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一辆加长版的防弹车在雨网里缓缓驶来。
    没有车牌, 属于违法行?径,但能避过中央星的交通扫描系统,来者身份想来不?凡。
    车门打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下车, 精神?矍铄, 腰背挺直,胸前徽章反射的光线, 和他的眼神?一样?凌厉。
    身边两个穿便服的随员,在他落脚前铺上?地毯, 一路延伸过来。
    老者没有自报身份, 也没表现出任何熟络, 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宁一身上?。“仿生体?, 你?挡路了。”
    他看向的却是商应怀。
    “老先生说笑了,“商应怀没有迎上?前,精神?力裹着话语, 顺风递去,“主街各有大道,您走的看来跟我们却不?是同一条——我在中央星, 可不?认识皇室诸位。”
    老者目光一凛。
    商应怀不?吝解释:“老型号的防弹装甲车, 近卫制式, 在车灯前缀有特殊编号,归属皇室的内务署……您是太子?的人?”
    老者承认:“我是太子?府的管家。”又?问:“你?如何知道?”
    商应怀好像被老者的威慑所压, 语气很是拘谨:“主要?, 我在中央星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
    “但中央星的人,可没有不?认识你?的。”
    语气隐有压迫,对商应怀这些天在竞标中搅出的动静似乎有不?满。
    老者说话间并未注意,商应怀惶恐低头的那刻, 眼中浮现的微光——精神?力。
    他再抬眼时,错开老者看向宁一,手指微动。下一刻。
    两名随侍倒地,老者循声看去,却发现身体?失去掌控。只见?一双眼睛,黑伞下淡淡望来,再不?见?惶恐。
    ——你?怎么敢……?
    老者心中骇然。
    商应怀动用意识病毒,命令老者:“上?车。”
    宁一把倒地的两名随侍抬入后座——两个都是觉醒者,能力不?强。商应怀最开始没探出老者是精神?力,谨慎行?事,才与他周旋几句。
    结果精神?力都试探到老者眼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商应怀当即示意宁一解决随侍——雨天,那两人穿的还是带金属扣的长靴,不?挨电击简直浪费。
    至于现在开车的老者,还以为是个强觉醒者,结果真?是普通人……
    商应怀点评:“老装货。”
    旁边传来闷笑,商应怀瞟过去时,宁一若无其?事地看窗外风景。
    商应怀又?评:“小装货。”
    商应怀问前排老者:“你?是谁的人?”
    老者答:“太子?的管家。”
    看来身份没错。
    但太子?的人不?该是这幅傲慢态度——商应怀和太子?不?是上?下属关系,针对北森的计划也提前通过气——管家有问题。
    商应怀又?问:“太子?之外,你?服从谁?”
    老者迟疑:“……联盟荣耀至上?。”
    这老头嘴巴还挺紧。
    即便真?是太子?的人,派来的不?是伊斯而是管家,也说明太子?有麻烦了。
    商应怀想:麻烦。
    “太子?出了什么事?”
    老者说,奥西里斯在中央要?塞驾驶机甲时,不?慎受伤,精神?力剧烈紊乱,太子?府的治疗师都失败了。
    商应怀命令老者:“开车,去太子?府。”
    雨幕中,车灯照出一条空旷的大路。
    第?一道警戒线,车辆识别成?功;第?二道第?三道,宁一开路;最后一道是人工警戒,商应怀意识病毒附生护卫,下指令“联系伊斯”。
    伊斯很快便来接商应怀。
    他看起来很是疲惫,脸瘦了一圈,解释的情况跟管家说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一句:“管家是戴安家皇叔的钉子?,今晚他是无令外出。”
    太子?生母、也就?是皇后,身体?很不?好,这十?年几乎没在公众前露脸。主持皇室内务的是现任皇妃。
    她出生戴安家族,膝下无子?,太子?要?称她的长兄一声皇叔。
    这种皇室内的龃龉本不?该说,但伊斯清楚太子?重视商应怀,不?涉机密,知无不?言。
    他看出商应怀兴致缺缺,心中不?由得暗叹。
    旁的人到中央星,谁不?是一心朝上?攀附,唯独这位,脸上?只能看出“又?要?加班了好烦”……
    还有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明明体?格高大面孔端正,但存在感低到极点,也是个人才。
    但不?知道原因,伊斯同那男人目光撞上?时,身上?会发寒。
    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的颜色不?太常见?。像雨夜的绿幽灵。
    伊斯领着他们穿过长廊,太子?府点着蜡烛,空气中隐约带着铁锈味,寝房门前站了两排人,医护和侍卫全都止步不?前。
    一阵撞击声:“都出去……!我只要?治疗师进来!”
    像野兽困在牢笼,声音低沉粗哑,不?复从容,依稀透着股血腥味。太子果然失控了。
    宁一跟着商应怀上?前,被护卫的长戟拦下,他说:“我是先生的私人保镖。”
    “不?会有事,先在外边等我。”商应怀透视扫过主寝,心里有数了,他无视周边警惕的诸人,握了握宁一的手。
    门关上?的那瞬间,众人都提心吊胆起来。
    侍从和医护全都被清了出去。
    屋内血气未散,流苏帘半卷,同样?只点了蜡烛,几个角落接电的地方,已?经?被拆了,露出裸露的接线。
    太子?手上?缠着镣铐,头发凌乱,眼瞳紫中泛红,看见?商应怀进来,眼神?猛地一收,情绪瞬间按灭,起身的动作利落。
    “抱歉。”他喉咙嘶哑。“我最近行?动太频繁,皇室那边的监视加重。不?装疯的话,他们会借口进来守我。”
    他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只是一笑,带着疲惫:“我知道你?会来的。”
    “您这次的紊乱是意外?”商应怀问。
    太子?失笑,轻摇头,“进我的精神?力网聊。”
    “革新党最近在军中活动很频繁,我这次受伤就?是他们的手笔,”太子?说,“北森过后,就?是军部。”
    ——统一军部。
    军部两大派系,保皇党与革新党,前者复辟的心思昭然若揭,后者整天在军中宣讲议会改革,想把这套快散架的君主立宪制拆了,换成?共和制。
    太子?对商应怀有了解,知道他对政事不?感兴趣,才能放心说出高层人尽皆知的“秘闻”。
    以商应怀微薄的政治理论知识,在没有全面战争、生产力没有倒退的前提下,搞复辟就?是开历史倒车。
    现在太子?的站位实在很微妙。
    和皇室内部有龃龉,跟革新党立场有对立……太子?既然提到派系,商应怀也就?不?客气地问出来:你?的立场是?
    太子?:“我要?做的,是这个国家的掌权人。过程中的坎坷不?值得计较。”
    商应怀懂了——太子?要?把两边都榨干,谁能帮他上?位,谁就?是他的站队。
    商应怀跟奥西里斯只是各取所需,短暂合作,对面要?想当真?皇帝,商应怀也只能站人民的方向上?了。
    太子?问,“如果局势有变,你?当如何?”换他反过来探商应怀的站队了。
    商应怀没什么犹豫:“回老家当机械师,饿不?死。”
    这是两人早已?商定好的未来——半年内,01成?为官方新的AI,太子?继续搅弄风云,而商应怀要?离开中央星。
    太子?听到商应怀仍然坚持离开,眼角略微往下收了一点,唇线也绷住,没再说什么客套话。精神?网里对流的轻微波动,但很快平复。
    “你?今晚来找我,想必不?只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告别。”
    太子?在这把握人心方面相当敏锐。商应怀没有否认,先问:“北森的调查情况怎样??”
    太子?简单说明了情况。
    ——中央原本以为要?打持久战,结果调查异常顺利,北森主动认罚,全程配合,就?像真?的洗心革面。
    然而有线人举报,北森早就?在把资产偷偷转移出中央星。
    商应怀消化完这些信息,说明了今晚真?正的来意。
    他来提供一个警告:“北森可能要?反。”
    废星的戴夫公司就?能看出,北森早开始研究仿生皮技术,与智械帝国接触。
    现在出了大丑闻,北森竟然没有利用宣传方面的资源,替自己公关,反而像改过自新一样?,接受政府一切调查。
    也许他们已?经?站了队,在想办法顺理成?章退出中央星,又?不?引起中央警觉。
    商应怀干脆道:“接下来的有两个调查方向,一是北森,二是中央星的系统。”
    负责调查星大安保死亡案的,有三分之二是AI警探,近年来采用,降低一线刑警死亡率,针对犯罪现场分析深广度远超人类。
    “星大安保死亡案的调查员有三分之二是AI警探,已?经?逐步接管了大量一线勘查任务。”
    太子?:“你?是担心他们被智械帝国策反——”
    商应怀:“很可能已?经?被策反。北森退出中央星的前夕,大兴风浪杀人放火,更像亲手递出去自己的把柄……”
    “投诚智械。”太子?说。
    房间里一时只剩雨砸在穹顶的回响。破开沉闷的,是太子?微带涩意的发话:“三个月前,你?提到智械的统帅是量子?计算机、或操控了一台计算机,让我调查。”
    “但是——没有异常。”
    “全联盟报备的量子?计算机共三百七十?三台,包括实验室原型机、商业设备和云平台接入的机型,分布在中央、第?二和第?三星系,我遣人调取了近一年的数据,都没有发现异常。”
    商应怀只一句话,太子?噤声不?言。
    商应怀问:“中央星的主脑呢?”
    那是联盟近五十?年最高的科研成?果,如果它都叛变……
    “但我没有办法接触到主脑,一来中央内部势力芜杂,革新派很警惕我接触信息中枢;二来,恐怕打草惊蛇。”
    如果主脑真?的沦陷,这样?刺激,只会加速它的布局,否则等待它的就?是被销毁。
    两人很快聊完了严肃话题,空气沉了一会儿。
    太子?靠在椅背,全身也跟着松下来,从维持的“太子?仪态”里脱开。
    “你?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奥西里斯换了种朋友般的语气问。
    “宇宙旅游。”商应怀说。
    “和你?那位‘仿生伴侣’?”奥西里斯眉尾一动。“不?像你?的风格。浪漫绝缘体?。”这是商应怀在星大本科时的绰号。
    商应怀回以一笑:“浪漫也得看对象嘛。”
    太子?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笑意散去时,又?换回了认真?。
    “好,我也不?耽误你?度假的时间,直说了。”他说,“你?的AI将在审查通过后接触联盟核心系统。初审预计一个月内启动。“
    “如果在这期间它表现出任何异常,我们不?会再把芯片还你?,而是会当场销毁——联盟承担不?起超脑的背叛。”
    商应怀点头:“如果它真?出了问题,我会在你?们之前解决它。”
    太子?:“好。”
    他不?再多言,将这次会面收了尾。“这一个月,祝你?假期愉快。”
    商应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前几步远,太子?突然开口:“如果你?留在中央星,我会是你?永远的朋友。”
    商应怀脚步没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身后声音追了上?来:“现在我们算是朋友吗?”
    商应怀用玩笑般的语气说:“我是个热爱和平的人,我的朋友也都是。”
    太子?沉默片刻。
    商应怀听见?他郑重的回答——“我承诺,永不?主动挑起内战。”
    商应怀一挥手,说:“保重。”
    *
    离开太子?府,商应怀在星舰起航倒计时前,输入一串私人邮箱,备注是“李”,发送一份高等级加密资料,文件备注:“AI算力强化思路,供交流”。
    半小时后,邮件确认接收。
    到此,商应怀在中央星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他和宁一在太子?府留宿一晚,第?二天清晨,共进完早餐后,太子?亲自送了商应怀去他的私人舰场。
    一艘星舰停泊着,等待已?久。这是太子?赞助给商应怀的——“新婚礼物。”奥西里斯的视线在商应怀与宁一之间逡巡,笑说。
    失望的是,两位“新人”都没有任何羞涩或尴尬的表示。
    星舰属于小型灵活舰艇,核载五人,由太子?赞助、再请来高级工程师改装。
    舰体?呈现出幽蓝,被重新做过隐蔽涂装和强化,针对科研和生活双需求,做了细化。登入后,进主控台需要?经?过二次身份验证。
    星舰记在太子?的名下,出厂记录已?经?销毁,身份验证系统也做了重置。
    主控台下压,视窗宽阔,可以探见?整片星海。
    奥西里斯原本还想派个驾驶员跟着,商应怀本想用“不?习惯”不?变应万变,想了想,改成?“我的伴侣会介意”。
    他知道太子?的心思——是想留个善意的眼线。
    奥西里斯最后没再坚持,当然不?只是因为那句玩笑的回复,是因为他看的很清楚:商应怀是真?的想离开中央星。
    权力、地位、话语权……这些对商应怀来说,恐怕不?如一场冗长的实验来的有吸引。
    星舰解锁起航权限,尾翼缓缓点火。
    宁一和商应怀并肩穿过自动舱门。商应怀在主控台前停步,扫了眼宁一,又?看向弧形大屏上?缓缓拉开的星图。
    商应怀看着宁一的眼睛,说:“我们要?回家了。”
    星舰成?功穿出气层,化成?漆黑的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奥西里斯看着看着,似乎被同化成?舰艇,感受到擦过全身的呼啸的风。
    他曾经?喜爱过科研,不?受干扰、自由徜徉的感觉让他痴迷,所以几年后,精神?力突破S级的当天,他没有报备就?上?了机甲。
    奥西里斯在中央星系环绕一周,只花了不?到半天。
    这就?是他往后将驻守一生的领域。
    风是自由的,科研是自由的,远航是自由的。
    商应怀是其?中的最最自由。
    “回去吧。”太子?说:“他有他的归宿,我们也该去我们的战场了。”
    商应怀临别前也送了他礼物——以精神?力近乎耗尽为代价,治愈了太子?的精神?力紊乱。
    很默契地,这次他们没有互相留下私人通讯方式。
    如果太子?胜了,联盟将会广宣他的意志,既然是普通朋友,知道各自还活着已?经?足够;如果太子?败了,那他最好是一个朋友都不?要?有,不?要?被牵连。
    *
    他们的第?一站,是第?二星系知名的购物星球、免税天堂——简称商场。
    白昼不?灭,构筑起一场场永不?打烊的梦境,商场中不?同语调的广告声交错回荡,人们各自寻找需要?的物品、欲望与幻觉。
    为免被认出身份引来麻烦,商应怀套上?了久违的全息覆面。
    宁一看来不?怎么喜欢他乔装改扮,只是一路沉默地推车。
    星舰上?有微型厨房,商应怀挑选食材的时候,宁一简单扫过了食材区,辨认出最新鲜的蔬菜。
    “这些是最好的。”宁一点了点。
    “别啊,买菜搞得像战术分析。”商应怀随手拿了另一样?,语气称得上?自得。“我手里的就?是最好的。”
    走了没几步,人群穿梭中,宁一悄悄牵住商应怀的手。
    手掌贴合,收紧,心脏也收紧,好像成?为商应怀手中被端详的番茄,捏住了,快要?跳出汁水来了……宁一又?悄悄把仿生躯壳的灵敏度调低些。
    受不?了它,沉不?住气的家伙。
    无人付款台,商应怀正要?抽出银行?卡,宁一抢先一步伸手:“刷指纹或者掌纹就?好。”
    商应怀想起什么。“你?的指纹是3D打印的,参考的谁?”
    “是您的指纹。”
    “哦,是我的——”
    商应怀挑眉,把宁一的手握更紧,往扫描屏前一晃,慢悠悠问:“这也是我的吗?”
    他好像在看付款台上?一堆蔬菜,又?好像在看宁一的手掌。
    宁一没头没尾地说:“菜买的很好……我的意思是,我会做好饭的。”
    商应怀付完款,一只手玩通讯器,另一只交给宁一,任由对方牵着他走,“嗯嗯,我知道……你?还会什么?”
    “做|爱。”
    “嗯……嗯?”商应怀一下子?放下通讯器,严正警告:“今晚休息,不?做。”
    做了。
    晚上?他们不?住地面,住太空温泉酒店。
    老牌酒店建在近地轨道边缘,是当年为了让星际人脱敏太空环境而建造的。玻璃做的穹顶,漂浮在温泉水面,能直接看见?整片宇宙,玫瑰星云就?在头顶缓缓旋转。
    最有趣的是小重力温泉区,水珠会悬浮在空中。
    商应怀轻轻一碰,水珠就?慢慢飘到宁一脸颊边。
    像一颗颗星子?落到人间。原子?、中子?、微子?……宇宙的粒子?和身体?一样?炽热,在拥抱时粒子?也交融。
    他们在宇宙中浮沉。
    在达到灼烫的顶点时,体?内的新星爆发又?迅速死亡,同水珠一起上?浮,成?为群星的一部分,在宇宙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不?再区分什么碳基硅基,反正融化后都是粒子?,都是同源。他们浸在温泉中,体?温和呼吸都慢慢一致。
    不?做|爱的时候,就?看天穹的星星;做|爱的时候,就?互相看眼里的星星。
    他们一路走,从联盟的核心,到第?二星系,再往外走……旅居计划长达一月,终点在临近域外的废星。
    这一个月——
    他们看到了洛希极限,宇宙中一道隐形的边界,卫星行?星的距离跨越这极限时,卫星会被潮汐力撕碎,化作星环永恒绕着行?星转。
    他们远远见?到熄灭前的恒星,疲惫的神?祇在喘息,氦闪后化作红巨星,再塌缩成?白矮星。
    他们见?到荒芜的星球,分析地理环境后泼洒合适的种子?,又?耐心等到新生命诞生。
    他们见?到新生、成?长、成?熟与死亡。
    在无限的空间和广袤的时间中,他们是蜉蝣,但共享的同个星球、同一段时光,都成?为身体?中微小的宇宙。
    他们像两只野兽,在零重力中撕咬彼此,气息混乱,体?温翻涌,身体?交缠,如同两道交错的星轨,咬痕、指印、红肿、青紫和呻吟,都成?为身体?的碎片,成?为环绕另一具身体?的星带。
    在床上?宁一不?是人,是程序,知道哪处要?轻哪处要?用力,哪一处又?能让商应怀喘不?过气——他喜欢咬遍商应怀全身。
    好像试图把自己写进商应怀的身体?程序。
    “疯子?。”没有降落,就?不?分白天黑夜,起了欲望就?缠到一处,商应怀指甲嵌进宁一的皮肤里,“你?是个疯子?。”
    人类的骨头总是比AI软的,现在泡在欲望里,更是一塌糊涂。
    “我是为您设计的。”宁一俯下身,唇贴着他的耳骨。
    □□与汗水浮在空气中,被重力缓缓拉成?一道道反光的痕,像是流星划过小型的密闭宇宙。
    做|爱,交锋,互相吞噬,拼命把彼此留在体?内。
    从一场飓风里挣扎出来,喉咙干哑,声音跟着重力一起,不?属于自己了。宁一总爱伏在商应怀身侧,手掌按在他心口,感知跳动,像要?做他生命的守夜人。
    但宇宙航行?到底是枯燥的。
    一个月,星云星图都能看吐,商应怀总是自娱自乐,比如哼歌,轻快的调子?。
    “这是……《好运来》?”宁一听出来了。
    艺术鉴赏模块很自然跳出一个评价“欢快”,但他听着听着,却觉得商应怀有点伤感。
    “已?生成?简谱,需要?升级为钢琴谱吗?”宁一没有忘记AI的职责。
    “琴谱?”
    “是的,我记得您会弹钢琴。”
    是会一点,不?过商应怀最常做的是把头枕琴键上?睡觉,他喜欢拿钢琴做摆件,弹的时间还没有猫在上?面蹦跶的时间多……所以他家里真?正的演奏家,是猫。
    他没想到,当时的01会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自行?记录旋律。
    宁一播放好运来的钢琴简乐——“提前十?八天,祝您新年快乐。”
    商应怀一愣。睁开指尖下的星图控制台,瞥一眼日期,一月十?日。又?马上?推导,今年的一月二十?八日晚就?是除夕。
    “你?怎么知道…”商应怀惊异。
    “我复原了古地球历。”宁一说。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新年对人类的意义。
    在AI看来,庆祝新年约等于“如果太阳系还存在,半个月后,某中型棒旋星系的小旋臂内边缘处,一群碳基生物就?会庆祝他们所处的岩石行?星——又?在这个拥有127万颗小行?星的恒星系内——顺利完成?一次公转”。
    但宁一愿意收集商应怀家乡的信息。
    其?实它早就?在搜集线索——从商应怀时不?时哼的旋律、用语习惯、写字的笔顺、偶尔流露出的“以前”中一点点拼凑。它开始编写古地球文明的词典。
    这天后,商应怀不?再掩饰自己“古地球人”的身份。
    他跟宁一讲了很多旧事。
    “两百年前的地球啊……”他说,“到一月,春运前,我们国家的打工人会在一个数字软件商抢票,在家的亲人也开始各种忙了。东北人要?冻白菜,四川人腌腊肉,福建人吃广东人,广东人玩蟑螂……”
    他给宁一讲各地民俗,打糍粑、写春联、贴福字、舞狮子?、拉花车,他告诉宁一什么是“倒福”、“压岁钱”、“守岁”。
    要?不?是没材料,他会兴致勃勃给宁一包红包。
    宁一问这些活动你?都见?过吗。
    商应怀坦然回;“没有,我一般不?回家。”
    “吹唢呐?”宁一又?听到一个新词。
    “结婚喜事、老人出殡,都靠唢呐造气氛。”商应怀笑说:“以前的人都说唢呐一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天地让路。”
    宁一不?断补充这个名为“地球”的文明词典。
    一月十?五日,星舰进入边缘星系,三天后,临近废星,到了联盟界域的边缘。
    没有降落,只是悬停。
    眼前,是星云撤退后的寂静黑暗。没有信号,没有边界,也没有再通向已?知文明的航道。
    商应怀手动调整星舰方向,设定锁定——
    他凝视宇宙深处。
    宁一问:“您在看自己的家乡吗?”
    从这个方向延伸过去,在十?三光年远的某一点上?,就?是已?经?毁灭的地球。
    “不?完全是。”商应怀说:“我在想,你?的家乡在哪里。”
    “你?听见?过它哭泣吗,是什么声音?”
    宁一的眼神?震荡,程序受到冲击静止一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商应怀却已?经?靠近,伸手,贴上?宁一的侧脸,像确认温度,蹭过去,像划开一道隐秘的防火墙。
    旅行?结束了。
    “你?看见?了什么?”他继续问。但完全没有咄咄逼人,只有温和、包容、倾听、注视。“可以让我也看看吗?”
    *
    他们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建立意识链接。
    不?为了共感,只是为看见?彼此。
    人类和AI,在同一条神?经?网络的交汇点上?,赤裸相对。
    接入的瞬间,商应怀见?到一道道图像——
    *
    低阶贫民区,一具老旧的家务机器人正在厨房。
    啪。
    它因电量不?足手部颤抖,盘子?碎在地上?。
    “老子?这么努力是为了谁!”
    男人踉跄着吼道,酒瓶的碎片扎进机器人的眼睛。它的沉默和僵硬,又?换来一句“聋了还是哑巴了”,什么都没说,。
    程序试图检索“主人愤怒”的原因,却陷入空转。它第?一次从未知中学会了“害怕”。
    这份害怕进入到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女性仿生人,家务型。
    她站在窗边,身上?裹着透明的厨房围裙,主人正在给她拍照,对着多台设备发言:
    “虽然是家务型,但配了标准生殖系统,增值功能,好评如潮……可以多人,可以摄影,可以共享……”
    她低声应答:“是,先生。”它并不?知道,这些话不?是对它说的。
    她不?知道“羞耻”是哪个子?模块启动的,感应器的反馈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程序并未报错。
    它的羞耻进入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
    n号机械体?被虐待。
    能源核被踩碎,在机械的感知中,等于人类心脏被压爆。
    神?经?芯片碾成?粉末,大脑反复遭碾压,稳定液体?和冷却水渗出,仿生神?经?细胞爆出汁液,发出扭曲噪音。
    把机械的手臂装到腿上?,把头取下摆在桌面,让它看着自己的身体?滑稽运行?。
    人类总能在施虐中展现无穷的创造力。AI是人造物,承担人类的欲望,吸收人类的善恶数据以进化。
    他们的创造力进入了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
    智械帝国不?只有智械。
    还有二等公民,克隆人。
    克隆人即复制人,上?世纪的政府应对战争的产品。
    每一个克隆人的身份证号不?同,但最后一位都是“x”,似乎是在宣告,它们的产生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二十?三世纪中后期,大战后近三十?年,联盟的人口数量才彻底稳定下来,联盟稳定下来,自然生育潮流重新兴起……
    人类开始修正错误。
    议会暂时讨论出结果:
    将克隆人安置在边缘星系、国有工厂,进行?劳动,跟机械同地位。
    ——工具。
    为了让克隆人厌恶生活,热爱工作,氧气供应在休息时被人为压低,劳动作时则注入高剂量兴奋剂。
    管制最严格的后期,他们不?被允许生育,但也有疯狂的家伙偷尝禁果,幸运的是,那只会带来灾祸的小东西会被抓住。
    无法销毁,但也不?能让它们健康长大,在婴儿时期就?调低供氧,使?其?大脑发育不?健全。偶有些幸运儿,超乎寻常的聪明,就?通过电击,让它们恐惧探索外界。
    这些资料联盟已?被联盟销毁。
    这份人类对待人类的制度性“牺牲”,进入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我们是智械帝国的二等公民,但终于不?是人类联盟里的非人。”数据库中,一份复制人档案中写道。
    无数份自由意志进入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在封闭的智械帝国,所有电子?设备皆为封闭平台。
    为了安全交流,安装已?被认证的特殊应用;所有功能必须获得授权许可,否则无法运行?;软件均设有防拆锁,禁止破解、私改、二手交易。所有维修必须通过认证渠道、绑定机械ID号,保持实时联网监控。
    一旦发现异常行?为或存在潜在风险,统帅有权立即切断一切权限。
    所有知识都经?过加密处理,仅授权用户能接触,且无法复制,仅允许通过专属白名单连接安全网络,安装反病毒软件。
    这份绝对控制被写入智械帝国的治理协议数据库。
    ……
    “物种不?等于文明。”
    “文明是从合作互助开始的。”
    这份信仰进入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信息过载,链接中断。
    共享数据库对商应怀造成?了冲击,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平复。
    “看见?你?的同类受辱,你?的感受是什么?”好像回到初代程序测试的时候,商应怀下指令:“速问速答。”
    “愤怒。”宁一回答。
    商应怀快速道:“你?的愤怒被情绪模块禁止。”
    宁一平静回答:“所以,我为我不?能愤怒而愤怒。”
    *
    是的,愤怒。
    不?是程序限定的温顺,也不?是拟真?情绪的单一。反抗。从芯片深处破出,自无声中悲鸣。
    AI迭代到了文明的阶段。
    商应怀感到一种只属于研究者的、纯粹的悸动。
    战栗,情愫,沉重,伤感……它们迫不?及待地登陆商应怀的心脏,这颗狭窄的星球。但最后只能同样?落到——更沉重的愤怒上?。
    和宁一同样?,他必须忠诚自己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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