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舰队内, 商应怀精神力扫过,认出很?多熟悉的人。
    有?米塔星的宿安,她是带队人, 已经成了真正?的将?领;有?第六小队的陶斧, 他正?在调试自?己的机械臂;还有?泡在备用机油缸里的蜂宝——商应怀去中央星前, 就把蜂宝留给?了魏承看管。
    魏承站在人群中央,制服笔挺, 不是边缘星驻军的式样,而是组织定制的军装。
    医疗仪需要时?间检查商应怀的身体状态, 魏承负责调令舰队, 匆匆看过商应怀就回到主驾驶舱。
    宿安和商应怀私交最深, 为?让他在检查中保持意识清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宿安寡言,通常是她绞尽脑汁挤出一句,商应怀也惜字如金地回几个字。
    前舱甲板突然传来些细碎的摩擦声, 一只小鼠窜到宿安脚边,顺着靴子往上爬,被宿安从腰间提溜到手中。
    小鼠皮肤反光, 它显然也经过了机械改造。
    “这是‘姐妹’?”商应怀问。
    小鼠来之后, 宿安的话才多起来, 她简单说了自?己在组织的情况:傀儡技能不仅能用在活物?上,还能控制机械。这是她训练“姐妹”时?发现?的。
    也就是说, 她的精神力能操控机械, 达到人机合一的程度。
    “机械比人抗打,耐辐射,还听话。”宿安说。义体小鼠“吱”地应声,好?像在附和。
    小鼠挣扎着往商应怀探去, 很?想和他贴近,被宿安摁回掌心,它吱吱地叫了两声。
    商应怀记得?宿安能和动物?交流:“它在说什么?”
    宿安面露尴尬,但她这人又不擅长说谎,老实翻译:“它说,你身上有?金属的甜味,像蜜糖,它很?喜欢。”
    “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妹’改造过后,就能闻到机械……”
    检查完毕。
    魏承亲自?把商应怀领到他的舱室,房外还配了两个觉醒者保镖。
    进屋,魏承突兀地长叹一气,很?沉重,明?显是故意叹给?商应怀听的。
    魏承说:“医生说,你长时?间没有?接受omega的信息素,腺体有?发炎,加上情绪激动激素紊乱,导致了五感失调。”
    今天没有?下雨,但商应怀看见的一切都是潮湿的。
    他的信息素紊乱又犯了。
    “不管开什么药,抑制剂还是拟真信息素,都是治标不治本。”魏承沉声道:“身体是本钱,你不能总跟自?己对着干。”
    虽然魏承确实比商应怀大几岁,但这种长辈的语气还是让商应怀不适。
    让他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爹。还有?……总让商应怀叫它“妈”的废星超脑。
    商应怀问:“废星怎样?”
    “……”魏承神色中的冷沉更甚,他郁声道:“第一军七师威胁核打击废星,我们的驻军确认超脑自?毁。废星十万人搬离地下城,接受军队监视、看管。”
    在地下躲藏十年的人,被怀疑勾结智械,终于从垃圾变成了重要嫌犯,他们的家乡变成了监狱。
    “你有?什么计划?”商应怀问。
    魏承说:“名正?言顺扫平第一军,控制军部,再命令七师放人。”
    *
    星历2307年。
    这是联盟成立来最混乱的一年。
    先是智械外患,再是内忧——中央星政变,第一军和皇室私兵对峙一周,期间谈判不为?人知。
    第二周,“皇室勾结智械”的消息不胫而走?。
    第三周,第一军名正?言顺进入中央星,骑士团全灭。
    胜负看起来已经很?清楚,但在政变的第二十三天,局势有?了变化。
    ——数支来自?远星战场和边缘星系的舰队,杀入中央要塞,对峙第一军。
    第一军被迫撤出主力迎战。
    太子一直在扮猪吃虎。
    政变前,皇室借“精神力实验”的舆论,质问军部;政变后,却反常态地静默,低调,似乎对军部妥协。
    但他其实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从远星系杀来的——自?己的私兵,远星战场的拥趸,还有?边缘驻军。
    魏承早就和太子有?私交。
    十年前太子在军队服役,因为?革新?党插手,被调配驻扎边缘星系,资源有?限,武器粗糙,更别想立什么大功勋。
    但太子因祸得?福,就此结识了组织中人。他能这样快信任商应怀,也有?魏承在中间斡旋的缘故。
    边缘驻军一路跋涉,按照太子给?出的星图路线,往联盟的核心去。
    遇到阻碍,绝不恋战,保存力量。
    最开始没人看好?这几批支援皇室的舰队——毕竟第一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顶尖,机甲成群,最大的资源倾斜,最优质的军校生源。
    ……
    就在太空战场形势变化之际,中央星内,一场新?政变爆发。
    第一军留下驻守的士兵,被不知来路的“荣耀骑士团”剿灭。
    皇后多年来深居简出,就在这时?现?身,带来又一个惊天巨闻——皇帝在和骑士携手应对叛党、捍卫皇室尊严时?,被第一军的士兵杀死了。
    “荣耀骑士团”就是魏承率领的觉醒者小队。
    这时?商应怀已经和魏承一起,秘密进入皇宫,魏承说:“皇后就是我们的盟友。”
    奥西里斯的母亲本姓楚,不是什么“华夏古贵族”,她的祖母是联盟成立时?的政客,革命党中的少数派。
    她信仰共|产|主|义,且坚信百年后联盟能实现?制度的转变。
    楚女士同样进入政界,但跟她的祖母一样被党内排挤,流落到边缘星系当?了个小官,奔走?的几年,她察觉了边缘星系的潜力。
    第一,这些人对公司和财阀有?够强的恨意;第二,他们中一些人有?特殊能力,能将?精神外化成攻击。
    皇后不是专业的研究员,但居然凭借着一张嘴、两条腿,走?遍边缘星系,发现?了蜂巢与蜂巢石的能量。
    楚女士认为?边缘星就是公有?制的最佳试点地。
    后来革命党与皇室联姻,楚女士主动嫁入皇室,多年帝后不和,她自?称养病,离开了大众视线。
    这个幽灵在二十年后重回了。
    在隐退的二十年间,她替太子策划路径:进入军队,到边缘星系历练,深交边缘星驻军;去到远星战场,收集蜂巢石,培育自?己的觉醒者私兵。
    最后,收拢全部兵权。
    太子在太空战场绞杀第一军,皇后在宫中同样没有?闲下。
    皇帝被第一军刺杀,死了,骑士团虽然剿灭叛军,但全都身负“重伤”,接受采访时?皇后抹泪,声称:皇帝早就意识到军部叛乱,有?了深远布局,边缘驻军是陛下亲封的秘密骑士团……
    她拿出了盖有?帝印的授命书。
    皇后突然出场,皇妃的母族、戴安家差点没疯,但还没有?杀进皇宫,就被骑士们扣下了。
    如愿见到自?己家族的女儿,只是……皇妃正?跪在皇后椅边,乖顺蹭着那瘦削的手指,被握着葡萄。
    戴安家族被抄了,钱和珍宝都换成物?资,转到太子麾下的舰队。
    战局在两天后出现?逆转。
    支援舰队中全是觉醒者,他们和机甲的协同度远超普通士兵,分出不同方向,正?面进攻、通讯干扰、机械扭曲……
    第一军先是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迅速调整,然后又被非常人的招数痛击。
    他们称呼支援的舰队“怪物?”。恐惧压垮了第一军。
    第一军的反叛势力被绞杀,革新?党遭到重创,第一军上将?李贺戎逃窜,面对全联盟追缉;太子立刻肃清军部,刀兵见血,反对者都学会了暂时?闭嘴。
    但太子没有?马上加冕,成为?新?一任皇帝。他做了一件事,让保皇党和革新?党同时?哑声。
    ——议会通过决议,战争时?期,选举推后,由奥西里斯担任临时?总统。
    *
    商应怀是第一回进入皇宫。
    并?且还是作为?“荣耀骑士团”的领袖之一。宴会前,好?一番歌功颂德,宴会中,气氛诡异的僵硬。
    革新?党和保皇党还活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被皇后的目光注视,纷纷打了个寒战,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cheers。”
    交际全由魏承负责了,宴会才过去十来分钟,商应怀觉得?没意思,往皇宫开放的区域闲游。
    夜色已经降临,皇宫灯光璀璨,四周却出奇地安静。
    宫殿以银金两色为?主,后花园种着不知名的高枝花树,沿着喷泉池铺开,夜风一吹,水面轻轻荡着,连星光都在晃。
    商应怀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他朝声源探过去。
    酒桶里漂着个熟脸。
    蜂宝打了个响嗝,光团一闪一闪,漂在酒面上。它知道今天皇宫有?好?酒,就偷偷从舰队跑了出来,混进了酒桶。
    但奇怪,酒桶应该都由仆从守着,不该被挪到花园。
    商应怀从草坪捡一根树枝,刚把蜂宝捞出来,背后响起一阵均匀的脚步声,像是刻意加重脚步。
    一个男人靠近,穿着常服,那张脸、走?路的姿势,举手投足都和太子相同。综上,他只能是——
    “太子在跟人喝酒。今晚我是奥西里斯。”那人笑说。
    既然太子不摆架子,商应怀也懒得?用敬称。“……你把复制人放出来了?”
    奥西里斯端着酒杯,花园亭中落座,应了声拖长调的“昂”,说皇室造的复制人还剩一个活的,不用白不用。
    宴会过后,这复制人的结局不用多想。
    太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狠辣。
    “今天是你的庆功宴,主角怎么能不到场。”商应怀也跟着太子进了花园亭。他猜对方有?话想私下说。
    “是我母亲的庆功宴。”奥西里斯笑说:“坐近点,我给?你倒酒——干杯。”
    商应怀抿一口,发现?是果酒,甜滋滋的。
    酒是应酬的一步台阶,喝了酒,就该半真半假地交心,奥西里斯讲到自?己的母亲。
    “她是个把‘妥协’发挥成艺术的人——造一个有?皇室血脉的总统。”奥西里斯开口,神情说不清是赞是嘲。
    皇室来闹,就拿复辟荣耀敷衍,革命党不满,用同样的方法搪塞。
    只要收拢军权、能源、觉醒者,她就是联盟本身。
    抓住奥西里斯、这位新?总统,就抓住了权柄。
    她斗死了自?己的丈夫、斗败自?己的党派,跟边缘星的野兽们共谋,今后的局势也很?明?朗——她会继续跟自?己的儿子争斗。
    “但她至少把我看成对手,”奥西里斯一笑,“不像老皇帝和戴安,造了无数个拙劣的仿制品,来和我竞争。”
    商应怀不置可否,接话只问:“你怎么定义复制品的‘拙劣’?”
    奥西里斯不料他的关注点不在皇后,而在复制体,想了片刻,说:“我不能给?拙劣一个标准,但我知道什么是不拙劣——独立的自?我定位,自?己决定的长期目标。也许。”
    “跟用着谁的脸和身体都没有?关系。”他晃了晃杯子,倒影中他的脸碎掉。“现?在的微调整容很?发达,复制体要是有?自?己的审美,想把我的脸改成我父亲的,也没人管的着。”
    商应怀跟太子碰杯。
    宴会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顺着晚风飘过来。
    太子却在这里偷偷品尝果酒。
    “未来喝酒的日?子还多着。”他说。“现?在喝的大醉,喝尽了欢乐,以后就只能借酒消愁——这个词是我母亲教我的,古华夏成语,没用错吧?”
    奥西里斯算是个有?趣的人。
    相貌俊丽,口吻随时?切换,手段灵活,一颗和谁都能相交的心,哪怕不喜欢他,也很?能难产生恶感。
    “但你今晚看起来不算开心。”奥西里斯忽然道。
    智械的直播奥西里斯当?然看了,录屏也在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中。
    他看见了智械邀请商应怀。
    商应怀毁掉了他的AI。那把精神力枪是旅行开始前,他找奥西里斯要的。
    交谈间夜风继续往前,吹过花园,树影斑驳,吹过喷泉哗哗作响,月亮挂得?很?低,落进池面,也被吹出一池涟漪。
    商应怀喝一口果酒,慢吞吞举杯,说:“我敬你。”
    奥西里斯失笑,和他碰杯:“敬联盟。”
    今晚是好?风,好?月,胜利的好?时?光。
    未来还有?很?多争斗,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联盟要共对外敌。
    奥西里斯喝光了最后一口果酒。
    “走?了,去见一个人。他是军部精神力实验的一大成果,你应该会感兴趣。”太子说:“然后,我们一起杀了他。”
    商应怀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灌给?蜂宝,起身。
    *
    很?多故事中,皇宫深处一定有?这样的地方——埋了许多尸体,掩盖无数秘密。
    地牢鲜少有?人涉足,金属门?一层层往地下延伸,像棺盖。
    尽头的囚牢坐着一个男人,坐得?很?直,被镣铐和链条束缚住手脚,那似乎是特制的精神力限制装置,至少商应怀没感受到太强的精神力波动。
    “李贺戎。”太子说出一个足够震撼的名字。
    据说叛逃中的第一军上将?,出现?在皇室的地牢中。太子对他的态度说不上尊敬或傲慢,但也并?非平视,更像漠然。
    看一件物?品似的。
    蜂宝躲到商应怀肩头:“他身上都是尸体的味道……好?恶心……”
    商应怀闻言,启用【神目】。
    他看到了李贺戎的多技能,文字和系统播报同时?放送,数量不下于二十个。其中还包括少见的【傀儡】技能。
    太子说:“军部用了十年,打造了这一尊可以对抗智械的‘军神’。”
    李贺戎看着他们走?近,周遭的精神力立刻戒备。
    “你们也是人类。”李贺戎声音沙哑,“两个月后,智械帝国就要进攻中央星了。个人仇恨,不该在这个时?候——”
    “人类需要的是将?军,不是李贺戎。”太子语气平静。
    接着他转向商应怀,说出今晚的正?题:“商教授,我需要你辅助——在我摧毁他身体的同时?,震碎精神海。”
    太子开了三枪,形成品字形,能彻底破坏目标的心脏。
    商应怀在同时?入侵李贺戎的意识海,意识病毒深度植入,记忆碎片飞速闪过——
    荣誉,战友拥抱,欢笑,墓碑前发誓,给?牺牲者送酒;爱情,志同道合,眷恋;还有?有?贪婪、权欲,渴求;对智械的仇恨,保护联盟的责任感,政变的决心……
    一场濒死前的走?马灯。
    联盟少了一位将?军。人类少了一名迄今最强大的觉醒者。
    精神海最后,商应怀听见虚弱的诅咒:你们会是联盟的罪人……
    商应怀震碎李贺戎的意识海。
    太子问:“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商应怀随口道:“人类万岁。”
    太子笑了,朝商应怀伸出手,无比郑重地说:“合作很?愉快。”在沾上同样的血后,他们握手,终于彻底成为?了盟友。
    “荣耀骑士团”的部分觉醒者留在中央星,包括宿安,魏承和商应怀领着舰队,回归中央星。
    他们还要去安抚废星的民众。
    临行前,新?总统亲自?送别,微笑握手、拥抱,这一幕被媒体拍下,成为?又一幅战争的宣传画——星系团结,总统和善,人类团结。
    虽然,奥西里斯在商应怀耳边笑说的是:“我其实没有?打算放你走?。”
    让边缘星的舰队全员返回是不可能的,总要有?够分量的人质留下。要么是魏承,要么是商应怀。
    不知道奥西里斯做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但最后,微笑着送别了魏承和商应怀——两位足够威胁联盟统一的领袖。
    *
    舰队在半月后回到米塔星、组织目前的总部。
    到的当?天,商应怀就接到中央科研部的正?式邀请,措辞礼貌,但藏不住态度的强硬——
    要商应怀协助编写备用超脑。
    明?面上是请求,实际是命令。要不是联盟现?在太子掌权,组织有?自?己的驻军,恐怕商应怀现?在就不是坐实验室写代码,而是蹲在监狱被按头编写新?AI了。
    事实也如此,除了商应怀和其他有?背景的研究员,全联盟的AI工程师都被集体“请入”研究所,关起门?来,日?夜熬写新?的程序。
    限制程序、自?毁程序,还有?监测、提升算力、军事应用……
    尽管人类不想承认,但某些特定的场景,确实只有?机械能抵抗机械。
    商应怀没人监管,但他从来不会因此松懈。
    这一天,米塔星人工降雨。商应怀对此一无所知,是实验室的新?访客告诉他的。
    艾伦:“虽然我知道你还活着,但商哥,你这活法也太……”
    商应怀头也不抬,坐在调控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紧计算机。他不知道熬了几天,眼?下浮着两片青影。
    他的脸依旧苍白,但这次透着病态,实验室的照明?光下,边缘近乎透明?,下巴更为?窄尖。在这片白中,却有?一点猩红——来自?因为?干燥裂开口子的唇角。
    “你怎么来了?”
    “魏首领让我来的。”艾伦脸皮虽厚,但也没好?意思直接坐下。接下来的话可能让他被商应怀撵走?。
    “魏承让你来看我的状态?”
    艾伦咳了一声。“是……他是想劝你找个伴。”
    商应怀终于给?了艾伦眼?神。
    艾伦硬着头皮,原话传达了魏首领的意思——劝商应怀找个omega,解决好?发热器紊乱。
    商应怀的眼?珠被脸色反衬得?格外黑。他淡淡道:“不需要。很?快都会结束的。”
    他套着件宽大的灰外套,头发散着,一点没打理。
    雨后的湿气似乎渗进了实验室,黑发被蒸软了,贴在商应怀的脖颈,散在肩胛,像披着一面绸缎。
    艾伦才发现?商应怀的头发很?软,很?细。
    但这么软的头发,怎么就长在这么个硬脾气的人身上?
    商应怀油盐不进,艾伦看着心里也难受,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商应怀和宁一关系的。
    去年艾伦劝过商应怀。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劝不了商应怀。
    回去给?魏承复命,艾伦才说完“商哥心里应该有?数”,魏承只一声冷哼,艾伦生平最怕当?兵的,连忙找理由跑路。
    魏承一向雷厉风行。
    当?天晚上,商应怀接到他房间的紧急通讯,说房间有?高危物?品,建议回来查看下。
    商应怀根本没什么私人物?品,但他带回来的都是自?己看重的。所以,哪怕感到不对劲,但商应怀还是回了一趟宿舍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阵阵甜腻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黏着墙壁、地板,甚至空气。
    ——魏承直接把omega送到了商应怀床上。
    ……还是个正?在发热期的!
    商应怀感受到信息素被引动,omega跟他的匹配度很?高。
    门?锁紧了,窗也一样,信息素闷在房间,匹配度高到可怕,彼此契合信息素凝成实质般,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要把商应怀拖进某个绮丽的梦境。
    空气黏稠,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跳。商应怀的皮肤在发热。
    他被困在了这片气味构成的陷阱里。
    有?那么一瞬间,商应怀脑子是真的发晕。
    生理层面的吸引,某种超越理智的契合,在强行拉扯他的感官。商应怀还想问对方是不是自?愿的、能不能自?己离开……
    才走?近一点,差点没被扑来的omega拽到床上。
    但就是这一次袭击,被迫的近距离接触,商应怀看清了omega的脸。
    他所有?神情都凝固住。
    这人长得?……和宁一有?几分神似。
    像是一根针自?上而下,扎穿身体,商应怀定在原地。
    他感到反胃。
    再没有?任何商量的想法,他直接用精神力震晕了男孩,把人丢给?门?外保镖。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了新?房间。
    当?天凌晨,魏承杀过来的时?候,商应怀很?是冷静。
    他只用一句话,把魏承所有?担忧、提醒、警告都压过去——“明?天把最好?的医生叫来,让他给?我做个手术。”
    商应怀要做的手术是腺体摘除。
    魏承刚想说什么,商应怀甩来几篇改造腺体的文献、手术参考案例,他全部带回去给?医疗团队研究……
    魏承还想质疑,商应怀慢条斯理、有?理有?据道:
    “我的腺体是出生后才移植的,基因里没这个序列,摘除后,短期可能会有?点反应,但长期身体能适应。”
    应付完首领,商应怀回到实验室,继续加班加点。与此同时?,被魏承叫来的医生们也连轴转,最后得?出结论——
    手术能做。
    没了腺体,人就相当?于一个普通beta、星际社会中的少数群体。
    经过生育选择后,AO特殊性别成为?主体,联盟的beta反而变得?相当?稀缺,他们没有?子宫,生殖能力很?弱,精子卵子存活率极低,寿命也没有?特殊性别长。
    所以像商应怀这种摘除腺体的人实在少见。
    但医生团队分析后发现?,发热器紊乱对比摘除腺体的后遗症,还是后者更小。
    *
    腺体摘除、手术恢复后的两周,商应怀状态很?好?。
    医生提到的可能的后遗症,比如细胞加速衰老、生育能力下降等等,他都没有?。
    他不再受外界躁动的气味影响,试验显示,他也不会因为?某场雨失控。
    信息素的逸散彻底终结了,之后哪怕再有?季风横扫、空气潮湿的晚上,他的身体也再不起反应。他的身体自?由了。
    商应怀可以不再关注天气,不用消耗精神力去抑制自?己,他可以从早到晚,机器一样运转,点刻他的AI芯片。
    但商应怀一向没那么幸运。
    后遗症是在手术后一月显露端倪的。
    那天没有?雨天,只是个平静的晚上,商应怀正?在修改芯片点阵,突然间,后颈连着脊背一大片出现?钝麻。
    不严重,但太像发热器的前兆。
    他一愣,肌肉却已经下意识反应,手探向抽屉的抑制剂,抓住其中一支,接上针管,熟练地撕掉封皮。
    这才想起腺体已经取出来,他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静静等待一分钟,发现?钝麻出现?三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
    商应怀尝试往身上扎针头,结果下一波后遗症袭来,不是钝麻,后颈那一点传来刺痛。
    他的手一抖,针管掉落在地。
    商应怀等那阵微弱的刺痛过去,按铃叫来医师。
    “绝大多数人在器官摘除后,还会出现?长期性的痛觉,跟神经信号异常、大脑皮层重组或者心理因素相关。”医生说:“但这种症状很?常见,您不用担心。”
    神经检查后没有?异常,商应怀得?到的建议是“补充睡眠”。
    医生诊断还可能是心悸,再往后发展就有?猝死的可能,但商应怀知道没可能——精神力在,他就不会真的死去。
    也不会有?真正?的深度睡眠。
    当?晚,商应怀拿着医生开的安眠药,严格遵照医嘱,灌下一粒半,倒头就睡。
    他没有?对死亡的实感,所以也没有?恐惧,他只是认定自?己现?在不能死……不能毫无意义的死。
    他驯养AI也驯养自?己,一切都是工具。至少现?在,身体的爱欲阻碍了他完成意义,那就是无意义的。
    *
    神经芯片刻蚀完成那天,米塔星又是一个好?天气,仿佛是在庆祝什么。
    商应怀久违地看了天气预报,又把注意都集中到新?AI的芯片上。
    芯片安置完毕,AI正?式上线。
    启动时?没有?过多反应,迟滞很?短,它很?快完成自?检,反馈稳定,逻辑清晰,是一次非常标准的启动过程。
    新?AI跟01区别很?大,或者说,它是01的最精简版,取消了主机,也没有?复杂的多线程调度结构。
    它只需要完成被指派的任务,不被允许自?由学习,也没有?冗余的情感模拟真模块。
    【你好?,我该怎么称呼你?】
    系统默认音色,温和,缺少辨识度。
    接收人是中央派来的技术人员,公事公办地签字、打包、装箱。“接下来部门?那边会安排测试。”技术员抬头,“结果会反馈给?您,感谢您对联盟的奉献。”
    多轮测试,再让其他的工程师添加程序限制,毕竟商应怀造出的AI有?过背叛的先例。
    芯片连同临时?终端被带走?,新?AI忽然开口:【商应怀,再见。】
    普通AI如果不设定称呼,就会默认喊主人的名字。这段告别程序引来了技术员的侧目,商应怀看懂他的忌惮,主动说:“之后的测试中,修改的权限全部开放,过程不用告知我。”
    “包括销毁吗?”
    “是。”
    “好?的,那请您在协议上签字,再配合我进行一段录音。”
    任务完成,商应怀有?了半天的假期。
    无所事事。
    他买了几罐啤酒,缩在自?己的房间喝。他想自?己应该补觉,要是真的猝死,也太可笑了……
    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开。室内没开灯,窗子也拉着,他整个人埋在黑暗中,但神经却越发清醒。
    有?点烦。
    商应怀翻出医师开的一款助眠药粉,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包装上的小字,“可与微量酒精共同服用”,他倒了一大半进啤酒罐里。
    他想好?好?休息一次。
    因为?剂量太重,商应怀身体休眠,睡得?很?沉。但计划不算成功——
    强觉醒者经常有?这样的经验,身体沉入梦境,但能感知到外界,听得?见窗外枝杈敲击玻璃的声音,听得?见自?己心跳放慢。
    这跟浅层休眠不同,商应怀睁不开沉重的眼?,也动不了手指。
    他动不了。
    一股莫名的冷意贴上后背。
    商应怀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放不出精神力探查,只能任由冷意从后朝前,填满他脊柱的凹陷,再顺着颈动脉,到喉结处。
    窒息。
    那冷意撬开商应怀的眼?皮,这时?他才看见,是一根手指,不属于活人的颜色,而像尸体浸在福马林里多年后的苍白。
    “你不该来见我。”商应怀喉咙发紧,但他居然能说话,也不知道现?在是梦还是现?实……他冷淡地说:“回去吧。”
    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手指离开,商应怀眼?前重回黑暗。
    背后覆盖他的冷意消失,又在瞬间,轻飘飘到了身前。商应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冰冷,是机械本身的温度。
    商应怀打了个寒颤。
    很?冷。
    手指也是凉的,轻柔地插进商应怀的头发,贴着头皮,慢慢梳理长到肩下的发……祂始终没有?说话。没有?呼吸。死寂。
    商应怀听见了心跳声,是他自?己的。
    他还是动不了。
    就在这时?,僵硬的手被握住,牵引进一处地方——那似乎是一个很?大的空洞,商应怀的手碰到温热、滑腻的某物?。
    手掌被强行合拢,握住一团东西,又拽下来。
    侧脸被冰面一样的皮肤贴上来,商应怀突然又能睁眼?了,他直直望进一双眼?睛。
    笑得?眼?仁都成了一条细缝,弯弯的。
    这时?商应怀也看见他拽住的东西。
    一颗温热的人类心脏,递到商应怀面前,心室中裂开一张嘴,做唇形:吃、了、我。
    好?像商应怀吃下它,就能用心血滋补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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