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7章

    此前的匈奴贵人对军臣的统治已有诸多不满。没办法,任谁看到匈奴的版图越来越小,实控的部落,每年的贡品比巅峰时少了少了一半都会开始怀疑君王的治理水平。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军臣的水平不够到位,现在的东亚虽然不及十六到十七世纪的欧洲精彩,有亨利二世、查理五世、弗朗索瓦一世与苏莱曼在争夺天下,伴随着让后世的文人奋笔疾书的宗教改革,文艺复兴,以及冒出工业苗头的科学之火,但也确实诞生了让历史瞧着不太平庸的有才之辈。
    如果搁在文史发达的几百年后,东亚的记录一定会比现在精彩。然而因为种种原因,很多事情无人问津,无人记录,后世只能根据破到难以分辨而瓦上记录的文物推测当年到底发生了甚。
    匈奴算是记录最少,依赖于从邻国的历史挖出关于本国记录的政权之一。
    也是因为王庭里的细作被除了大半,剩下的人在风头过前不敢乱动,所以关于军臣故后的二王之争,不仅是匈奴,就连大汉得相关记录也并不算多。
    直到后世挖出不合王孙规格的简陋墓葬,拼出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历史,众人才知一千年前的王位之争也如此“有趣”,集合了让观众着迷的所有爆点——下毒,弑亲,内外勾结,利益不同。为此不仅折了单于的三个孙子,甚至还把不想登基的单于次子与看不起那王庭做派的右贤王次子搞到一起,造就了让王庭一黑的分裂势力。
    “孝高武帝时的学者给军臣后的二王之争起了个相当妥帖的绰号叫次子之争,因为从排位来看,包括指定的儿单于父也属于次子,并且在长子毁于右部之变后支持次子继位单于。”
    “所以说,军臣故后的二王之争实际上是四个次子争夺王位,不同的是于屠日禅是为自己而争;夏日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伊稚斜是知道自己没戏唱了所以想借儿子的上位实控匈奴;而伊稚斜的次子也不愿步了兄长的覆辙,更不想在父亲的控制下憋屈一生。”
    底下的学生伸手问道:“老师,于屠日禅不是军臣的儿子吗?怎么会成右部的人?”
    “因为军臣一直打压叔父掌控的右部势力,加上末期需要次子代掌大权,所以你们容易忘了他给次子的最初封地就是匈奴的右谷蠡部。”老师挑出可以解释王庭分工的家族树表,只见位于军臣下方的于屠日禅写着一条身份补充——“(右谷蠡王)”:“别忘了在军臣挟制右贤王部的初级阶段,于屠日禅也是用于分化右部的有利棋子。”
    “论贤论长,当时已有一定军功的夏日图比年幼的堂侄更能承担抵御入侵的右部之职,奈何军臣不想叔父彻底掌控匈奴右部,所以立了还是少年的于屠日禅成为匈奴的右谷蠡王。”
    “也是因为这些旧怨,导致匈奴走向覆灭的乌维之死也叫的右部之变。”
    “我们不是一千年前的王庭之人,不明白在军臣决定传位子侄到乌维之死的这段时间里,王庭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不愿掺和政治斗争的于屠日禅改了主意,违逆父亲的遗愿去夺王庭之位。”
    “我们也没足够史料分析当时的于屠日禅怎么敢在没有支持情况下干了这事,以及后续如何收服郝宿王与折兰部。”
    “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于屠日禅与大汉不是一条心,并且有着更为严重的认知困惑。”本应是讲历史的课堂上出现了社会学与心理内容。不过鉴于研究古人的社会心理本就属于历史研究的辅助内容,所以讲师不介意在课上聊些其它内容:“他和有着西域血统的罗姑比般并不认为自己算是母系一方的汉人或西域人,但也不被父亲那方的族群接受。”
    “因为二者的活动年代截然不同,一个处于匈奴国力的下降期,一个处于匈奴国力的上升期,所以对母族的态度也有不同。”
    “罗姑比对西域的剥削并不亚于他的父辈,但是他的王庭里也不乏有着西域血统的匈奴贵族。”
    “倒不如说,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构建新的族群认识。”
    “相较之下,于屠日禅想构建一个新的族群比罗姑比要困难不少。”
    “那时的匈奴处于一个由胜转衰的尴尬期,所以对人口的需求有且仅有向外出售奴隶换取更多物资。“
    “不巧的是,匈奴那时的最大贸易出口国是大汉,但与大汉一直处于贸易逆差。“
    “在座的同学里有一半修过古代经济史,应该明白末期的匈奴完全依靠奴隶、马匹的出口来维持经济,结果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法逆转它对大汉的贸易逆差。”
    “可是这与于屠日禅的族群认知又有何关?”下座的同学很不解道。
    “因为据延陵出土的文献记载,大汉不认留在匈奴的二代为后。”讲师再次按下手里的播放器,放出几张麻纸的文物截图与记载誊录:“考虑到在孝高武帝的统治后期与孝仁女帝的统治时有不少外族永居大汉,在此成家并生儿育女,所以在大汉中期的学者或边境将领、官吏里有不少都是混血二代。如鲜卑混血的历史学家乙弗善,母亲是希腊人的数学家刘光耀,以及高祖源自古蜀的越地军官赵家齐。他们的墓志铭上都写了父母出身何地,到底是汉人、越人、鲜卑人还是希腊人,但是根据出土的传验与官印、符牌来看,他们都没民族认知上的困惑。”
    “即使是有,也不会像匈奴里的混血儿般那么别扭。因为在孝仁女帝的统治前期,西域已在大汉的治下传了两代。相较于中原文化的强力输出与经济上的降维碾压,西域的混血二代、三代里有不少人的汉语说得比母语更好。尤其是对从政从商的混血而言,说不好汉语是没法立足的。正如现在的国际市场里,上下游的大老板要么说汉语,要么说英语,其次才是德语日语法语或西班牙语。”
    “语言的强势要么基于军事强势,要么基于经济强势。而文化是在二者强势的基础上所衍生出的副产品,属于加速语言扩散的催化剂。”
    “特区的西域尚且如此,早就成了大汉领地的鲜卑乌桓自不例外。”
    “事实上,鲜卑乌桓的汉化比西域还快。因为他们人口够少,又是最早被分化的少数民族,所以同偏安一隅的西域、南越相比更容易被大汉的政策原子化成好消化的微型团体。”
    讲师说了一堆不免口干舌燥,于是借着喝水的空隙言归正传:“相较之下,匈奴与汉人的混血二代无论是从父系还是母系,都遵循被后世谴责‘一滴血原则’,即有一点匈奴血统就不被认为汉人后代。”
    “以前因为汉代的文献不足,所以将其归为汉匈的战略之争与仇恨转移,但是随着更多的文献被考古解密,汉代的‘一滴血原则’很有可能是避免匈奴挟质要钱。”
    “也就是说……”
    讲师的声音骤然变冷,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孝高武时花高价赎回被困匈奴的大汉子民,而为从中获取更多的汉人赎金,匈奴内有奴隶贩子开始制造‘汉匈’混血以增加大汉的赎人数量。”
    “这无疑是突破人理的残忍事实。”
    讲师的话让和平年代里的学生感到不寒而栗。
    什么叫为了赎金批量制造汉匈混血。
    合着在他们眼里,人就等于换钱的工具,呼吸的牲口?这和现代的“生命之源”有何区别?
    因为近代的历史较之汉代不是一般敏感,所以学生只是冲着讲台的方向欲言又止,并未道出内心里的真实想法。
    好在讲师不仅专攻汉代历史,也对近代略知一二,所以能从学生们的反应推测出其真实想法:“匈奴只是想赚大钱,但没料到此举为其挖了个坑。”
    “大汉的皇帝不是蠢货,更不会让匈奴借此敲诈自己,所以针对赎回来的汉人做了多向测试,包括但不限于确认对方的祖籍住地,对其进行语言测试。匈奴人……尤其是东边的匈奴与汉人的差异小于黑白的人种差异,混血上仅一代就能淹没于茫茫人海中,所以靠外表不能识别这是汉人还是假冒为汉的匈奴混血”
    “后来因为赎人花了太多钱,所以大汉为了遏制无休无止的人质敲诈,公布了对匈奴二代的歧视性法则。”
    “即西汉版的‘一滴血原则’。”
    “……”
    “你们中有不少人都选修过现代史,也知道在美国总统杰弗逊的人生里与黑人混血的小姨子生了多名私生子女。”
    “在美国废除奴隶制后,那些混有黑人血统,但外表已经接近美洲的西班牙裔或意大利裔的花哨孩子(对十九世纪的黑人混血的蔑称,因为这群褐色皮肤的孩子的售价比普通的黑人高出五倍,多半会被卖到妓院,所以有了这个称号)如果得到特赦就会尽可能地隐入底层的白人社会。”
    “同理,那时的汉匈混血也会选择某一身份隐入一方的民间生活。”
    “幸运的是,那时的大汉处于接受外族,鼓励通婚的融合风口,所以对逃到大汉的匈奴混血而言,伪装成鲜卑人或草原生活的二代汉人、乌桓人也不算太难,更有甚者能冒充汉人与西域人或希腊人的混血。”
    “不幸的是底层的匈奴混血能藏起过往,但是处于王族阶级的于屠日禅没有这种奢侈的退路。”
    “他的表兄制定了歧视性的‘一滴血法则’。”
    “而王庭的旧俗又导致他像是合法的私生子女。”
    “所以在内外交困的大环境下,他会产生族群上的认知困惑也是很正常的。”
    “更可怜的是匈奴人与西域人的混血在军臣时就跟着右部走上高位,数量上也成了一股可怕势力。反观受到双面否定的于屠日禅不仅无法效仿叔祖,甚至在最风光的时候迎来父亲的再次否定。”
    “我想对于屠日禅而言,比起只靠书面交流的远方表兄,还是来自父亲的否定更能让他走向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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