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9章

    “卫满朝鲜的骑手是什么样的?你有听过这个国家吗?”
    “没有。我只知道卫满朝鲜的人会前往辽东兜售草药。”百夫长作努力思考状:“那么有一种树根非常有效,吃了能补齐壮阳。”
    末了,他还贼兮兮道:“关东的大人物们相当喜欢这种树根,从卫满朝鲜那儿购了不少。”
    无论如何,这次的赛事已将观众们的热情拉满。
    乙弗羊刚进入状态,就因一只大手的拍打转过头来。
    “你有啥事?”面对那张与己有着八分相似的年轻面容,乙弗羊的语气里能听出不耐:“没事的话就在外等等,我还准备大赢一把。”
    他挥舞着手里的马券,刚想回头就再次遭到儿子的拍打。
    “刚才有官吏上门,说了些与咱家有关的重要安排。”乙弗涉归在父亲发火前赶紧说道:“您只在乎赌注的输赢,所以我们找个地方聊聊也不耽误你的马券兑奖。”
    乙弗羊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但好歹随儿子去了热汤的售卖地。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生活里就这点乐趣的乙弗羊不时去瞧赛场的情况。
    目前领先的是他最看好的山灵,其次是安息送来的波斯良种。火霞的兄弟白日与丘敦浑的铁嘞赤并列第三,难以看出谁胜一筹。
    乙弗涉归将他家要随阆中长公主去巴蜀的消息告诉父亲,顺带说了自己的想法与辽西郡的选人标准。
    乙弗羊的眼珠终于离开热火朝天的赛马场:“我听说大汉的井盐市场一直都为巴蜀垄断。”
    “不仅是井盐,还有蜀身毒道的各种货物。”乙弗涉归已经有了离开的念头,言语间也尽量美化巴蜀的情况:“那里的人也断发纹身,与咱没有太大旧怨。”
    “断发纹身的是西南诸夷而非巴蜀汉人。”乙弗羊又没有喝酒,自然可以听出儿子的真实立场:“搁那儿找绳微微一套,咱们父子立刻升天。”
    乙弗涉归立马回道:“搁这儿拿绳微微一套,咱们父子不升天学汉人遁地?那地底的泰山府君也不收咱。”
    鲜卑人信萨满,汉人信道。鲜卑乌桓归顺大汉后,刘瑞也没要求他们改服剃发,更变信仰,所以鲜卑依旧是找萨满获得心灵慰藉,但也有如乙弗涉归般愿意外学的会找汉人诊病习字。
    “泰山府君不是地底的,而是泰山的神仙。”乙弗羊的胡子因粗重的喘气在那儿跳跃:“说你学艺不精你还特爱顶嘴。”
    “不是地底儿的神仙?”
    “地底儿的那是佛教的神仙。”乙弗羊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喻为聪明绝顶的儿子:“地底儿的那是大月氏从南边带来的身毒信仰。西域人里信这个的还真不少,汉人里的主流还是信仰道教,亦或是叫黄老之术。”
    “哦!”乙弗涉归搓搓鼻子,但还是把话题扯回重点:“你说咱们去了巴蜀会被弄死,可是辽西辽东也不乏能弄死咱的各种条件。”
    辽西郡和辽东郡的汉人少是相对于人口密集的关中河南、关东淮南人口较少。乌桓被匈奴折腾得本就只剩两万余人,这里头还包括夜袭辽西郡的违约分子。鲜卑则比乌桓更惨,因为匈奴割让鲜卑的大草场前,伊稚斜就已经刮过鲜卑的草皮,把鲜卑的青壮年都扫荡一空……包括过了耳顺之年的铁匠。
    乙弗家算跑得很快。因为部落位于鲜卑的南部草场,所以赶在伊稚斜的军队搜刮北部草场时就南下求助。
    “两族一共三四万人,何必为着弄死十个鲜卑牧民而把咱们调去巴蜀?大汉的皇帝是脑子被羊踢了?还是辽东的郡守脑子被马踢了?”
    “……你有理,你有理。你个羊羔子的腿脚硬了就教阿达做事。”乙弗羊见自己说不过就上手去打,结果差点闪着腰。
    逆子一边伸手去扶疼得哇哇叫的老父亲,一面吐槽对方的身形圆了不少:“舒坦的日子过久了,您还能上马牧养吗?”
    “滚滚滚!“乙弗羊的回答是一连串的声波攻击。
    父子间的闹剧截止于此,并不妨碍第二天就收拾家当,找人卖掉本地资产。
    “要是在入冬前去巴蜀就好了。”乙弗羊将卖羊的钱都换成金饼,压在包袱的最底部:“入冬前的羊肥,能卖更多。”
    乙弗涉归将降档绑在木板车上,确定没有东西遗漏才挥动马鞭。
    从辽西郡去关中要过河间王、广川王、赵王的地盘,以及上党的长子郡等。
    越往南走,地方的环境风俗越不相同。
    乙弗涉归本身就是游牧民族,习惯了随气候的变化搬来搬去。可辽东送去关中的人里不止是有习惯搬迁的壮年牧民,还有要将近几年的数据运回关中,并且在此安度晚年的老弱之人。
    借着赶路的功夫,乙弗羊找回京赴任的老吏请教汉语汉学,并从当地购了用于抄书的麻纸。
    “你不是对汉学嗤之以鼻吗?怎么开始学习汉人的文字经典?”乙弗涉归从驻扎的城镇那儿买来用于烧火的柴禾。
    “你当我是嘴上说说要保护鲜卑文化?”乙弗羊的回答是一记白眼,然后借着柴堆的火光继续抄书:“鲜卑人走了,但鲜卑的文化可以留下。即使之后没有去学,也要记得鲜卑人曾来过这里。”
    “那你干嘛不用鲜卑的文字记载?”
    “几百年后还有鲜卑人吗?”乙弗羊将未干的麻纸的压在柴火堆旁,以此加快墨干的速度:“就算有,咱们的书面材料少之又少,不能保证后人看懂鲜卑文字。”
    末了,他还举例说明:“草原上的民族、部落一茬茬地换。像鲜卑人般有文字的不下十部,但是那些已经消亡的部落里有多少部的文字已经无法读懂?”
    挖坟的勾当不止存于中原大地,对天灾的抵抗力更弱的草原各部也会出现挖坟倒卖陪葬品的可怕事件。
    当然,集中于龙城一带的匈奴墓地是没人挖的,所以遭遇死后大灾的多是已经消亡的部落先人。虽然没有麻纸竹简记录文字,但是他们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陶制工艺,并且会在皮革上用颜料谱写部落历史。
    遗憾的是,没人懂得上面的文字,而是将用于祭祀、陪葬的陶制品窃以自用,并在日常的劳作里渐渐抹掉文化之迹。
    “我当然想一并传承鲜卑文字,不过在达成这个较高目标前,还是让后人知道美丽的东北方曾有过一个名为鲜卑的部落。”乙弗羊说罢还在空中比划了下。
    这次的乙弗涉归没有回嘴,而是趴在地上一起抄写书籍。
    父子抵达关中时,已经能用汉字写些简单文章。
    教其汉学的老吏见了,也是给出自己的意见:“竹简易损,麻纸更易损。你要是有长期保存的目的或陪葬目的,可以去买点用于护纸的凝胶。”
    “凝胶?”乙弗羊这一路除了体验不同的环境文化,便是接受新事物的冲击——而且教授新事物的还是比他长了五岁的天命老吏。
    眼见语言没法描述,老吏便从便携式的工具箱里翻出用于保护纸张的凝胶,一边演示,一面心疼地补充道:“没钱可以用黄藻水用雄黄替代,有点小钱的可以去书店购买买这种凝胶。”
    涂过凝胶的麻纸干后有种透明琥珀的奇怪质感。
    “更有钱的会用什么?”
    “金属雕版。”
    老吏的回答也是十分炸裂:“不过雕出一本书的价格够一村吃上十年之久。除非是传播较广,需求极高的经典大作,否则没人会搞这个。“
    末了,他也补充道:“不过这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在铁器、百炼钢快取代铜器的大趋势下,用铜矿作金属雕版的价格肯定是比几年前要下降不少。”
    刘瑞给边境官吏的月俸开得一向很高,加之麻纸降低了从勋贵到黔首获取知识的门槛,所以在边境干活的官吏都有借此积攒传家之书的念头。
    尤其是在边境的福利吸引大家前来开堂授课后,如老吏的官吏更将大半月俸花在书籍的保养借阅上。
    “铜板吗?”鲜卑旧地的铜矿不多,铁矿却比匈奴丰富。然而开采铁矿的人力需求始终都是草原部落的一大难题,即使是有铁块被开采出来,炼铁的工匠,柴禾,炉灶,技术也是挡在鲜卑人前的难登之山。更别提在铁器的需求上肯定是以军事为主,生产为辅。
    文化?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老祖宗的话是真没说错。
    “你要是有传承鲜卑的文化之志,可以去阳陵县的太学书院碰碰运气。”老吏也知父子二人无法承担编书的费用和雕版的费用,所以为其指了明路:“陛下的好奇心十分旺盛,没准会对鲜卑文化产生兴趣。”
    关中从西方引入外族学者的事情在辽西郡也有点风声。
    即使没有亲眼所见,但看关中不断咋给北方教育的诸多资源,乙弗羊便相信这个皇帝不是固步自封的狭隘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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