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小把戏

    车门刚打开,陶柚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扶了把车门,踉跄站稳,胃里翻滚着绞痛几乎让他直不起身体。
    他捂着嘴,凭借洁癖最后一丝毅力,跌跌撞撞向路边的不远处的垃圾桶跑去,胸口一阵起伏,“哇”地一声吐了。
    裴于逍急忙跟下来,看陶柚吐得难受,轻轻给他顺了顺背。
    “你慢点。”
    他小心帮陶柚拉了下衣服,免得雪白的短袖蹭到垃圾桶的脏污。
    陶柚脸都涨红了,额角渗出汗珠,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抓着裴于逍小臂的手指青白一片。
    他皮肤太薄了,纤细的指骨凸起,撑得手指皮肤近乎透明;耳廓也通红,因为剧烈的呕吐充血肿胀,脆弱的颈侧浮动着青筋。
    这几天睡眠不好食欲不佳,陶柚吃得原本就很少,很快就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是弯腰抵着胸口干呕。
    裴于逍看见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肩背异常单薄,像片树叶一样飘飘晃晃的,心里不由地提了起来。
    他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扶住了陶柚的肩膀。
    司机慌忙地跟在后面,不时伸手想帮一把,被裴于逍挡着始终没能找到下手的地方。
    “少、少爷……”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年轻的脸上浮现惶恐的神色,“抱歉,都怪我,一定是我车没开好……”
    陶柚摆了摆手,虚弱地呼出一口气:“不关你的事。”
    他仍然弓着腰,看起来像是胃疼得厉害,喘着粗气用气声说:“是我自己不太舒服。”
    司机大概听懂了几个音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小心翼翼递过去一瓶水。
    裴于逍看也不看接了过来,拧开瓶盖递到陶柚嘴边,“你少说话吧,来,先喝点水。”
    陶柚勉强止住了吐,手有点发抖,怕把水弄洒再搞得一团糟,直接就着裴于逍的手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再吐出来。
    司机连忙递纸,裴于逍接过来,对折几下,把陶柚嘴角的水渍擦掉。
    陶柚终于缓缓直起了身,一手还掐着腰,没什么力气地往裴于逍身上靠。
    裴于逍现在也不敢说什么了。
    不敢吐槽陶柚黏糊,更不敢像往常那样把陶柚拎起来让他自己站好。
    他只能任由陶柚把自己当支架,还小心伸手在他身前挡了挡,免得一个不留神陶柚就往地面上栽。
    栽倒是无所谓,就怕磕到哪儿碰到哪儿,再弄出点血,那小趴菜才是要彻底晕菜了。
    裴于逍托着陶柚,把他矿泉水往他嘴边送:“还吐不吐?再喝一口?”
    陶柚垂眸瞅了瞅,双唇微微抿起。
    他两只手臂都环在胸腹前,暗暗使劲压着,蔫嗒嗒地摇头:“不想喝冷的……”
    裴于逍一怔。
    他看看手里的矿泉水瓶,又看看陶柚,陶柚斜斜得倚在他身上,额头抵的他的肩膀,面颊和嘴唇都毫无血色。
    他身上也很冷,脊背覆着薄薄的细汗,体温全然不像盛暑天里该有的。
    可能……的确不适合再喝冷的。
    裴于逍指尖有些发麻。
    他头一次觉得,陶柚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脆弱很多,至少以后不能用对待自己的方式再来对待他了。
    比如自己一年四季最钟爱的冰水,放到陶柚身上就是不行。
    司机看不懂陶柚说的什么,只看到裴于逍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瞬间,司机恍惚从他脸上看出某种与他本人气质完全不符合的、反思的意味,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我……”他结结巴巴的。
    “有热水吗?”裴于逍直接把矿泉水拿开了,合上瓶盖。
    司机反应了一秒,立马点头:“有有有,您稍等,我马上去拿!”
    他一溜烟跑了回去,很快捧着一只纸杯回来,裴于逍试了下,水温正好,递给了陶柚。
    陶柚先轻轻抿了抿了,然后从裴于逍手里接过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喝仰头喝干净。
    他们没急着继续出发,陶柚身上没力气,在路边蹲着缓了一会儿。
    裴于逍陪他一起蹲下来。
    炎热的上午,绿树荫下,空中有喧闹的蝉鸣,微风很热,拂过脸颊时留下燥热的气息。
    裴于逍一言不发注视着陶柚平静的侧脸。
    陶柚抱着小腿,侧脸枕在膝盖上,揉乱的碎发下隐隐露出文秀的眉眼,眼尾有些湿润,睫毛长而密,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陶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蹲着。
    一开始裴于逍还能耐心地陪着他,渐渐地心里也泛起些许焦躁,觉得就这么蹲在外面不行。
    天气热不说,以陶柚的体质,蹲久了站起来能直接晕。
    “陶柚?”他轻轻碰了下陶柚的肩。
    陶柚眼睫动了动,几秒后掀起眼皮,露出疲惫的双眼,眼下是长期睡眠不足形成的淡淡的青色。
    “不然先回车里?”裴于逍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放轻了声音:“蹲久了下肢血液不循环,起来更难受。”
    陶柚看了裴于逍一会儿了,轻轻点了点头。
    他应该是真的不太舒服,所以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吟吟的表情,甚至没有打趣裴于逍突然明显变得温柔的态度。
    他只是很乖地伸出手,然后被裴于逍轻轻拉了起来。
    商务车再次平稳运行,朝着首都大学驶去。
    陶柚双手横在上腹,额角贴着微凉的玻璃窗,轻阖着双眼没有动静,乍一看仿佛睡着了。
    但裴于逍知道他一定还醒着,因为车身每一次极其轻微的晃动,都会让他微微拧起秀气的眉心。
    “你今天怎么晕车了?”
    为了帮他转移注意力,裴于逍开始没话找话。
    陶柚睁开眼,大约是察觉到了裴于逍的用意,神色变得有些温柔。
    “不是晕车,”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我头疼。”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的,配上他那双原本就很容易显得委屈的眼睛,定力差一点的人只看一眼心都能化成一滩水。
    裴于逍看了好几眼。
    然后不着痕迹地错开目光,喉结轻微滚了滚。
    “那下午的课你别上了,”他说:“回去睡一觉休息会儿吧。”
    陶柚摇头:“没事,去上呗,我跟你一起呀。”
    裴于逍嘴角抽了抽,语气硬邦邦的:“我是小孩子吗,上个课还需要你陪?”
    “那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嘛。”陶柚笑起来,开始胡搅蛮缠地撒娇。
    “别闹,”裴于逍有些受不住,不去看他嘴角的笑涡:“请假的事我来处理,你回去睡你的觉就行。”
    他说着眸色不由暗了些。
    也是直到今天他真切意识到,陶柚的睡眠状况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迫在眉睫需要解决。
    “真没事,我缓过来了,课一定是要上的。”陶柚争取。
    “别上了。”
    “要上的。”
    “陶柚!”裴于逍忍不住严肃地:“别拿身体开玩笑。”
    陶柚蓦然不张嘴了,大眼睛望了裴于逍一会儿,然后垂下脑袋,像是有什么理由,但又被凶得不敢开口了。
    他绝对不可能真的害怕。
    裴于逍一眼就看穿了。
    这种委屈的模样都是这家伙拿手的小把戏,他有一副迷惑性极强的面孔,稍稍垂垂眼皮,就会搞得别人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这种闷亏裴于逍吃过太多次,这一次他一定,一定要!——
    “……想说什么?”
    他声音软了下来。
    陶柚于是恢复了笑容。
    “课是真的要上的,”他一脸诚恳:“而且我记得,今天是那位老教授的课。”
    “?”
    裴于逍挑起眉梢,“我不认为你很热爱这门课,或者这位教授。”
    陶柚眼珠子咕噜转了转,不太好意思似的,低头抠抠手指,脸颊浮起些许红晕。
    “我挺喜欢的,”他用气声:“每次都能睡得很好。”
    裴于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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