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3章

    小女孩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神冷漠,并不像是个孩子,像是个成人的灵魂被装在孩子的身体里。
    岑云谏没有吃惊,也没有问别的,平静地回答:“杀了也还会出现,杀不杀没什么区别吧。我不杀他也会自己消失。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是不是也应该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觉得不划算地挑了下眉,说:“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却问我这么多,我顶多答一个,你想一下你到底要问哪一个吧。”
    岑云谏紧抿嘴唇,思忖了片刻,问:“那我换一个问题吧,你要怎样才愿意跟我交谈?”
    小女孩笑起来:“哈哈哈,我心情好的时候就愿意跟你交谈喽,等着吧。”
    岑云谏:“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身边那个也不是活人,你不会觉得寂寞吗?因为寂寞,所以你把我困在这里陪你?”
    小女孩好笑地看着他,沉吟,说:“我们昆仑弟子,举凡能够修炼得道的,哪个是耐不住寂寞的?反而是你觉得很寂寞吧,不然你也不会反反复复地想那个人。”
    那个人?澹台莲州?岑云谏下意识想要矢口否认:“我是有点想他,但不算特别想。”
    小女孩来了兴趣:“他长得很好看,他是你的什么人?老师?兄弟?朋友?还是孩子?”
    岑云谏被问住了。
    澹台莲州算他的什么人呢?
    他的道侣?
    不算。
    他的朋友?
    成过亲怎么还能算是朋友。
    他的爱人?
    他在杀了澹台莲州的那一刻就不再把澹台莲州当爱人了吧?
    他明白,他是对不起澹台莲州的。
    后来他也控制不住地设想过,当时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能够救下澹台莲州,只是麻烦一些。
    他不让自己去这样想。
    不能后悔。
    就应当当机立断。
    小女孩催促他:“你要是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岑云谏只好模棱两可地说:“我跟他成过亲。”
    小女孩惊讶:“啊?是你的道侣啊?那你还能那么干脆地下手杀了?”
    岑云谏反问:“因为我知道出现在这里的他是假的,既然是假的、来迷惑我的,为什么不可以杀?”
    小女孩哑口无言半晌:“昆仑是怎么教出你来的?这么冷血?就算是假的,面对你爱的人,要下杀手,你也应该会犹豫一下吧。”
    岑云谏顿了一顿,说:“他不能算是我爱的人,我对他都能下杀手,大抵我是不算很爱他的。”
    小女孩:“……”
    也不知为何,他感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带刺的血:“为了昆仑,杀了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明明小女孩没有问,是他自顾自地在回答。
    小女孩淡定下来,又问:“他是做了什么阻碍昆仑的事,才让你必须杀了他?”
    岑云谏已经八百年没有跟人说起过澹台莲州了,世上唯一和澹台莲州有关的人就是江岚,江岚也老了,他们从没提起过关于澹台莲州的事,兴许江岚已经忘了吧。
    为什么他没有忘记澹台莲州呢?
    岑云谏想不通。
    他活了八百多年了,他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去忘记澹台莲州。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想要获取小女孩的信任,他没有再回避关于澹台莲州的话题,他回忆了起来。
    一启动回忆,与澹台莲州的那些记忆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就像澹台莲州是刚刚才死的。
    这幻觉是不是由于他这三天杀了不少假的澹台莲州?
    他说:“他……他没做错什么,是我对不起他。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他那么弱小,我还跟他成亲,却让他成了众矢之的。我希望他能够修道,他一直不能。他被妖魔抓住了用来威胁我,我不能让人觉得我有弱点,昆仑有弱点,所以我杀了他。”
    小女孩听愣了,随后再次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比我还想不开啊。”
    岑云谏对她的笑声感到不舒服,强调说:“我没有想不开,我也没有后悔,当时我必须那么做,我没做错。既然没有做错,又哪儿来的想不开。”
    小女孩乐不可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吗?他会出现是因为他是你心中最放不下的人。爱恨悲欢、喜怒哀乐,无论是哪种感情,他是你记忆中印象最强烈最深刻的人。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事实就是如此。”
    岑云谏是不想承认,可是已经被人点出来,反而让他没办法反驳。
    “愚蠢啊愚蠢,连自己的心中所爱都不知道。”小女孩用一种嘲弄的眼神盯着他,“算了,我告诉你这里是哪里吧,小朋友。”
    岑云谏松了一口气,他想:也不枉费他时隔八百年剖开自己的心给陌生人看,总算是能知道一些线索了。他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离开?”
    小女孩说:“这里没有名称,又或者说,这里的名称有很多,对于不同的人来说这里是不同的地方,但我管这里叫作‘虚无境’,它是不存在于世上的空间。”
    岑云谏不解:“既是不存在的地方,你我又怎么会存在在这里?你我又为何存在在这里?”
    小女孩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因为我们不容于世啊。”
    岑云谏:“我不懂。”
    小女孩摇身一变,变成个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身上的衣服也换作了昆仑的衣服,头戴玉冠,身姿翩翩,她说:“你竟然还没有意识到吗?”
    岑云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觉得像是被一剑穿心,谜底已经昭然若揭,可他似乎没办法接受这个答案,问:“你怎么会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
    小女孩含笑说:“因为我也是仙君啊,你前一任仙君,黄金台封印的就是我。已经三十年了。”
    岑云谏呼吸凝滞,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
    他脱口而出:“不。不可能。我进来才三天而已啊。”
    小女孩虽然已经变成了少女,但仍然是孩子气的口吻,用一种调侃好玩的语气,毫不留情地说:“不是哦,外面过去三十年了。”
    岑云谏:“你是仙君,怎么会被封印在黄金台?”
    她说:“因为我既是仙君,也是魔皇啊。跟你一样。”
    岑云谏瞳孔急缩,遍体生寒,他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什么浮现出来了。
    八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端的畏惧,使他转身的动作很是迟钝缓慢,但就算心中有再糟糕的感觉,他也得面对。
    他看见在自己背后,那些莲花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尸体。
    这些尸体新鲜得好像都是一刻之前刚被杀死的,还在流着血,脸上凝固着惶恐、震惊、痛苦的神情。
    每一个身上的伤他都记得。
    应当是他杀死的假澹台莲州,可在这时,他们都变成了其他模样。
    岑云谏能认出来。
    比如离他最近的那个是胥菀风,他记得的,是他杀的第一个假澹台莲州。
    在他身后,所有假澹台莲州的尸体都变成了昆仑的弟子。
    都是被他杀死的。
    ***
    江岚再醒来时已经身在昆仑。
    她的小徒弟扑在她身上,哭哭啼啼地说:“师父,我还以为您死了。”
    江岚问:“我怎么在这儿?”
    小徒弟泪眼汪汪地说:“不是您自己逃出来的吗?我们在迷雾外面发现了您,您受了好重的伤,他们说您说不定活不过来了。”
    江岚摸摸他的头:“我这不是活下来了吗?”
    她愣愣地看着床帐,声音沙哑,自言自语地问:“我是真的出来了吗?我活下来了?我回昆仑了?”
    小徒弟:“是啊,我们把您送回昆仑了。师父,师父,您是怎么出来的?您找到关于仙君的下落了吗?”
    江岚坐起身来,一言难尽地说:“大概是找到了吧……”
    小徒弟:“什么叫‘大概’?您先别说,我去把他们都叫过来,师父,您等等。”
    小徒弟如一阵风跑出去,不多时,叫了一群人过来,呼啦啦地涌进房间。
    大家说:
    “大师姐,你可算是醒了。”
    “你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景?”
    “你见到了什么?”
    江岚正待开口,却觉得喉头一哽。
    小徒弟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呕出一口鲜血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救人吧,还是先救人。”
    江岚擦了擦嘴角的血,摆了摆手,说:“没事,这口血吐出来我反而觉得舒服多了。我在黄金台见到了仙君。”
    众人大喜:“仙君?仙君还活着吗?”
    江岚道:“还活着,但也不算活着。他疯魔了。”
    她感慨地说:“原来,仙君早就疯了,我们竟然谁都没有发现。可能在几百年前,在澹台莲州死的时候他就疯了。”
    大家面面相觑,对这个名字感到万分陌生。
    “澹台莲州?”
    “澹台莲州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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