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7章

    “鹰犬郅都,听名号就知道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蜀商让人拿了百金去敲响本地的长官大门,结果后者不仅没收,甚至在蜀商的家仆提着特产上门寒暄时没有开门,隔着木门惊恐回道:“我家主人有疾于身,还请阁下改日再来。”
    家仆嘴上祝愿对方早日康复,心里却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有疾在身?
    呵!
    明日就是阆中长公主的接风宴,你今日生病是几个意思?看不起阆中长公主还是对他主人有惧?
    家仆将此回告给想送礼买给心理安慰的蜀商时,后者也是怒不可遏:“收钱时比谁都爽快,事情来了就疯狂去躲。罢了,罢了。指望这群胆子能从一石退到半斗之数的小人不如指望自己。”
    话虽如此,但是公主打了他一搓手不急,一时间竟想不出个应对之策。
    船到桥头自然直。
    抱着这种自欺欺人的安慰,第二天的宴会如约而至。
    公主抵达阆中不过两周之功,个人更是蹒跚学步的奶娃一个,所以女史抱着公主与众人见了一面便赶回后屋,留下副陪的郅都让人呈上正菜——一只被精烹烤又插上羽毛的肥鸡。
    在座的宾客对此没有任何食欲。
    亦或是说,这菜让其想到自己如今正是盘中之鸡,所以没有下箸的欲望 。
    “公主决定宴请各位前就已经备了今日主菜。”郅都见宾客的脸色变得异常奇怪,不仅没有体谅他们,反而催促他们尝尝:“这可是让陛下都赞不绝口的烤鸡,一刀下去……”
    “……”
    “油脂便如汤般爆了一地。”
    蜀商瞧着郅都用匕首切开肥鸡的肚子。
    正如他所描述般,丰盈的油脂混着馅料的汁水爆了出了,顺着刀柄流至盘中。
    众人瞧着开膛破肚的烤鸡也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但不是被馋的,而是被过度的联想吓得不能维持体面。
    “你们知道如此肥硕的烤鸡是怎么做的?”郅都用刀尖挑着鸡肉送入嘴中,赞赏它的外酥里嫩:“择一还没长成红冠的鸡仔封入特质的陶罐,每日用米糠饲养。
    因为罐口封着黄泥,所以鸡仔无法逃出,自然是越长越肥,越肥越美。”
    郅都嚼完鸡肉的汁水,将主菜的盘子转了一圈,方便客人看清里头塞了什么:“为了增加烤鸡的风味,里头是用料很足。”
    “……”
    “足到肥鸡烤后已经没有鸡味,有的全是馅料的香气。”
    “……”
    “在场的各位真的不尝一口吗?”郅都收起虚假的笑容,声音冷得几乎结冰:“这可是陛下的一番心意。”
    “诸位不会连陛下心意都要糟蹋了吧!“
    “怎,怎么会呢?”
    蜀商的耳边响起金属碰撞的砰砰声。
    不是刀叉可以发出的清脆声响,而是比刀叉更重的金属物件碰撞出的沉闷声响。
    同样感到如坐针毡,如芒刺背的还有各路西南使者。
    蜀商瞧着盘里的肥鸡活像是瞧抄家灭族的自己,西南的使者又何尝没这种体会。
    或许是为安抚他们,亦或是在食不甘味的情况下用酒麻痹也是好的,所以宫婢顺势上了关中带来的蒸馏酒——没稀释,只是用梅子杏子增加风味,避免他们一喝一个拉嗓子,抠着喉咙怀疑是被郅都下毒。
    “宴除了好酒好菜,也该有歌舞助兴。”
    借着酒劲敢切割肥鸡的宾客让郅都感到十分满意,于是让人继续增加宴会强度:“寻常的歌舞都没有看头,剑舞又怕酒劲导致手腕卸力,所以来点新奇的刺激让各位醒酒。”
    还来?
    “醒酒”一词很好的让在座的宾客痛苦不堪——恐惧让其强撑精神,酒精又在压迫神经。
    但这不是痛苦的终点。
    终点是郅都让人推来火炮,然后在宴会的中央点燃火炮,对着天空发射烟花。
    “咳咳!”
    “咳咳咳!”
    露天的宴会足够宽大,火炮也改得适合烟花发射,但是这源于攻城的武器一出,又是让五感受到强烈冲击,所以众人物理意义上地醒了大半,借着去捡滚落在地的餐具而将身子挡在矮桌之后。
    不过是自欺欺人吧!
    蜀商对此接受良好,毕竟是在南来北往里增长阅历,而且关中也从巴蜀进了不少火药原料,所以他们清楚烟花的真实作用,更清楚这烟花因何有了用处。
    相较之下,西南诸国的使者就紧绷了些,无论是梗住的脖子还是绷紧的手臂,僵硬的大腿,都彰显着他们的恐惧,以及对关中态度的深切迷茫。
    朝廷不剿西南诸国的理由只有一个——利益与收入不成正比。
    西南富吗?
    富。
    但是其财富可以用于现在的国家发展吗?
    不能。
    更别提在遍布烟瘴的南方,西南也是棘手地里的佼佼者。
    山形与茂林增加了治理与攻打的成本。
    最著名的吃瘪者莫过于日后的大元——被人口不到五十万的西南灭了六万余人,不仅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更是为南方的反叛提供基础。
    刘瑞想拿下西南吗?
    想。
    他想凭武力拿下西南吗?
    不想。
    所以在伐兵之外的最佳选择就是攻心。
    展示肌肉是攻心的主菜,利诱是攻心的甜点。
    饭到最后,所有人都腹中有牛,所以在这酒足饭饱的时刻里,如何让人再吃一盘,吃了忘返,就要考验庖厨的手艺。
    而这换到无血拿地的大谈判上,就是利益的分配问题,以及如何不被人当凯子狂捞。
    “陛下若能拿到南越,直入最南的海岸郡县,就不需要西南诸国承担运行蜀身毒道的风险的。”宁成在幕后喃喃自语道。
    “你想多了。”
    他循着那莫名响起反对声望去,只见哄好阆中长公主的赵子鸢同样盯着宴上的场景,不疾不徐道:“即使拿下南越的出海口,也无法凭海路抵达身毒之地。”
    亚洲的马六甲海峡位于新加坡苏门答腊岛之间,不仅成了新加坡的繁荣基础,更是给广东海南带来压力——因为要绕过长长的泰国半岛与马来西亚半岛,所以对航行增加的中国商船而言,无疑是巨大成本。
    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政治或军事论坛上偶尔会有“如果你要吞并邻国,你会选择哪一邻国”的敏感问题。
    不少人在下方回答“缅甸”。
    原因无它。
    一个绕过马六甲海峡的出海口实在是太香。
    更香的是缅甸若是纳入版图,就等于在三哥的屁股后安把刀子,同时对东南亚成两面包夹之势。
    当然,中国若有缅甸的出海口,东南亚的出口量也会下降,经济更是随着军事的笼中斗而任人揉搓。
    但……
    拿下缅甸哪有那么容易。
    古人对缅甸又非一无所知,那为何在拿下南越的同时不拿下缅甸?
    是不想吗?
    难道还是有心无力?
    宁成知道这个女人靠近中央,几乎是和权力的中心有着半师之谊,所以对她还算尊重:“卫尉是拿南方的出海口去诈西南诸国。”
    赵子鸢点了点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中国搭上WTO的快车才有近十年的经济腾飞。同理,西域和西南诸国靠贸易的通道赚了不少,迎来一波经济腾飞与人口增长,所以他们需要担心自己不是掮客的唯一选择后,国内会有不满之声。
    “他们不知南方海岸的真实模样?”
    “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出山区,更别提对远方的海岸有所了解。”赵子鸢很无语道:“大海上过二十里就空无一物。南方的渔民都不知本地的海域全貌,更何况是山里的土著。”
    所以郅都假装吓人也是有着一定把握。
    “虽说南越的出海口不足以让汉商抵达身毒之地,但要是把南边的诸国尽收囊中,不就有去身毒的海口。”宁成的话让赵子鸢的眉头一挑,想提醒他别忘大汉的国库不够,但又觉得陛下的野心不止于此,搞不好从南方到北方,无论是知道的国家还是不知道的国家,都在他的觊觎名单上。
    “这不好说。”赵子鸢见天色已晚,喝了酒又受了恐吓的西南使者也该回去休整一下,于是结束她与宁成的短暂谈话。
    “啧!仗着宣室的三分情还真拿自己当人物了。”宁成的脸色在对方走后骤然一冷,琢磨着要如何建功,如何谋取更大利益。
    这边想着如何恐吓西南诸国,那边的南越也是风波不断,赵氏的笑话像五六月的节日,一个接着一个,让人目不暇接。
    “又是谁给谁下毒,谁应谁的邀约落水受病了?”昌平大长公主在吕嘉的旧宅里揉揉眉头,不断地重复代掌朝政——挑选傀儡——放权隐退——赵家内斗——傀儡下台——出面平叛——代掌朝政的恶性循环。
    南越的臣民原以为这刘氏的公主来摘桃子,结果人家十分能装,言行举止不仅让人挑不出错,更是在赵佗之死,赵氏内斗的风波被一一平息后选了新王,果断放权地让赵家人自己治理。
    “孤是来替陛下监国(才怪)的,并没有想篡越自立的意思。”
    昌平大长公主说得好听,做的更好,一时间竟搞得南越不好意思。
    而被她从宗室子捧成新王的赵氏子孙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
    昌平大大长公主放权放得太痛快,之后更是点了几下就很不耐烦地让新王自便,所以后者在不动摇公主势力的情况下推行新法。眼见公主真的没有任何意见,他便开始安插人手,胆子也逐渐变大。
    可南越就这一亩三分地。
    昌大平大长公主有权有人,又没人敢真的去动她的人,所以新王还能在哪儿安插势力?还能从哪儿建立威信?
    肯定是把本地的君长打压一批,赵佗的子孙关押一批再推行政策。
    被新王打压的君长宗室是能束手就擒的吗?
    不能够啊!
    况且在三方势力外还有一股斗胆绑架赵氏子的民间势力在到处乱跳。
    别忘了,昌平大长公主被刘瑞派来处理南方的烂摊子时,赵家的子孙可是被这民间的势力拿来谈判。后来因为保皇派的介入和昌平大长公主的暗中推动,这群人被收买了不少,灭了不少,但还是有火种存于番禹城内。
    归师勿掩,穷寇勿追。
    匪都剿完了,还拿什么申请银子。
    同理,这群敢绑皇室子弟的民间狠人都灭干灭尽了,还拿什么吓唬赵氏,限制保皇的膨胀实力?
    三方搏斗,偶尔意外。
    苦得是谁?
    还不是被“听国君还是本地长官”的难题搞得焦头烂额的南越黔首。
    昌平大长公主要的就是南越内斗,黔首头疼。
    当然,为免有人怀疑自己,她一直都控制内斗的波及范围,避免让内斗变成军事冲突,最后引发南越黔首的灵光一现。
    于是在南越的土地上出现了让众人头疼的以上循环。
    “算算日子,您来南越已经换了两任君王。”因为是昌平大长公主的女婿,所以义纵承担着替昌平大长公主安抚宗室的重任:“眼下这个怕是不能挺过两月。”
    如果说赵佗之后的第一任南越王能立住的难题是一,那么第二任,第三任能立住的难度呈指数增长。
    虽说用用傀儡耗尽南越本地对赵佗子孙的所有耐心,可昌平大长公主不可能把傀儡当成月抛用品,所以这群短暂当过南越王的赵佗子弟或多或少地插了人手,有的还在关键岗位上干得不错(背后也有昌平大长公主的推动)。
    因此要拔掉这群先王的钉子,换上能为自己服务的有志之士就成新王的首要任务。
    更麻烦是废了两任南越王的昌平大长公主不会杀掉自己的傀儡,而是将她制造的难题抛给新王,美其名:“作为大汉公主的孤若下令处死南越废王,决定会让南越的黔首感到不满,同时激化南越内部的民族问题。”
    而要是把南越的废王送去长安,等同于把动摇国本的把柄送给大汉的皇帝。南越的新王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做出这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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