘的讣告,将从这个世界无法挽回地不复存在?。
    ……孤独。
    微凉的夜风带着唰唰叶声袭来,由夏渐渐入秋。
    郁宿骤然感到本能的痛楚。
    ……
    失乐园B幢楼,宿舍电话默认铃声叮铃铃响了两秒。
    初见鸦刚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带水的指尖没看?来电人便接起电话:“Crow-Quill,什么事。”
    接电话时先报名字再问是他从郁宿那里学来的习惯。
    郁宿会保持表面的人情世故,说“你好,Sleep”,而?初见鸦则有兴趣学了,却连招呼也懒得打。
    电话那一边,时差12小时,正?是日光普照的大晴天。
    “嗨!Crow好久不见,我?是布兰登·斯蒂文斯!”
    在?队友们围成一圈瞪如亮灯泡的眼神中,斯蒂文斯拇指朝上,自信地比了一个相信他的手势。
    “现在?的欧美赛区选手,以前你音乐学院的同期生。你还记得我?吗?”
    初见鸦不置可否地说:“有事?”
    “……”
    斯蒂文斯对队友们耸一耸肩。
    凯特琳幸灾乐祸地无声大笑,用刚涂完唇釉的唇以口型示意,他不仅完全不记得你,甚至多余花五秒钟关心一下欧美赛区的实时排名。
    多冷酷无情的大美人!
    “Ok好吧我?就知道……不过没关系,我?会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布兰登·斯蒂文斯,我?现在?是欧美赛区的Rank 1,「Axel.F」的队长。RNR五选过后接全球赛事,你应该能听?到我?的名字。”
    赛程出炉,五选将会是最后一场本地赛事,并将每区第一的成绩进行全球排名。
    排名最高的地区成为终选的东道主,邀请全球世界各地的乐队共同前来,决出最终唯一的冠军。
    初见鸦穿着睡衣坐进沙发,换了更?舒适的姿势拿手机:“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把我?的Ins好友加回一下?自从你离开学院之后清空了所有的好友列表,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太麻烦了。”
    “Fine我?知道,你现在?只用Wechat是吗?”斯蒂文斯显然准备万全,紧跟着说,“我?的微信号是我?的手机,马上就会向你发送好友申请。”
    初见鸦听?不出情绪地笑了一声:“我?指的‘麻烦’是,五选会是我?在?全球赛区范围内的胜利,此?后欢迎你们访问华国使?用这里的通讯软件,因此?不用现在?就加好友这么麻烦。”
    打响一枪,直白的对于欧美赛区的挑衅。此?前从未有其他地区的选手敢在?欧美人面前宣称自己将赢得摇滚乐的冠军,养成他们目无下尘的自信。
    电话那一边,「Axel.F」的队员们脸色一下变了,凯特琳扬起唇角,涂着血红指甲油的指尖却扣紧了沙发。
    斯蒂文斯咧开嘴,感到有趣般地笑了一笑:“那我?们五选就要一决胜负了吗?”
    “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我?对局外人没兴趣。”初见鸦将手机夹在?肩窝里,翻开五选目前仍然浅浅空白的乐谱,平静地说,“但你现在?成为能入我?眼的对手了,所以我?会在?舞台上将你摧毁成烬。”
    “哈,还是一如既往的暴君啊。”
    斯蒂文斯换了一个话题:
    “好吧,不管最后我?们之间的赢家是谁,我?一直想和你打球——以前你和别人打篮球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你呢,我?虽然也很会打篮球,但始终没找到融入你圈子的机会,真?遗憾啊,宝贝儿。”
    叮。
    听?完“宝贝儿”这个词,对面的初见鸦冷冷地把电话挂断,一秒也没有留念。
    斯蒂文斯拿起篮球又?将其放落,任由它骨碌碌落地转一圈滚到墙角,面上呈现夹杂着愉快、恼怒又?无奈的神情。
    又?被初见鸦讨厌了,预料之中。
    最后一声有些?轻佻的“宝贝儿”,响彻占地不大的宿舍。
    晚间卡着失乐园的门禁,郁宿安静地推开宿舍的门。
    B幢楼两室一厅的高?级宿舍,无主灯明亮,客厅横陈米色的布艺沙发,一盆绿植,角落多了一座漆黑银亮的小型跑步机。
    他正?好听?见陌生男声的最后一句,也听?见初见鸦挂的电话。
    初见鸦窝进沙发里盖着薄毯,显然刚洗完澡的样子,白发湿漉漉披散,因为没来得及吹所以发尾还在?啪嗒啪嗒掉水珠。
    他毫不在?意,翻阅乐谱,身形削瘦单薄,犹如伸手就能搂住。
    郁宿一路回来克制紧绷的心化?了一点,又?因为那通电话而?被攫取般高?高?吊起。
    这一刻身体不受控地涌上恶魔般嫉妒的黑气,血管是枪口,子弹几乎要冲开一贯的绵软毫无攻击性?的表象,让他上前压着初见鸦逼问他是谁打来的电话。
    “……我?回来了。”
    不想让初见鸦讨厌。
    最后出口的是一句平平无常的话。
    “你也知道要回来?发短信不回装失联,我?以为你迷路了,差点给110打电话报警喊他们来找人——但想想还是下次在?你的脖颈栓根狗链方便一点。”
    初见鸦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将乐谱放在?一边,Ipad调入编曲页面,他拨开白发,向耳里塞进两只小巧入耳式的耳机。
    没有任何要听?郁宿回答的意思。
    郁宿闭一闭眼咽下要出口的话,下意识去帮他拿吹风机吹干头发。
    快入秋了,湿着头发会感冒的。
    吹风机启动,暖风拂过,呼呼的声音听?得让人昏昏欲睡。
    初见鸦仍然戴着耳机,曲谱界面五彩缤纷的小方格或长或短,专注看?谱,任由他帮忙吹发,没有拒绝,甚至偏了偏头方便他的动作。
    郁宿慢慢静下来。
    吹干头发收起吹风机,他的余光瞥到角落的新买的跑步机,有些?意外地向它走去,目光越过跑步机侧面落下去,看?见一双遮挡住的家用小型哑铃。
    郁宿:“……”
    很少在?他脸上看?见如此?具象化?的茫然的神情,郁宿张了张口,好像想劝人又?无从下手:“……Crow,我?想你应该没必要练这些?东西?你的身体可以吗?”
    “不可以,所以要多练。”初见鸦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问什么,言简意赅地说,“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跑步45分钟并举铁20分钟,目前的计划是锻炼身体一个月,直到五选开赛。”
    郁宿不可自控想象一下他因为运动而?大汗淋漓格外鲜明的美貌,又?很快不舍地收回思绪。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初见鸦摘下半边耳机,不愿提起一般,声音嫌弃,“我?认识一个主唱,是很看?重体力的类型,会习惯性?地在?训练室里放哑铃和其他健身器材,一边唱一边举铁。”
    郁宿警觉雷达点满:“是刚刚那个人?”
    “对。”初见鸦说,“他自身不弹乐器只唱歌,舞台风格边唱边跳,像拿着麦克风耍杂技。”
    郁宿:“……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离校的时候我?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郁宿好像微妙地松了一口气。
    初见鸦戏谑地看?郁宿情绪过山车一般的起伏,显然读懂他在?想什么,但挑一挑眉,全数放任。
    他只是向郁宿勾勾手,盘腿坐在?沙发里,将摘下的半边耳机递给他:
    “新写的初版Demo,要来听?听?吗?”
    郁宿静静垂眸,看?着分来的半只耳机,感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初见鸦永远这样,心无旁骛,美丽傲慢,行走在?不惮于情绪的道路,直到鲜花与掌声、权杖与冠冕心甘情愿地向他献上。
    只有他身边的人会感到感伤阴晦黑暗压抑,沉陷于情绪起伏的暴雨里。
    似乎应证他的所想,初见鸦的下一句话随心所欲。
    “今天我?去看?了自己未来的墓,所以突然对葬礼歌单起一点兴趣,有了想写在?葬礼上播放的歌的灵感。”
    郁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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