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7章 昨天雨疏风骤 爱在雨过天晴后

    昨天晚上江州市狂风大作, 凌晨三点苍穹炸开一声闷雷后就响彻不绝,雨滴往下落。气象台发布了降温预警。
    直到上午六七点,透明窗外凄厉的风还在呼啸, 天色黑得像夜晚,外头的树簌簌作响似幽灵集会, 远处看树根处满地落叶,无限凄婉。
    再远一些,天地都看不清楚,世界末日一样。
    江雪律没睡好,他做了梦。
    他一醒来, 第一反应是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埋首他微微怔愣,他发现眼角一片湿润。
    他愣愣地想起,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一个很悲伤沉重的梦。
    他梦到过世几年的妈妈了,在梦里妈妈说很想他,还问他, 亲爱的宝宝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身体有没有暴瘦。
    江雪律忘记自己怎么回答了。
    他只记得, 母亲的容貌很悲伤, 一直在啜泣, 看上去非常放不下他。
    其实江雪律曾经也冒出过一个想法, 几岁的时候失去爸爸, 十几岁时失去妈妈, 未到成年就失去父母。放过去的年代, 他恐怕就是闲言碎语中的八字极硬、命克双亲的存在。在江雪律印象中, 父母非常爱他,正是这样,江雪律才感到痛苦,偏偏是爱他的人总是早早离世,难道他注定是一个不配拥有幸福的人吗?
    甚至妈妈也不是每年忌日都来,江美琴女士说想他,却一年都入不了他几次梦。
    这样一想,一个晚上都沉浸其中,雨也不识趣,冷冷弹奏像挽歌,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沾湿了枕头。
    沉浸在情绪里的江雪律,状态很差。他没察觉,有脚步声走近。
    等他清醒后,他才发现,有人隔着被子半抱住了他。
    江雪律迟钝地抬起头,他眼前朦胧一片水渍,看什么都充满模糊,只能感觉到他自己冰冷的手指被一只手紧握,久违的暖意从手心席卷了全身。
    他眨了一下水光,看见熟悉的眉眼压得极低,暗沉天光勾勒出男人漆黑短发下英俊的轮廓。
    手机屏幕好像在黑暗中亮了亮。
    一如男人偏冷浓颜的脸,存在感惊人,男人的体温也像一个火炉,稍微转移了江雪律的注意力。
    “又做噩梦了?”秦居烈道。
    “……嗯。”
    江雪律耳廓连着脖颈一片泛白。
    室内比较安静,将水声和惊雷隔绝在外。
    但天色阴沉,会让人心情不好。
    更别提今天特殊,是江雪律母亲的忌日。对父亲,江雪律记忆不深,只依稀记得一点音容笑貌,人去世得早,难免化作形象单薄的白月光。母亲就不一样了,他和江美琴相依为命长大的,感情比海还深。
    秦居烈也大概猜到了。
    他一进房间,就看到仿佛灵魂出窍、眼珠干瞪微红身躯一动不动的人。
    昨天有喜事,一个困扰了刑警队半个月的案子破了,队里想组织聚会,作为队长,秦居烈要牵头,他原本也想把江雪律带上。不是带家属,江雪律也有资格参加,还能反手把他带上。
    无论是什么身份出席,秦居烈心中都有淡淡的喜悦。
    但再多的喜悦,也没有现在江雪律的心情重要。
    在今天,他想陪着对方。
    看来气象预报没说错,城市里确实降温了。
    江雪律穿着薄款的睡衣,受寒气微微打颤,手臂一片疙瘩,他下意识往秦居烈身上蹭,秦居烈顿了一下,把被子和他拢得更紧。
    两人臂膀相拥,仿佛冬夜旅馆栖息的旅人在汲取篝火。
    就这么依偎着,好似能一路天长地久,到世界尽头。
    江雪律出神地看向落地窗,屋外细丝般的雨线,连绵成一片雨幕,汇聚在高楼。
    哪怕秦居烈没有说话,江雪律也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与自己落在同一个地方:他们都在看下雨,窗户蜿蜒而下的密集水痕,透明珍珠项链一般始终没有断绝。
    同时男人火热的温度笼罩着他,将一切寒气驱散。
    也许是有人陪着,江雪律心绪和精神逐渐恢复,视角也不一样了,他觉得雨滴蜿蜒的场景很像一幅画,一切都变得很有诗意。
    江雪律微侧过身,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胸膛的地方。
    不知道是否他的错觉,他发现,在嘈杂的雨声中,他听到了对方胸腔内极有规律的心跳声,男人身上浑厚的气息包围着他,沉稳、有力,令人情绪安定。
    想起什么,江雪律忽然眨了一下眼,他比了一下大致的距离和方位,说:“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在阳台看你。”
    “?”秦居烈低头。
    什么时候。
    江雪律笑了一下,望向远方,好像在看什么回忆,眉眼飞扬没说话。
    如果下一次梦到母亲,江雪律决定告诉江美琴女士,他有好好吃饭,他有好好睡觉,他现在体重正常,日子也过得不错。
    从年轻人恢复血色的脸看出,他的心情突然变好。
    安静一会儿,秦居烈猜到,江雪律说的很可能是李路云案的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大楼外黑云翻滚,这下轮到秦居烈呼吸微重,心情不美了。
    年龄差,一直是横在年长者心口的一根刺。
    江雪律没走进警察局之前,秦居烈从没想到那种“男人不急着找对象,你对象可能还在上幼儿园小学”令人厌恶的段子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谁知道真发生了。
    年龄差,总难免带来世俗的阻力,也让他一直心有顾忌。
    提到过去,秦居烈常常在思索,如果没有雏鸟情节作祟,小江会跟他在一起吗?跟年轻的孩子在一起,他心情总是患得患失。
    尤其是江雪律身边,总有虎视眈眈的追求者。
    想到这里,成熟的支队长沉默半晌,屋外寒风凛冽,他们正靠在一起,身体极近,心的距离也很近,他第一次想剖开他内敛的心,与江雪律说些心里话:“小江,跟你在一起之后,我一直没有什么安全感,总认为你迟早会离我远去。”
    “……如果哪天你要离开,你不要突然不辞而别,请提前告诉我,让我有心理准备。无论你今后的伴侣是谁,我希望他不是江州市刑警队的人。”如果江雪律后来选择的伴侣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秦居烈自认自己恐怕会克制不住私心。
    “???”江雪律讶异,心口遭遇暴击,下意识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说……您不要我了吗?”
    天啊,他没想到,这段感情才两年。
    就要结束了吗?
    网上都说小孩子固执,喜欢起来比较疯,大人付出情感吝啬又理智,抽身也更为从容,难道是真的?
    江雪律心绪起伏,升起一些幽怨,他忍不住说:“我也没有安全感。”
    “你没有安全感,为什么?”秦居烈费解,淡薄的眉眼微皱。
    在这段感情里,难道他不是真正缺少安全感的人吗?从江雪律走进这个家里,就掌握了他的喜怒哀乐,如果这孩子厌倦了他,不想跟他相处下去了,提着行李箱,抱着猫抽身离开,那个时候他也老了,就彻底孤寡得一无所有。
    这种年长者的不安,江雪律体会不到,他选择实话实说。
    “我跟你不是一个时期的,你跟蒋哥说的话,有时候我都听不懂。这种我融入不进去的感觉,我不喜欢。”
    年长者的魅力体现在,举手投足的成熟稳重,连抽一根烟都与众不同。
    即使秦居烈不怎么抽烟,但他什么都会。
    年长者阅历丰富,而他半条腿跨出社会,只比白纸好一些。江雪律想过,秦居烈为什么要照顾他,是同情他可怜他吗?是因为领导派发的保护令?还是说他有价值,图他年轻会破案?要是他哪天不会破案了怎么办?
    所以江雪律不明白,他明明才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人。
    如果秦警官不要他,他跟江江就要一起被扫地出门了。
    “那些话题太世俗枯燥,你加入也没有必要,你不会想听的……”秦居烈越听,眉头紧锁,“你……”
    这一说,他火气也冒起来了,他搞不懂。
    江雪律怎么会这么想!?
    他之前一直教导江雪律自立,就担心天赋消失,江雪律会无所适从。
    还图他年轻会破案,他是警察,巴不得市局案子越少越好。揉了揉疲惫的眉骨,秦居烈严厉的训斥溢到嘴边,最终没等话出口,他自己气笑了。
    他这一笑,江雪律更生气了,他抿唇。
    “为什么笑,您觉得我说的话题不够严肃吗?”
    “没有。”
    “是我不好。”男人将人拉近,伸出手,摸着年轻人怨气的脸,从额头开始,再是眉毛、眼角、鼻梁、嘴唇……仿佛印刻一般,用指腹将脸部线条描绘一遍,确定这张脸一辈子都会在心里,秦居烈才道:“我只是惊觉,对不起,我从没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
    这一道歉,江雪律微怔。
    当代年轻人最大的美德是什么,别人道歉,自己就马上不气了,放在感情里也一样。江雪律起伏不定的气息很快就捋直了。
    秦居烈:“小江,你的猜测都是错的,我担心你以后不要我。”
    没等他说完,江雪律道:“那您的猜测也是错的,我才担心您以后不要我。”
    “……”
    “没有的事,这是我该操心的问题。”
    “可是我也老操心。”
    “……”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两人都一样没安全感,果然是他们沟通少了,也因为他们从不吵架。如果不是这一次天气特殊,江雪律想到过去,他们估计也不会开诚布公谈及这个话题。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
    一个吻,落在年轻人额头,这是充满怜惜的亲昵的吻。轮到江雪律不好意思了,薄薄的耳廓微红,“没有……我也……”
    感谢这一场雨,带来了寒风,人为了汲取温度下意识心生依偎,心的距离自然也会靠近。
    许久以后,空气中散发着湿润的泥土,还有幽幽的青草香,城市里一片狼藉绿意。
    这场雨停了。
    而他们爱在这场雨过天晴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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