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安静。
    绝对的安静。
    郁宿刻意在钢琴声响起的时刻踏进别墅的门?, 优雅流淌的琴声之外,空气仿佛被骤然按下静音键一般鸦雀无声。
    黑发少年身形高挑,隐隐压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迈步走进的一刻如锋芒毕露的剑锋,眼眸却是静的, 沉黑的, 情绪不易察觉的。
    初父初母同一时刻不免怔愣一下, 还未出声, 便看?见?郁宿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向初见?鸦的钢琴边。
    也?许为?营造琴房的氛围效果,这?架偌大高贵的透明钢琴边斜斜立着一柄琴板覆满黑漆的小提琴, 黑木琴板犹如钢琴半高的黑键。
    郁宿持起小提琴静置在左肩上, 琴与身体的中线夹角为?照着标尺般的45度,右手持弓,在银白琴弦上冷静搭弓,以专业的拉琴姿态, 抬起琥珀色的眼眸——
    在他直直看?向的面前, 白发少年并未理会他的到来,腰肢笔挺, 背对着他, 在琴键跳跃的纤长指尖比白键更白。
    叮咚。发力?的时刻骨节兀起,长发随着弹琴的姿态微微飘荡。
    “你是,郁……”
    初母这?时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带有不确定的诧异至极的声音响起。
    不怪初母第一时间?没认出他。
    刚刚谈起的人下一秒推开家门?出现在面前, 任换了谁也?要反应一下。
    何?况在他们查到的郁宿的文件上,证件照是一张趴在桌上睡得黑发凌乱看?不清脸的照片,可以当不存在;而无论舞台的乐队表演还是其他粉丝抓拍, 郁宿的存在感都低到极致,站在初见?鸦的身侧,安静无言,像一道凝定冷然的石雕的影。
    他怎么会现在开门?出现?谁让他来的?他怎么进来的?他刚刚在门?口吗?他都听?到了些什么?诸多疑问卡死?。
    “我是郁宿,您好。”郁宿微微点?头,以同样低的声音,“借用一下您的小提琴。”
    初母虚弱地说:“……好的……”
    郁宿默数旋律,在初见?鸦的琴音由低至高转音的瞬间?,抬手拉弓,小提琴琴弦快速震颤,琴音如破开乌云笼罩的雷电版鸣降!
    《G小调第一叙事曲》肖邦。
    这?把小提琴原本是亲戚给初见?鸦的礼物,因为?初见?鸦不感兴趣而搁置,时至如今终于有了作用。
    初见?鸦搭在琴键的手顿了一下,平整光洁的钢琴琴板映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像倏然听?到第二道声音来的讶异,但比单纯讶异多一点?微妙的笑意。
    郁宿?
    多出来的情绪在鎏丽红眸转瞬即逝,无人发现这?极其短暂的一停。
    旋即他再度落音连接曲谱,无缝流畅,将焕然一新的乐曲演奏下去。
    叮,叮,咚。
    水晶吊灯盛放之下的客厅,初见?鸦坐在钢琴前,展现五年前扫荡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天才的实力?。
    郁宿伫立在他的透明钢琴边,持小提琴淡淡拉弓,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眨不错。
    诠释为?什么钢琴和小提琴是真正的天生?绝配。
    “我靠我靠我靠!”
    一墙之外,林琳琅从崩溃中回过神?来,边掏出手机边开录像,红点?运作,兴奋地碎碎念道。
    “Crow酱的钢琴!Sleep的小提琴合奏!快录快录,以后我朋友圈传家宝就是这?个了!!”
    谢知柬:“?”
    天空之城,耀亮的蝴蝶随钢琴乐音沉沉浮浮。
    郁宿将翩飞的灿金蝴蝶全部?珍重地拾取收藏,合在小提琴的乐声里。
    “小提琴纯属天时地利人和,其实就算钢琴边上放的是电音蝌蚪,Sleep肯定也?能弹啦。”
    林琳琅兴致勃勃地将视频上传朋友圈,不忘如是评价。
    这?就是——古典乐战神?的实力?!
    谢知柬:“???”
    ……
    演奏会级别的合奏结束,初父初母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理解场面情况。
    什么?!怎么来的?!
    刚刚初见?鸦面对的连环审问,劈头盖脸地转移到郁宿的身上。
    初见?鸦侧过身体,手肘搭在钢琴上不发出声音,似笑非笑地看?向郁宿。
    在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里,郁宿软绵绵地垂眼,安安静静,有问必答,大厅的光流淌在他的面颊影影绰绰,待人的礼节几乎无可挑剔。
    犹如乘胜归来的黑狼收起獠牙和利爪,和刚刚不请自来推门?而入的换了一个人。
    初见?鸦:“……”
    几番一问一答,初母有火气也?消了大半,又看?初见?鸦一眼,想起什么似地试探地问:“小郁啊,你和见?鸦是怎么认识的?”
    郁宿:“摇滚乐。”
    初母笑着接话?下来:“哎呀,见?鸦的脾气有点?被我们宠坏了,在他喜欢的音乐上很多时候就连我和他爸也?不能理解他,你多担待。对了,我听?说当时是他邀请你加入乐队……”
    郁宿平静地说:“没关系,是我追的他,但他还没有答应我。”
    初母:“……”
    初母:“?”
    冷静,冷静,她其实没想问你们谁追的谁现在到哪一步了,别被答案绕进去了!
    “你们都还是小孩子呢,喜欢不喜欢的哪有这么快下定论,”初母表面和蔼自若地微笑,轻飘飘掠过这?个话?题,拉近关系地问,“你和见?鸦平时除了摇滚以外在一起玩什么?”
    郁宿更为?平静地说:“我都可以,听?他的。”
    林琳琅已经趴上了窗户,脑袋贴窗,暗暗帮郁宿补完回答:“……主仆Play的意思。”
    “郁宿是吧。”初父从二楼楼梯背着手威严地走下,强势插话?打断,“别的不管,你应该知道我家孩子有白化病吧?既然有谈恋爱的想法,我们家同样也?需要了解你的身体情况。”
    初父沉下声音:“听?说你需要大量时间?睡觉,是不是因为?身体也?有不适?”
    这?话?问得非常不客气。
    听?说自然是从晏峋口中听?说的,因为?当时后台割弦的计划本来针对的是郁宿。初见?鸦的键盘千万不能碰,他真的会杀人;林琳琅是个臭打鼓的,架子鼓在舞台固定,上台只用带两?根鼓棒;剩下在电吉他和贝斯中选择一个乐器割弦,主音电吉他首当其冲。
    但郁宿当天困得连乐器包都没拉开,上台十五分钟,他还在睡觉,不给旁人丝毫对吉他动手的机会。
    准备实施犯罪的晏峋气急败坏,转而对贝斯霍霍下手,谢知柬喜提无妄之灾。
    ——一天到晚睡觉,是否根本原因是身体太虚?
    郁宿没有用言语正面回答:“……啊。”
    他的视线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落在一处,走向沙发靠前的米白色意大利旋转茶几,俯下身体,微一用力?抬手。
    咣。
    刹那之间?,他将整座茶几、连带上面沉重的装有灿金鲜花的花瓶、厚实堆叠的外语报刊与数只盛有水的琉璃茶盏一起抬了起来!
    稳稳当当,足足十秒。
    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睡眠不是因为?身体需要,而纯粹只是个人爱好。
    郁宿甚至有空垂眸懒懒认了一下花,Sicilienne月季,柠檬般的淡金色,向海而生?,芬芳馥郁,抗病性极好。
    在这?十秒之间?,初父的脸逐渐变绿变黑变绿变黑,风云万变,艰难平息下来后又冷冷地说:“这?不能证明什么,需要纸质文件,你有一周内的体检报告吗?”
    已经可以算成过分的刁难。
    一般人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份体检报告,尤其是一周内的,意味着需要来前抽时间?去做全套检查,还要领单子、将单子随身携带、现在没有停顿地翻找出来……
    郁宿吹起粉色的泡泡糖,唔了一声,抬手打开西装内衬,从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医院白纸报告单,递给初父。
    不忘顺手将单子展开,给他示意报告单上印的砖红色的三甲医院公章。
    BMI血压血常规,所有检验数值正常,身体健康到令人艳羡。
    初父:“……”
    窗外的林琳琅和谢知柬:“……”
    真的是来见?家长的啊!!!
    “你……是还可以。”初父眯起眼睛,找到新的切入点?,冷哼一声,“但是我家孩子的身体这?么差,你确定要勉强他一起参加摇滚比赛?”
    初见?鸦抬起眉梢,终于懒懒出声,抢在郁宿面前回答:“让我放弃的话?,他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了——甚至在初选开始之前的后台,他就试图劝说我当场退赛。”
    他的下颌对着郁宿轻轻一点?,戏谑地说,“虽然让你过来接我,不过你来得真早,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吧?”
    郁宿安静一会,低声说:“Crow。”
    初见?鸦往楼上走去,向他勾起指尖:“跟我上楼。”
    这?次初父初母都没有阻拦,任由他们走上了楼,关门?前初见?鸦往下挥挥手,留下一句随意的“爸妈再见?。”
    卧室的门?轻轻掩上,房间?里只留两?人。
    这?是郁宿第一次来到初见?鸦的房间?。
    初见?鸦的卧室并没有过分奢靡或单调,而是相反满满日常痕迹甚至略显热爱生?活的小房间?。
    床头柜搭了一块白板,贴有零零散散写着小段乐谱的彩色便签条,书桌伫立,在电脑边放有数只维生?素药瓶,墙面安装一整面书架,摆放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中二原作漫画书——能让温与付当场晕过去的《少年JUMP》全期全收集。
    “体检报告收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拿出来。”初见?鸦的红眸瞥他一眼,扬起嘴角。
    “……”
    郁宿没有动作,站在原地坚持不动,眼眸淡淡地凝望着他,语气平淡温软,却近乎执拗地问。
    “Crow,为?什么不想让我拿体检报告?你说现在不再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郁宿一直是行动至上的人。
    他从小宁愿放弃珍贵的睡觉时间?,也?要学习跆拳道和散打,因为?他在班上总是生?懒而寡言少语,将语言交流置若罔闻,自带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在同龄人群体里非常惹人生?厌,时常有意无意地和他人起很多冲突。
    而他总会在每次打架中打赢所有人。
    ——他选择最简单最见?效的暴力?沟通方式,往往一架之后,对方会挂着满脑门?的彩回家痛哭,不得不偃旗息鼓。
    以独特?的行动准则自由生?长到现在,直到面对初见?鸦的拒绝,郁宿屡次折戟,终于学会应该如何?耐心地循序渐进,贴近喜欢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初见?鸦眉眼温柔,眼里有光,很少见?的几乎从来不存在于他脸上的神?情,轻声一笑。
    但是现在没有了。我不愿意给喜欢的人一个早逝的恋人,仅此而已。
    初见?鸦不置可否地说:“你觉得我在开玩笑?让你失望了,我是认真的。”
    郁宿站直身体看?向他,垂下眼睛,比以往更黯沉的眸色里倒映他的脸,雪似的睫毛和鸽子红的眼眸,线条精致的鼻梁,红唇白齿,骄傲漂亮,一开一合。
    “怎么还没明白?你的King想赦免死?刑。”初见?鸦难得压了一下不耐,冷声解释说,“将来等我离开以后你有大量时间?,用来睡觉也?好用来当你的古典乐天才也?好,我都不会去管。你来我的乐队只是因为?在我这?里找到了音乐的新灵感,把我当成你的缪斯而已。你本就是为?音乐而来的,不对吗?所以没必要——”
    为?音乐而来?
    他的话?语被郁宿俯下身,用吻堵住,措不及防地吞咽进喉咙里。
    郁宿语声平直地说:“Crow,为?什么永远不听?我说话?呢。”
    “我只是为?你而来的。你是我的缪斯,没有任何?音乐家会在离开缪斯之后独活,”他抬手强硬地捧起初见?鸦的脸,闻到浅浅玫瑰花香,安静地说,“对我来说,你是神?的恩典。”
    初见?鸦和他对视:“世界上多数的故事没有神?也?可以。”
    “但是没有你不行。为?什么要选择别的吉他手为?你伴奏?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去观影厅?我会很伤心的,Crow。”
    “他们只是在我心情好的时候被我遇见?了。”初见?鸦毫不客气地冷冷说,“我不需要关心其他人,太多人想要站在我的身边,却也?只不过是能在葬礼给我念念悼词献献花而已。”
    “那么殉情呢。”
    初见?鸦反问:“——你又提这?个?”
    郁宿的声音毫无波澜:“嗯,我很愿意和你一起死?去哦。”
    他的目光织成一张又密又实铺天盖地的网,慢慢粘连,贪心地将初见?鸦包裹起来。
    堪称油盐不进。
    初见?鸦啧了一声,抬眼确认房间?的门?是被反锁的,干脆以极近的姿势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领——不同于以往的宽松卫衣,入手是领带的平滑触感,初见?鸦勾唇笑了一下,忽然就势向床上倒去,翻身将郁宿压在床上。
    初见?鸦跪坐在他身上,不顾整张床陷进柔软的雪的痕迹,白发翩翩而落,瑰丽红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闭嘴。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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