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噩梦

    裴于逍的生日会果然在那座庄园里举办了。
    说是庄园,其实更像一座中式园林,坐落在半山腰,亭台楼阁,竹林水榭,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的气味,清幽而古朴。
    陶柚和裴嘉钰坐一辆车,抵达时不早不晚,裴于逍早早的已经赶了过去,而宾客们正陆续入场。
    春节过后,气温开始回升,最近几天天气都非常好,艳阳高照。
    裴嘉钰不愿意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一起,带陶柚抄了小路,从后山绕过去。
    小少爷穿一身精致的小西服,拉着陶柚吭哧吭哧穿行在一片竹林里,大早上进行了一场特种兵式爬山运动。
    虽说早上空气好,山里尤甚,但陶柚长年缺乏锻炼,冷不丁这么一动差点没给累个半死,挺着十八岁的身体,提前感受到什么叫做老眼昏花。
    “你说,你是怎么想的呢?”陶柚费劲吧啦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来闯?”
    裴嘉钰拽着他往前走:“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前头马上有个门,基本没人知道,以前我和我哥在这儿度假的时候,老来这里玩,”裴嘉钰扭头,露出一个便宜你了的表情:“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带你来的,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呢!”
    陶柚:“……”
    他干笑两声:“那我真是谢谢你了,自己人。”
    又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出现一道小门,用竹排编成,周围堆放杂物,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
    裴嘉钰献宝般挑了挑眉:“怎么样,厉害叭?”
    “厉害厉害,”陶柚有气无力:“赶紧的吧少爷,我想喝水。”
    “啧,真没劲。”
    裴嘉钰摸索着解开锁扣,双手用力推动竹门。
    吱呀——
    门扉扫动竹叶,陶柚被晃动的光斑照得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下一秒两人同时顿住。
    和里面的裴于逍打了个照面。
    这里的确少有人来往,地上铺满厚厚的竹叶,紧挨着围墙边有一块小水池,不算清澈,堆积着树枝和竹竿。
    裴于逍就坐在那块水池旁,抬头无声看着他们。
    见底的香槟杯还放在身边,他拿着一片被折成小船形状的竹叶,正要往水池里放,手就这么堪堪停在半空中。
    三人面面相觑。
    “瞧我说什么来着,”裴嘉钰一摊手:“秘密基地。”
    裴于逍只怔了一瞬,低头将船放进水里,然后起身重新系好西服扣子,目光不自觉地往陶柚身上飘。
    陶柚也正看着他。
    树叶间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他的头发和脸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于是更加明亮莹润。
    裴于逍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关心,不由心中微动。
    他的确是在前面聊天聊得厌烦了,借口出来透透气,这么细微的状态竟然也被陶柚看出来了吗?
    “你……”陶柚轻声。
    “没事,”裴于逍笑笑:“我没关……”
    “你居然会折小船?”
    笑容瞬间僵在裴于逍脸上。
    合着是关心手艺。
    裴嘉钰疑惑:“你为什么突然露出柔情似水的模样?”
    裴于逍:“……”
    现在是冰水了。
    他屏蔽裴嘉钰,看向陶柚:“是的,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不用了,”陶柚自豪地:“我会折千纸鹤。”
    “……?”
    不是,这一切的一起有关联吗?
    裴于逍发现自己真的不懂陶柚。
    不过陶柚一向就这么抽象,似乎也不需要别人来懂。
    他拿起见底的香槟杯将最后那点一饮而尽,掩饰差点崩盘的自作多情。
    “行,那我先回去,”他隔空点点裴嘉钰的脑袋:“你也是,别老带着人瞎晃悠。”
    说罢深吸一口气走了。
    裴嘉钰:“……谁又惹他了?”
    陶柚耸肩:“母鸡呀。”
    难不成是我?
    ·
    裴于逍直接去了前院,陶柚则和裴嘉钰一起上楼,在二楼的露台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大厅里宾客已经很多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陶柚自始至终没瞅一眼,拿着张餐巾纸专注地折着什么。
    裴嘉钰托着下巴百无聊赖:“你干嘛呢?”
    “折千纸鹤呀,”陶柚抽空瞟他一眼:“看不出来?”
    裴嘉钰:“。”
    这都还没成型,软趴趴一张纸能看出什么?
    “你真会啊?”裴嘉钰不信。
    陶柚笑了:“不然呢,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
    “不是每时每刻吗?”
    陶柚一记眼刀扫过来。
    小少爷微笑,拉上了嘴巴的拉链。
    “裴嘉钰。”有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高高挥手跑过来。
    裴嘉钰笑着打招呼:“邹乐。”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我找了你好久,”叫邹乐的男孩子热情地来拉他“我们一起去玩啊。”
    裴嘉钰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刚爬完山不想动了,”他推了些吃的过去:“你吃点东西呀。”
    陶柚随口道:“你朋友?”
    裴嘉钰扬眉:“准确来说是隔壁班同学。”
    这时一个女人小跑着赶来:“邹乐!你这孩子怎么又到处——呀裴小少爷,您也在这儿啊。”
    她穿一身很温柔的藕粉色连衣裙,一副养尊处优的体态,对裴嘉钰的态度却很殷勤。
    “阿姨好,”裴嘉钰很有礼貌:“您是长辈,叫我名字就好,我正跟邹乐聊天呢。”
    “哎呀,裴家孩子就是好教养,”她看向陶柚:“呃……这位是?”
    “他是我老师,陶柚。”裴嘉钰自豪地介绍道。
    “哦哦哦我知道,就是您母亲特地请来的那位书法老师吧,哎呦久仰大名。”
    陶柚也笑着点了点头:“您好。”
    “哎呀小柚老师气质真好,”女人笑得眯起了眼:“听说您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字,什么时候我们家这蠢材也有机会得您指教就好了!”
    “没有没有,您过奖了,”陶柚客气道:“有机会一定。”
    就这么互相客套了几句,裴嘉钰忽然对邹乐说:“我刚还见到宋子凯了,他在楼下花园,我记得你们玩得最好。”
    “是吗,”邹乐一听立马放下了糕点,跳下凳子:“那我去找他。”
    说着一溜烟就跑远了。
    “邹乐,邹……唉这孩子!”女人恨铁不成钢跺了跺脚,抬手将保姆招了过来。
    陶柚见状不由一惊,和裴嘉钰对视一眼,还真是两个。
    合着这小鬼之前的话不是吹牛。
    “你们两个快,快跟上少爷,”女人指挥着:“别让他磕了碰了。”
    “好的夫人。”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陶柚倏而抬起头,恰逢两位保姆转过身要往楼下去追他们家少爷。
    陶柚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位的脸上,眼皮狠狠一跳。
    那位保姆也看见了陶柚,脚步当即顿了下。
    居然是几个月前,来找陶柚买房子的那个女人。
    当时她还是光鲜亮丽的打扮,浑身名牌,妆容精致,可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就老了不止十岁。
    而不久前,陶柚才刚在医院见到她丈夫在做送水工。
    陶柚一时说不出话。
    看见陶柚时,女人的脸上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和羞耻,随即这种情绪快速变质,化为浓浓的怨恨。
    这种眼神令陶柚脊背发寒。
    世界怎么会小成这个样子?
    “陶柚,陶柚?”裴嘉钰推了推他,“看什么呢,认识?”
    陶柚回神,才发现那女人已经追着邹乐跑远了。
    “没什么,”他笑着敷衍了过去,问裴嘉钰:“你怎么不一起去玩?”
    “我不喜欢他。”
    陶柚惊讶,“可你们刚才还聊得很愉快。”
    或者说,是他全程都表现得非常温和有礼。
    谁知裴嘉钰反问:“聊天愉快和我不喜欢他冲突吗?”
    陶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意外,继而摇头笑了笑:“说的也是。”
    千纸鹤也折好了,陶柚不再关心别的事,拍了张照片发给裴于逍。
    楼下,裴于逍正跟副市长说着话,忽然收到陶柚的消息。
    点开一看,竟然是一只用餐巾纸折成的千纸鹤。
    看背景,陶柚应该在二楼露台。
    就是那么一瞬间,裴于逍忽然按捺不住想要上楼去找陶柚的心。
    分明也不是多特别的一只千纸鹤,甚至还是餐巾纸叠成的,但就像被赋予了某种魔力一般,让裴于逍那颗枯燥无味的心,瞬间焕发起生机。
    “李伯伯,”他收起手机,对副市长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先失陪一下。”
    “好好好,没事你去你去。”对方笑吟吟的很好说话。
    裴于逍欠了欠身,径直往二楼奔去。
    可当他赶到露台时,陶柚已经不在原处了。
    裴于逍围着露台转了一整圈,也没能找到陶柚。
    他拿出手机,点开陶柚的对话框:[你去哪]……
    “于逍。”
    身后有人叫他。
    裴于逍转身,看见集团的一位老股东朝他走来。
    思绪逐渐平复,裴于逍这才发现因为去找陶柚,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比平时要快上许多。
    “生日快乐啊,又长大一岁。”伯伯笑得和蔼。
    裴于逍放下手机,感到理智一点一点占据身体。
    他脸上重回惯常的礼貌的笑容,迎上前和握住老股东的手:“谢谢张伯伯。”
    ·
    陶柚待得无聊,出去休息透了口气。
    三楼人少,阁楼更是无人踏足,他在厕所洗了把脸,想去阁楼里面一个人待会儿。
    走廊很静,脚踩在木质地面上对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陶柚不太喜欢这种声音,于是走得很轻很慢。
    咚!
    身后忽然传来重物砸向地面的声音。
    陶柚猛地回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
    陶柚狐疑地皱起眉,没有继续走,而是再耐心地听了一会儿。
    咚!
    又是一声,甚至比前一道更明显。
    陶柚抖了一下,犹豫几秒,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担心别是有人生病晕在里边儿了。
    声音从走廊末端的杂物间里传来,门虚掩着,陶柚握住把手,刚要开口询问。
    ——啪。
    一道重重的巴掌声,紧跟着是人摔倒的声音。
    陶柚心里一惊。
    门缝里,他看见了那条熟悉的藕粉色连衣裙的裙摆,视线移动,被一巴掌扇在地上的人直起腰,竟然又是那个买房子的女人。
    “谁让你抽烟的?!”
    先前还温和殷勤的富太太此刻就像变了一个人,尖叫着指着地上的保姆:
    “你是疯了吗居然当着我儿子的面抽烟?”
    “我没有当着乐——少、少爷的面,”女人嘴角被扇出了血,捂着脸发抖:“我只是自己休息的时候稍微……”
    “休息?”邹乐妈妈嗤笑:“现在是你休息的时间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让你休息了?”
    “我……”
    “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啊,我花钱是请你来抽烟消遣的吗?”她撩开裙摆优雅地坐到椅子上:
    “我儿子呼吸道敏感一点烟味都不能闻,你倒是厉害,居然敢背着我抽烟,是想害死我儿子吗!”
    “不是!”女人惊恐地:“我没有!”
    “滚吧,以后都别来上班了。”
    “不不夫人我求求你,夫人我再也不敢了,您别这样,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她一脚将保姆踢开,“我没怎么看出来呢?”
    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赵佳啊,说起来咱们也算旧相识,我呢也是看你们家老张破产了实在可怜,这才给你个伺候我儿子的机会的。但我怎么觉得,你还把自己当成个富太太呀?”
    赵佳呜咽着:“我、我我没有,您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真正的富太太却不愿意再听:“相识一场,我给你留点面子,自己滚吧。”
    “不行!”赵佳爬行着抱住她的脚:“不不不我求你,我发誓我一定戒,我再也不会——”
    啪——
    又是狠狠一巴掌。
    “疯婆子你——”
    女人戛然而止,她目光直直盯着门口,精致而狰狞的面孔倏而一阵青一阵白。
    “小、小柚老师您怎么……您怎么……”
    她竭力把女人往自己身后拖,想挡住陶柚的视线。
    但陶柚仍然在她昂贵的裙摆后看见了半张红肿的脸。
    女人只露出了一只眼睛,却死死盯着陶柚,她并没有求救,也没有恐惧,只是含着着浓浓的恨意。
    非常纯粹地,不掺杂一丝其他情绪的,单纯的恨意。
    陶柚眉梢轻颤,而后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
    富太太又露出了温和的笑,似乎在等他开口。
    陶柚移开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整层楼静悄悄,只有他一个人目睹了一切。
    “烟头收拾好,”半晌,他轻声说:“楼下好像有人要上来了”
    ·
    从三楼下来,陶柚一直魂不守舍。
    裴嘉钰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干嘛呢?叫你去吃东西你都不应?”
    “我不饿,”陶柚摆摆手,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你去吃吧,我有点困了,想去睡一觉。”
    “困了?”裴嘉钰惊讶。
    “怎么?”
    “没、没怎么,”裴嘉钰稀奇地:“就是没想到这房子有这种奇效,还能治失眠。”
    陶柚实在没力气跟他开玩笑,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你直接去右手边第二间就行了,”裴嘉钰在他身后吼着:“那间的床单被罩是新换的!”
    陶柚没回头,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搞什么……”
    裴嘉钰狐疑地瞅着陶柚的背影,半天没想出来什么,插兜走了。
    ·
    陶柚睡得不是很好。
    虽然幸运地睡着了,但似乎一直在做噩梦,又看不清到底梦了什么,只觉得一场大雾包裹着自己。
    渐渐的,他开始呼吸困难。
    像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又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死死蒙住口鼻,更像是……
    “嚇——”
    陶柚倒抽一口气,猝然惊醒。
    有那么几秒,心脏在急速跳动着,他听不清身边任何声音。
    眼前是灰蒙一片,陶柚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不是眼花,而是浓烟。
    烟尘呛进口鼻,引起激烈刺痛,陶柚胸口猛地一抽搐,翻身伏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小柚,小柚!”有人在摇他的肩膀,陶柚费力抬起头,看见了柳静焦急的面孔:“小柚清醒了吗?”
    陶柚蹙眉:“阿姨?”
    “对,天啊你终于醒了!”她头发乱了,满脸都是灰,身边跟着同样灰头土脸的裴嘉钰。
    他也在咳,用一张湿毛巾捂着口鼻。
    陶柚用力眨了眨眼,视线终于清明几分。
    他也终于看清了,滚滚浓烟下,摇晃着的火影,如同覆灭的潮水,如同逼近的凶兽。
    “着火了。”柳静言简意赅,扔给陶柚一张湿毛巾,用力将他拽起来: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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