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陶柚想走!

    翌日。
    张晴语抱着一大只纸箱风风火火走近校宣传部,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撑着下巴发呆的陶柚身上。
    “陶柚?”她大声招呼:“陶柚!”
    陶柚目光分散,眼珠迟钝地转了转,视线才缓缓聚拢,起身要帮张晴语拿箱子。
    “没事没事,不用,”张晴语直接将箱子放在地上,爽朗地拍了拍手,叉起腰:“你怎么回事啊,一直走神……哎哟这眼睛,几天没睡了啊?”
    陶柚叹了口气:“睡倒是睡了,就是我一直做梦。”
    “什么梦?”
    “不知道,”陶柚双目无神:“完全不记得,可能去西天取了趟经吧,睡完比不睡还累。”
    张晴语挑眉:“有没有可能是你梦游了?”
    “你别说我还真怀疑过,”陶柚煞有其事:“但我通宵打游戏的室友作证,我一晚上连夜都没起过。”
    “那是不是临近期末压力太大了?”
    “是吗?”陶柚觉得不像:“没转专业的时候确实有压力,但现在我感觉我学挺好的,不至于不至于。”
    这下张晴语也想不出理由了,她打出生起就没有过丝毫睡眠困扰,自己没淋过雨,所以不能随便劝别人不打伞。
    “不然……就先别想了?”她提议:“跟我一起干活,转移转移注意力,换换脑子,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陶柚觉得有道理,瞥一眼地上的箱子:“这是要干什么?”
    “校园开放日呀,”张晴语说着仰头感叹:“时间可真快,一转眼马上又有一批新生从高中的鸽子笼里放出来了,你们可得把握住开放日好好宣传。”
    她把纸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堆文件夹:“这些都是往年开放日的策划方案和活动记录,你们可以参考一下。”
    陶柚随即抽了一本翻开来看。
    “今年你们跟校新闻中心合作,”张晴语继续说:“找个时间双方开会碰一下,宣传可以跟上了,什么小红书啊抖音啊各个平台官号都发一遍。”
    陶柚点头:“好的。”
    “对了对了,还有个更重要的,”张晴语说:“马上高考了,你们记得拍个祝福视频发出去。”
    “高考?”
    陶柚抬头,脸色忽然变了。
    张晴语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是、是啊,怎么了?”
    陶柚有些恍惚,像有阵电流从身体里穿过,让他不自觉地战栗,撑着桌角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没事,”他摇了摇头:“我、我没吃早饭……”
    “你这也不像没吃饭的锅,”张晴语紧张道:“那先、先不说这些了,实在压力大就去吃点东西看看电影什么的,总之发泄一下休息一下。”
    陶柚摆手,给自己灌了几大口水,“拍宣传片也挺解压的。”
    “去他的宣传片吧!”张晴语大手一挥:“总之你别管了,我自有打算!”
    陶柚摇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
    从宣传部出来,陶柚去了湖边,顶着太阳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被晒得头晕眼花,他才在一片树荫下停下,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可是连石子都要跟他作对,无论怎么努力都踢不进湖里,陶柚胸膛重重起伏几下,气得直接抓起一把一股脑扔了。
    直到湖面泛起水花,他紧握的手指才缓缓松开,挫败地倒退半步。
    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这几天为什么状态不好,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面对。
    再过一周,就是他妈妈的忌日了。
    六月九号,他妈妈在他高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门开考的前一刻,车祸去世了。
    那个下午,陶柚在原本应该坐在考场里,为高中生活划上圆满的句号,却被一个电话叫进了医院,然后确认了自己母亲的死亡。
    其实他一直能理解生离死别,只是那天真的有很多血。
    很多很多。
    所以他忘不掉,也逐渐不愿意去理解,不愿意承认。
    以至于它们化作经久不散的噩梦,日复一日纠缠着他。
    陶柚闭上眼,太阳穴一刻不停地抽搐着,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时明时暗,间或夹杂着那些怎么无法忽视的痛苦的画面。
    灼眼的日光化成铺天盖地的猩红色,陶柚仿佛能嗅到血的气味。
    他猛地回神,倒吸着气,大夏天里出了一身冷汗,眼前昏花,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离湖边太近了。
    他闻到的,是湖水的腥味。
    “陶柚。”肩膀被人拍了拍。
    陶柚转身,看见了裴于逍。
    两人都站在树荫下,裴于逍肩头还有树梢的影子。
    他见到陶柚的瞬间就皱起了眉:
    “你怎么了,晒迷糊了?”
    陶柚鬓角渗着汗,脸颊被晒得泛起红血丝,嘴唇却异常苍白,精神也明显不集中。
    裴于逍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于是更加不解:“你在想什么呢?”
    陶柚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状态回来了些。
    树荫下有石头堆成的几只凳子和一张石桌,陶柚走了几步过去坐下,拿纸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在想,”他冲裴于逍咧嘴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朗一些:“是时候买把太阳伞了。”
    裴于逍:“……”
    他在陶柚对面坐下,将一只纸袋放到桌上,纸袋通体粉色,设计相当卡通,正面印有校门口那家甜品店的logo。
    陶柚原本还心不在焉的,看见这个瞬间眼前一亮:“你买到了?”
    “我是不是说过这周内一定?”
    陶柚眼疾手快拆开纸袋,边拿出蛋糕,边朝裴于逍竖起大拇指:“行啊,看不出你还是个帝王之才。”
    裴于逍:“?”
    “没上当皇帝都一言九鼎,要真让你当上还得了?”
    裴于逍:“……”
    陶柚一如既往插科打诨,他看不见自己的脸,所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糟糕。
    眉心若有若无皱着,一刻也不松懈,眼下青黑深重,虽然笑着,却很勉强。
    裴于逍看在眼里,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
    “那你就往回穿越个几百年,”他随口应和着:“找到我,看看我究竟有没有当上皇帝,是不是个好皇帝。”
    陶柚笑起来,埋头吃蛋糕,睫羽的阴影盖在长长的眼梢上,那一点弧度纯真又漂亮。
    “行,”他比了个OK的手势:“等我知会穿越局一声,让他们给你安排个皇帝当当,保证是最受万民爱戴的那种,最好是千古一帝。”
    他眨了眨眼睛:“放心,我在天庭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裴于逍哼笑一声,扬扬下巴:“赶紧吃吧。”
    陶柚张嘴就是乱七八糟的,从头到尾没一句正经话,裴于逍早就习惯了。
    但看着陶柚的脸,对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疲惫的眼睛,他心里又不自觉软下来:
    “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
    ·
    下午,寝室没人。
    陶柚回去时,宿舍窗户紧闭,窗帘紧紧拉着,潮湿闷热的空气堆积其间,呛得陶柚皱眉捂住口鼻。
    他打开空调将温度调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待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也没有掀开窗帘。
    他拿上换洗衣物,推门进了浴室。
    独卫确实是宿舍不可缺少的一块,是提升幸福感的天才般的构思。
    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背着包抱着盆去公共浴室,不用和别人抢地盘,不用费尽心思计算错峰时间,更不用面对好不容易洗完澡大老远走回宿舍又出一身汗的悲剧。
    陶柚打开水,新楼的花洒也很给力,水流绵密地洒下,他却有些失神地盯着眼前墙壁的瓷砖。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新宿舍哪哪都比原来的好,但是回想起来,陶柚又觉得好像还是以前更幸福。
    毕竟以前洗澡还能唠嗑呢。
    赶上人多的时候,洗个十几分钟能听完整栋楼的八卦。
    身边空空落落没人陪着,没人说话,更没人见缝插针怼他几句,陶柚一时竟然有些不习惯,无精打采地扣着瓷砖。
    几秒后,他恍然大惊,退后半步,从前那个连去公共浴室都不好意思的自己去哪里了?!
    水有些冷。
    陶柚回神,发现自己根本没开热水,夏天温度高,烧烫水管,凉水都带着温度。
    而这样的水温刺激头皮,竟然让他那一刻不停的头疼好了一些,陶柚贪婪地汲取着片刻的安宁,过了一会儿还是调回了热水,万一洗感冒了更麻烦。
    就这么又熬了两天,陶柚几乎夜夜依靠药物入眠,也尝试了不少宁神静气的香薰喷雾,可惜效果都很糟糕。
    毕竟真正困扰他的不是无法入睡,而是时时刻刻纠缠着他的痛苦的梦境。
    被睡眠搞疯了的时候,陶柚甚至都想,会不会其实不睡觉反而能好一些?
    紧跟着又坚决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很清楚,上一辈子他之所以会失眠那么严重,以至于后来心脏骤停猝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始于这个念头的萌生。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
    “这几天简直闷得要命。”
    刘东随手将包扔在桌上,大喇喇往椅子里一趟,捏着领口扇风:“咱宿舍这空调是不是不太行了啊?”
    裴于逍把遥控板递给他,“自己调。”
    他这么说着,眼睛没有一刻离开手机屏,专注地发着什么消息。
    一旁赵希捅了捅刘东的胳膊,小声问:“他以前网瘾也这么重吗?”
    “哪能啊,”刘东压低嗓音:“以前就是个老年人,手机能一整天不带充电,完了还有九十几的。”
    “那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赵希好奇地。
    刘东忽然歪嘴,露出一个“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眼神,洋洋得意。
    赵希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别卖关子赶紧的。”
    “行行行,”刘东吃痛地捂住胳膊:“咋这么沉不住气呢……你过来。”
    他伸手掩唇,余光瞥着裴于逍,确定这位少爷此刻没工夫注意他们这里,对着赵希耳语道:
    “他要准备给陶柚表白啦。”
    “我草?!”
    赵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嘘!”刘东赶紧给他按回来:“弄啥呢你,给我动静小点!”
    赵希不可置信地捂住嘴,趁裴于逍没注意,拉着刘东推门去了走廊。
    “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走廊尽头四下无人,赵希终于不用再按捺惊讶与声量。
    “裴总亲口告诉我的。”刘东骄傲。
    赵希将信将疑地抱起胳膊:“告诉你?”
    “咋啦,说明我就是适合谈心!”刘东强调自己优点,胸有成竹地:“所以他现在八成是在跟陶柚聊天儿,或者筹备生日呢。”
    “生日?”
    “对啊,陶柚下周生日,”说起这个,刘东赶忙提醒:“你可千万别跟陶柚说哈,这都是秘密,是惊喜,咱别多嘴,啥都别管,到时候礼成了送祝福就行。”
    “哎呀知道知道,我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吗。”赵希摸着下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看向刘东:“你确定是下周?”
    “嗯啊,下周。”刘东坚定地。
    “可陶柚生日明明在二月啊。”赵希说。
    刘东一愣:“啥?”
    “没错,二月,”赵希肯定地:“我看过他的身份证。”
    刘东:“O.O”
    傻了。
    ·
    六月九号,高考的最后一天。
    清晨,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淅淅沥沥沾湿了地面和树叶,水汽朦朦胧胧飘荡在半空。
    陶柚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宿舍一片寂静,室友们睡眠习惯相当好,没有一个人磨牙打呼,以至于四下安静得能听见耳鸣的声音。
    窗帘遮光效果奇佳,有那么一瞬间,陶柚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口棺材里。
    他被这个诡异的想法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后知后觉感到右侧额角尖锐地痛着,像被锯子生生劈开半边头颅。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引来一阵阵让人几欲作呕的心悸。
    陶柚浑身淌着汗,掌心的被褥冰凉湿润,他鼻尖嗅到空气干燥冷冽的气息。
    耳边嗡嗡作响,好半天以后,他才明白这是空调的声音。
    他眼睛就又能看得见光了。
    叮铃铃——
    室友的闹钟响了。
    几分钟后,寝室灯被打开,陶柚听见室友们陆续下床的声音。
    他摸出手机,解锁,眼前一片昏花,眼泪汗水糊着睫毛,什么都看不清。
    陶柚将脸埋进臂弯里,拿衣袖用力抹了抹眼睛,这才看清楚时间,早上十点。
    今天是一周里最轻松的一天,只有早上这一节课,往常下课之后,陶柚一般会去图书馆,或者叫上裴于逍出去吃饭。
    但今天有点事,宣传部和新闻中心那边约了开会,商量下周校园开放日的事情。
    叩叩!
    床板被敲响,室友轻声提醒:“陶柚,起床咯?”
    “好。”陶柚应道。
    他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会议安排在综合楼五楼的一间教室,长期对学生会开放,被改成了会议室。
    陶柚一下课就赶了过去,天气尤其闷热,从头到尾不见太阳,湿热的空气却一刻不停地包裹着口鼻,闷得人喘不过气。
    会议室的空调不太给力,加上人多,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夹杂着人类汗液皮屑的浓重的味道。
    陶柚心里一翻腾,差点直接吐出来。
    他握着门把手缓了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以往这种情况他都是可以忍受的,今天可能真的是状态不好吧,他觉得非常难受。
    其实这场会议可以请假,宣传部和新闻中心的人加起来那么多,不是每一个都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可以过来。
    但陶柚没有选择请假。
    今天这个日子,他不是很想一个人待着,他想去人多的地方,越多越好。
    最好周围熙熙攘攘,而他像一滴水融进里面,大家包围着他,却注意不到他。
    因为是中午,大家基本都是没吃饭就到了这儿,点外卖的点外卖,订盒饭的订盒饭。
    不一会儿,在充斥着汗液和皮屑气味的会议室里,又充斥起无数种食物的气味。
    陶柚身前也摆着一份盒饭,他捏着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米饭,一口没吃。
    双方边吃饭边一项项讨论着活动事宜,陶柚有心想听一听,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力。
    只知道两边谈得不是很愉快,从一开始的素质尚存,到后来的夹枪带棒,再到最后的剑拔弩张,气氛越来越焦灼。
    陶柚吹了捶胸口,有点想吐。
    他心跳得很快,近一个月来极其糟糕的睡眠质量似乎让他的身体濒临极限了。
    宣传部部长就坐在他身边,他看着老大激愤地表达着意见,嘴唇像某种爬行动物在蠕动,却怎么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脑子里那块获取数据分析数据的神经仿佛失灵了,被巨大的黑洞啃噬得丝毫不剩。
    “好,别的都不谈,我们说要节省人力用飘旗,你们非说飘旗贵用气球就好了,那你们倒是自己上啊!”宣传部老大气势汹汹:
    “一万多个气球全扔给我们,我们这儿才几个人啊,通宵两晚上都弄不完,那楼里晚上还没电,又黑又热蚊子还多,你们倒成甩手掌柜了!”
    他站起身,双手猛地一拍桌面:“这事儿没得商量!”
    这一声中气十足,力道大得将陶柚的饭盒都震得弹了一下,陶柚吓得浑身一抖,好在耳朵终于通了。
    他又能听明白别人在说什么了。
    可同时,感官也变得更加清晰。
    心脏跳得异常剧烈,心悸的感觉清晰而明显,柔软的心腔仿佛被尖利的匕首撞击着,传来一阵阵刺痛。
    陶柚不得不弓起了腰。
    ·
    这一天裴于逍满课,课程从早上八点排到了晚上十点。
    按往常的习惯,中午短暂休息的片刻,他会和陶柚一起饱餐一顿,为接下来忙碌的半天储存能量。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照常点开陶柚的对话框,却发现陶柚换头像了。
    霎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心里迸发,同时夹杂着紧张和好奇。
    陶柚是很奇怪又无厘头的人,喜欢对社交账号的头像赋予特殊含义。
    比如连用了好几个月的芒果猪头像,终于在吃到蛋糕后,换掉了这种丑不拉几的猪。
    虽然不想承认,但裴于逍的确非常好奇陶柚的新头像,好奇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他非常想要但还没有得到的。
    说不定,他可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裴总不走吗?”有同学招呼他:“吃饭去啊,晚了就没好菜了,下午的课可磨人。”
    裴于逍笑着应了声:“你先去吧。”
    他看上去心情极好,那笑容那神态,丝毫没有早八满课那种被吸了精血的疲态,反而神采奕奕。
    两天没洗头、被学业逼得一脸苦相的男同学:目瞪口呆。
    “咋啦小高,”张晴语插着兜晃过来,一把勾住男生的脖子:“别惹你裴哥,姐陪你吃饭呀。”
    男生连忙摆手:“晴姐作陪我怎么敢。”
    “晴姐不敢,裴哥就敢了?”张晴语挑眉,一副知悉万事的模样:“你裴哥有正事呢!”
    有张晴语顶着,裴于逍不用再应付同学,急不可待地点开陶柚的头像,放大。
    下一秒,笑容凝结在脸上。
    过分突兀的神情变化把张晴语都惊了一下,要知道裴于逍不是那种管不住自己表情的人。
    可当下的模样看上去,他根本就没办法控制,或者说大脑已经不容许他再分出一丝精力去关心自己的表情。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头像上,脸黑得像造了雷劈。
    这神色把另外两人吓了一大跳。
    “怎、怎么了?”张晴语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靠近想瞅上一眼。
    裴于逍却猝然关掉手机,转身朝着文学院的方向急色匆匆奔去。
    身后两人大眼瞪小眼。
    “他看见了啥?”男生震惊。
    张晴语也不知道啊,张晴语也急,连忙打开手机,翻出陶柚的新头像,随即满目不解。
    很普通啊,一张电影截图而已——
    楚门的世界里,楚门离开前,站在天空的尽头对他生活了一辈子的虚假的世界鞠躬的那一幕。
    这咋了?张晴语完全搞不懂,很经典很出名的一幕啊,任何人都能背出这里的台词。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morning, good afternoon and good night.”旁边男同学伸出脑袋,看见图片的同时念了出来。
    张晴语扭头,摊了摊手。
    看吧,她就说任何人都背得出来。
    ·
    洗手间空无一人,陶柚跌跌撞撞跑进来,径直奔向最后一个隔间,关门的下一秒猛地吐了出来。
    中午的盒饭他一口没吃,胃里其实空空荡荡,一阵一阵拧着疼。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种呕吐或许不是因为胃坏掉了,而是源于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
    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带起电流般的疼痛爬遍全身,咽喉被堵住,陶柚开始喘不上气。
    他推开隔间的门,踉跄几步撑住洗手台,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刺得双眼剧痛。
    心腔中紊乱的跳动逐渐转化为刺痛,胸口很闷,陶柚张大嘴用力呼吸还是觉得喘息艰难。
    他弯下腰,心脏撞得受过伤的肋骨都开始痛,好像又要断一次,后背仿佛又一根筋扯着,整个手臂都抬不起来,稍微动一下就扯得胸前剧痛。
    陶柚捂住肋骨,眼前明明暗暗乱作一团。
    恍惚间,他觉得这种感觉异常熟悉,不太遥远,但却深埋在记忆里过了很久很久。
    是他从现实来到这个世界时经历过的,濒死的感受。
    ……靠?!
    握着水池边缘的手指突然收紧,陶柚抬头,看向镜子里悲催的自己。
    不是吧?
    ·
    嘭!
    寝室门被猛地撞开,里面正在换衣服的男生吓得跳到椅子上。
    裴于逍视若无睹,“陶柚呢?”
    他紧紧握着门把手,胸膛剧烈起伏,额头脖颈全是汗,像是直接疯跑上来的,眼神尖利得吓人。
    “陶柚回来过吗?”
    宿舍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换衣服的男生默默遮住自己的上半身:
    “他不是应该正在和你一起吃饭吗?”
    裴于逍下颌紧了紧,天真的问句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心坎上。
    裴于逍不再多言,再嘭地一声关上门,朝下一个地点狂奔。
    他打不通陶柚的电话,几十条语音,几十条通话,几十条视频通通石沉大海。
    裴于逍快疯了。
    原本朝夕相见时时刻刻都能联系到的人为什么突然就找不到了?学校虽然大,但真要找起人来其实很容易。
    可为什么陶柚突然就失联了?
    如果只是平常裴于逍不会这样,如果只是往常最普通的一个下午,一个小时联系不到陶柚,裴于逍绝不会失态。
    可现在不一样。
    陶柚要走。
    陶柚想走!
    裴于逍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理智被彻底掏空。
    他再也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将他笼罩,他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只被拴住手脚的提线木偶。
    陶柚牵着线轻轻动一下,他心脏就跟着疼一下。
    他其实说不太清这种滋味究竟是遗憾、不舍,还是濒临真相却猝然消失的愤怒,或者都有。
    这很荒诞。
    平时人来人往的学生会今天异常安静,裴于逍推开宣传部的大门,里面只有一个吃泡面的男生。
    “看见陶柚了吗?”他劈头盖脸就是这一句。
    男生被他血丝密布的眼睛和骇人的神色震住,呆了半秒,拼命咽下嘴里的泡面,含糊道:
    “他们今天都去和新闻中心的人开——”
    话音没落,男生眼睁睁看着失魂落魄的副会长狂奔着跑远了。
    裴于逍边跑边边拿出手机登上校园网后台,他有权限可以查看每间教室每天的安排和申请人。
    他早应该想到这点的,裴于逍不由地有些懊恼。
    只可惜全程紧绷的神经,和濒临崩溃的理智都不足以支撑他再进行冷静的思考。
    宣传部和新闻中心的会议申请在综合楼502教室,电梯一直等不到,裴于逍只好再从楼梯跑上去。
    一个中午,他几乎将整座学校翻了个遍,踏上五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从未感到双腿如此沉重,肺和喉咙充血快要爆炸。
    走廊依然没什么人,502教室里依稀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裴于逍喘匀气,朝着教室快步走去,忽然间,他似乎听见一声坠落的声音。
    不是高高的下坠,而是轻盈地落地。
    是肩膀清瘦骨骼磕碰光洁地面的脆响,是腕骨徒劳攀附墙壁的弯折,是刹那间呼吸的颤抖。
    一切不该听见,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声响,都被风带过他耳畔。
    裴于逍猝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远处的洗手间外,人群逐渐汇聚,人们伸长脖子紧张地张望着。
    “呀,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啊,是不是该叫救护车?”
    “好像有人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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