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流鼻血

    两小时前。
    裴于逍在草坪上散步。
    天气很不好,风扑在脸上是刺骨的寒冷,冬天雨少,哪怕天空已经沉得快要压到头顶,也只是零星飘落了几颗雨丝。
    但不论什么天气,狗狗都很贪玩。
    裴于逍将飞盘远远抛出去,卡尔就兴高采烈地飞奔而去,朝广阔又阴云密布的远方狂奔,高高跃起咬住飞盘。
    又再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裴于逍一遍遍抛出飞盘,却并没有被小狗的快乐感染,反而时不时看一眼手机,露出心不在焉的模样。
    手机早就换了新的,但数据迟迟没能恢复完整,聊天界面停留在陶柚“拍了拍”他那里。
    明明全无下文,裴于逍却总忍不住隔两分钟就掏出来看一眼,好像把屏幕盯出花,就能心电感应到对面说了什么似的。
    “哥——!”
    身后传来呼声。
    裴于逍转头,看见裴嘉钰站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刚从车上下来,张师傅帮他背着书包站在他身后。
    小家伙又出去补习数学了,明明家里请好了家庭教师,裴于逍也可以帮他辅导,但这孩子就是要去小班教学,说什么和同学切磋能够进步更快。
    柳静信了,还因为小儿子终于开始热爱学习而痛哭流涕,但其实裴小少爷只是为了多和Nancy黏在一起。
    仅此而已。
    裴于逍看他妈整天冒个星星眼,没忍心戳破这个事实。
    “哥!”裴嘉钰大喊:“下着雨你跑院子里干啥呢!”
    “怎么,你是来担心我淋雨的?”
    “不——是——”小少爷坦诚地:“我怕卡尔淋到了!”
    “……”
    裴于逍扭头就走。
    “诶等等!”裴嘉钰急了,连忙晃起手机:“你不想知道我在跟谁聊天吗?”
    裴于逍果然停了下来,顶着一张臭脸回过头。
    “嘿嘿~”
    小少爷狡黠一笑,一副果然只有大柚子能拿捏你的模样。
    “你过来,”他不怕死地勾勾手指,“走近点我就告诉你。”
    裴于逍脸更臭了。
    小少爷毫不在乎,火上浇油:“把卡尔一起牵过来,别真给孩子淋感冒了!”
    “…………”
    裴于逍看起来几乎想要手起刀落斩杀亲弟了。
    裴嘉钰高高扬起手机。
    一分钟后,裴于逍牵着卡尔回来了。
    “想说什么?”他冷冷的。
    裴嘉钰扬起头,面对比自己高半个身子的大哥也丝毫不怵:“我马上又要上书法课了,你去帮我把大柚……太傅,接回来吧。”
    “我?”裴于逍笑了:“他是来给我上课的吗?”
    “爱去不去,”小少爷嗤笑:“是他说想你了,我才帮忙转达一声的。”
    裴于逍表情微微变了,掩唇咳了声:“你以为我会信?”
    “爱信不信,还不是你一直不回人家消息,人家着急死了,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裴嘉钰叹了口气:“我也就是看他教我这么久,总有恩情在,身体又不是太好,怕真给人急坏了,我才提一嘴,不然小少爷我什么时候当过传话筒?”
    这倒是。
    裴于逍很清楚,自己这个弟弟智商一般,性格很糟,脾气还怪,每天都觉得自己全天下最尊贵,根本不可能给任何人当传话小弟。
    非要说的话,也只有陶柚能使唤得动他了。
    裴于逍脸色多云转晴。
    但晴得很奇怪,嘴角似乎有些抽搐,但被自己用力压制住,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上扬的姿态。
    他撑着车门,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看起来仍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他真的……在找我?”
    “……”裴嘉钰嘟囔:“不装逼好像会死。”
    “什么?”
    “没什么,”裴嘉钰懒懒地:“反正话我是带到了,去不去由你。”
    他说着牵起卡尔,从张师傅手里接过书包,“行了我走了,张叔你回吧。”
    “诶诶,好!”张师傅对着小少爷傲娇的背影挥手:“走慢点小少爷,路上滑小心摔跤!”
    裴嘉钰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张师傅满意地点点头,觉得小少爷仿佛都成熟了,知道为哥哥的事情操心。
    “那大少爷,我这就要去接小柚老师,您看——”
    张师傅转过身,笑容蓦地凝结在脸上。
    身后空空如也。
    就这么短短片刻的功夫,大少爷居然不见了!
    广阔的庭院一览无余,十几秒的时间他能去哪里?!往湖里扎猛子都来不及呀!
    难不成穿越了?!
    张师傅登时急了。
    “大少爷!”
    “大少爷——!”
    他急得四处呼喊。
    下一秒,车窗放下来,张师傅戛然而止。
    裴于逍毫无表情的脸从后座里露出,“在这儿。”
    ·
    小雨淅淅,裴于逍撑伞走在巷子里。
    他肩头湿了一半,不时往身侧瞧上一眼。
    本就狭窄的巷子里堆满杂物,天色一暗,伴着小雨,更加肮脏阴沉,连视野都受限。
    陶柚走在他身边,微微低头留心着脚下。
    从裴于逍的角度看去,他睫毛尤其长,鼻梁和嘴唇的形状都难以形容的漂亮。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漂亮的嘴唇动了动。
    裴于逍一时忘了去读他的口型。
    陶柚只好抬起头,又重复一次:“为什么看我?”
    他眼睛亮亮的,裴于逍很早就发现了,越是在阴沉的环境,陶柚的眼睛就越亮。
    他花了几秒的时间去适应,然后别过视线:“是吗?我没觉得。”
    陶柚哼了声,戳他的胳膊:“明明就有。”
    裴于逍抿了抿嘴唇,默然不语。
    陶柚也就没再继续搭腔。
    他今天体力格外差,只走一会儿就很累了,不得不停下来站着休息,一手还抓着裴于逍的胳膊,像是生怕滑到摔一个大跟斗。
    倒不是拍摔疼,而是不想弄脏衣服。
    陶柚每当在这种时候总是秀气得不得了,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一点没把鞋子弄脏。
    他松开挽着裴于逍的手,叉腰喘了口气,脸颊有些发白。
    裴于逍刚想说他脸色不太好,他就捂嘴打了个喷嚏,又把眼睛和鼻头打得红红的。
    “感冒了?”裴于逍问。
    陶柚点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鼻子,他手指都冻红了,裴于逍只看一眼就不由自主皱起眉。
    “你……”
    陶柚却不甚在意,把纸团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缓了缓再抓住裴于逍的胳膊继续走。
    裴于逍叹了口气,伸手在陶柚额头上探了探体温。
    天气太冷,陶柚整张脸都是冰冰的,倒也摸不出什么,裴于逍只好带着他更快地往外走。
    快得好像再也不愿意他回来。
    陶柚不明白裴于逍为什么突然加快脚步,风太大,还有雨,混在一起扑到脸上,吹得他人都是晕的。
    “慢、慢一点……”
    陶柚试图将裴于逍拉住,奈何力气比不过人家,没把人拉回来反而自己踉跄了下,一脚踩进水坑里。
    好在裴于逍眼疾手快,立刻将他捞了回来,没让他和长满青苔的墙壁亲密接触。
    人没伤到,裴于逍暗暗松了口气。
    “好了,走吧,我慢点。”
    但陶柚不动了。
    裴于逍等了两秒,再回头,就看见那只水果凶巴巴瞪着自己。
    他比陶柚高不少,只觉得陶柚眼睛溜圆,像两颗浅色的葡萄,这个角度让他眼尾下垂得更明显,也更像委屈地撒娇。
    “你……”裴于逍感到喉间滞了滞。
    陶柚实在太喜欢向他撒娇了,分明对外人也不会总这样,为此裴于逍十分无奈。
    “怎么了?”他嘴角扬起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弧度:“要我背你吗?”
    “??”
    陶柚还是不张嘴,眼睛更圆了,气鼓鼓地往下扫一眼。
    裴于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哦豁!
    鞋脏了。
    陶柚洁癖一路,小心保护的鞋子被污水弄脏一大块。
    裴于逍:“……”
    裴于逍嘴角的微笑消失了。
    ·
    后半程路换成了陶柚撑伞。
    张师傅坐在驾驶座,百无聊赖地哼着小曲,远远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人出来了。
    小柚老师又是被他家大少爷背出来的,一手撑着伞,一手勾着大少爷的脖子,小嘴叭叭地一刻不停。
    他们大少爷就那么低着头,时不时点一下,也不说话,像任劳任怨的大黄牛驮着地主家的宝贝疙瘩。
    老张早已见怪不怪,但打工人的本能促使他立刻大惊小怪地下车,撑起一把更大的黑伞: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大少爷,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然后边嚎边眼睁睁等着大少爷把小柚老师背上了车。
    小柚老师一上车就不停咳嗽打喷嚏,老张翻箱倒柜,找出一瓶矿泉水殷勤地递上去。
    他们大少爷直接变出了一个保温杯!
    老张:“?!”
    他怎么不知道车里还藏了保温杯?
    裴于逍给陶柚拍了拍背,眉头都锁死了,“就在外面住一晚上,你能给自己弄成这样,你本事怎么这么大呢?”
    “闭、闭嘴!”
    陶柚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抽空瞪他一眼。
    “你还不服气了?”裴于逍差点笑了:“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确实没说错。
    但陶柚咳得更要命。
    “你……”裴于逍不得不放缓语气:“行了别咳了,等下回去吃点药。”
    无人在意的老张:“……”
    他默默放下矿泉水,回到无人在意的驾驶座,无人在意地发动了车子。
    陶柚仿佛被抽空。
    好不容易把咳嗽缓了下来,喝了两口水,就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像滩流动的水。
    他目光没有交点,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整个人都有些迟缓。
    裴于逍担心他是太难受,不由关心道:“还好吗?”
    陶柚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在太阳穴上摁着,开口却是毫无关联的内容:“有人要买我的房子。”
    “什么?”裴于逍诧异。
    陶柚勉力坐直身体,把早上的事大致给裴于逍讲了一遍。
    “你是说,原本在租房的人,见你生病,就要买下房子,让你拿钱去做手术?”
    陶柚点头。
    裴于逍微微挑起了眉梢。
    “那是好人啊!”张师傅听了一路,不由感叹。
    “这年头居然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他乐呵呵地:“老实说,他们出的那价格买这房子算是亏了……小柚老师你怎么想的啊?”
    “我……”
    和老张天上掉馅饼的模样比起来,陶柚显得犹豫很多。
    对上裴于逍同样询问的目光,他半晌都没能回答,垂下头,陷入沉思。
    ·
    叩叩!
    桌面被敲响。
    陶柚猛地回神,裴嘉钰的大脸出现在眼前。
    “想什么呢你,”小少爷很不满意:“教我练字就那么让你心不在焉吗?”
    “没有……”
    陶柚心虚地摸摸鼻尖,抬手去架子上拿笔,刚站起身就一阵头晕。
    他闭了闭眼睛,在原地停了两秒,只能扶着桌角慢慢坐回来,打起精神敲敲裴嘉钰面前的宣纸。
    ——你写吧,我看着呢。
    但裴嘉钰就是那种一旦分心便很难再集中的小屁孩儿,所幸直接放下毛笔,托腮盯着陶柚,露出一脸坏笑。
    陶柚不明所以:“你又抽什么疯?”
    裴嘉钰读不懂唇语,一心只有吃瓜:“我哥接你过来的?”
    陶柚:“……”
    “巷子里还是背出来的吧?”
    “……”
    “嘿嘿,开心坏了吧?”
    陶柚:“???”
    陶柚差点没坐住。
    “不是,我有什么好开心的?”他扯着嗓子:“你真跟他胡说八道了?”
    “怎么能叫胡说八道呢?”小少爷一脸深藏功与名:“我只是把你的思念之情进行了略微的转达,略微。”
    陶柚两眼一黑,脑子嗡嗡的。
    合着裴嘉钰添油加醋讲了不少。
    天知道他真的只是因为裴于逍一直不回消息,担心好好一个豪门公子哥被绑架才多嘴问一句。
    真的只是这样!
    “哟,怎么耳朵还红了呢?”裴嘉钰开心坏了,“快说说我哥的肩膀宽吗,暖吗,舒服吗?他平时可从不背我。”
    “闭嘴吧!”陶柚翻开宣纸,把笔往裴嘉钰嘴里塞:“快写!”
    教了那么久字还是那么难看,一天天就想着玩,再这么下去他都不好意思收柳静的学费。
    裴嘉钰真是他教过最差的一届!
    “哎呀急什么,你那嘴功我研究不明白,我都没让你谢我,就吃吃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没有瓜!”陶柚差点喊出了声。
    喊完的瞬间头晕眼花,被小家伙气得胸闷气短,血蹭蹭往脑袋上涌。
    他不得不扶住桌沿,用力按了按额角,摆出严肃的态度:“坐好。”
    啪嗒!
    裴嘉钰的笔掉了。
    陶柚还以为是自己的威严起了作用。
    然而小不点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顽皮的神色全然消失,化为无限的紧张。
    他指着陶柚,手指一个劲地抖:“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
    陶柚不明所以,他头还是很痛,看裴嘉钰的脸都变成了重影。
    书房里温度太高,明明开着加湿器,却还是让陶柚感到干燥得鼻尖都冒出血腥气。
    他摸了摸鼻尖。
    摸到一手血。
    猩红的血珠从指尖流到掌心,再一滴滴落到衣服上。
    那瞬间,心脏重重提起又落下,陶柚看见世界天旋地转。
    “卧槽……”
    “卧槽!”
    裴嘉钰直接蹦了起来,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的脸能一瞬间血色全部褪尽。
    刚刚陶柚耳朵都还有点红,现在整张脸比桌上的宣纸还白。
    “你你你怎么流鼻血了?”小少爷惊慌失措:“别是我气的吧?……我天哪!别别别晕!”
    “你别晕啊!我真的,我求你,太傅!恩师!你千万别晕,不然我哥非揍死我不可!”
    他拼命抽纸去堵陶柚的口鼻,但陶柚的身体越来越软,整个人都没有了动静。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裴嘉钰很快支撑不住陶柚的重量,吓得放声大哭。
    “哥!哥——!”
    他用尽全力托住陶柚,冲半掩的大门鬼哭狼嚎:“哥!哥你快来啊!我错了呜呜呜——”
    “我摊上事儿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