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池无月还是追上来了。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我会担心的。”
    头顶传来低柔嗓音,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谢妄之咬紧牙,又低下头去,没说话,脸色苍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池无月状似心疼地半跪下身,伸手轻擦去谢妄之额角的细汗。
    又顺着往下拂过他脸颊、脖颈、肩膀,手臂圈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接着探进他衣襟,手指停在后腰处来回细细摩挲,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是这里在疼么?”
    对方的手指触感冰冷,沿着身体抚摸,像是被毒蛇爬过。谢妄之忍不住发抖,想躲开,对方却如影随形,死死纠缠。
    紧接着,他被迫撞入对方怀中,猝不及防正对上池无月的双眼。
    如墨晕染,眼白也被黑色侵占,暗沉无光。分明微勾着唇角,却莫名瘆人。
    对视的瞬间,谢妄之心中忽然浮起一个猜测,脊背立时沁出冷汗。
    果然,只见池无月轻叹了口气,状似惋惜地道:
    “奴自知留不住公子,所以当时为公子接骨时,特意设了禁制。只要公子试图离开,那块剑骨便会碎裂。”
    碎、裂?
    谢妄之瞳孔骤缩,猛地拽紧池无月的衣袖,颤着声追问:“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池无月笑容扩大,字字清晰,“从今往后,公子永远离不开我了。”
    “……”谢妄之浑身僵住,如坠冰窖,呼吸都发颤。
    池无月似乎怕他听不懂,又似是想安慰他,又补了一句,边说边向他凑近:
    “没关系,以后,我就是公子的拐杖——”
    “啪!”
    池无月话音刚落,谢妄之猛地甩了对方一个巴掌,声音清脆震耳。
    他用尽了浑身力气,把人扇得偏过头时,自己也因重心不稳,整个仰面躺倒。
    他被气得头晕目眩,耳畔嗡鸣阵阵,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强烈刻骨的恼怒与仇恨盈满心胸。
    一瞬间,万物在他眼中褪色,变得苍白,视野边缘充斥着猩红的丝线,网一般向中心蔓延。
    周身经脉中的灵力流逆转,顷刻间运行数十周,直到尽数转为魔息。
    浑身苦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无穷无尽的力量,仿佛信手一指便能引动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瘫倒在地的谢妄之,忽然摇晃着身躯缓慢站起,墨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点漆双眸只剩眼白,边缘爬满血丝。黑色魔纹缓慢从颌角向脸颊蔓延,荆棘一般。
    他忽然发笑,指尖轻轻一勾、一点,整片江水立时冲天而起,化作长龙,呼啸着砸下!
    江龙轰然坠下的刹那,池无月神色凛然,手握一把黑雾凝成的长剑,猛然向上一挑。
    黑色的剑锋劈开龙首,江水向两侧分割,堆起千丈高的水幕。
    也正与紧随其后的、谢妄之的剑尖相触,一瞬迸出的强大气劲足令方圆千里都地动山摇,两人也被震得各自后撤几步。
    谢妄之眉峰轻挑,冷笑了声:“没想到,你也会这一招。”
    “是,公子曾经教过,奴不敢忘。”池无月乖巧应声,仿佛只是回答教书先生的课业抽查。
    公子亲自教过他剑法,并不是随意教个一招半式意思意思,而是手把手地认真教。
    其实看公子演示一遍他就会了,他却总是佯装愚钝,不过是想让公子多握一会儿他的手。
    公子天生矜贵,可望不可即,他只在那一刻能触到对方体温。
    未想到,谢妄之闻言愈发恼怒,神色陡然狰狞,双瞳迸出猩红凶光,一瞬又持剑攻来。
    身影如虹,携着凛冽风雪,刺骨冷厉。与此同时,被劈开的江龙倏然炸裂,化成万千冰锥,如瀑倾泻。
    谢妄之真的想杀池无月。
    森冷剑尖毫不犹豫穿透眼前人的胸口,未想那只是一道虚影。
    身后陡然伸来两条黑蛇般的东西,缠住他的腰肢与手腕,猛然往后大力一扯,脊背立时撞上身后人的胸膛。
    “公子,莫要生气了,你的身体——”
    “闭嘴!”
    不知池无月何时到他身后,靠在他耳边说话,语气担忧。
    但谢妄之不等人说完便怒斥了声,剑气一瞬撕碎了缠在身上的黑雾,又转身提剑与人缠斗在一处。
    对方只守不攻,身影如雾般分不清虚实。那些黑色的影子也烦人得很,时刻想把他缠住。偶然滑过肌肤,触感潮湿粘稠,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谢妄之自觉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决斗,倒叫池无月打得黏黏糊糊,暧昧不清,像是猫抓耗子般的耍弄。
    他愈发怒不可遏,出招更加凌厉疯狂,终于逼得池无月无法躲闪,只能持剑与他相抗。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迸出的强大气劲如涟漪般荡开千里。成排竹子拦腰截断,江水炸起千层骇浪。
    但池无月的担忧并非作伪,也不是毫无根据。
    剑骨碎裂,怒急攻心,谢妄之被逼彻底入魔,力量恢复自然也有代价,此时更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脸色愈加苍白,终于在又一次出招时,猛地喷出口鲜血,身形狠狠摇晃了一瞬,而后单膝点地,勉强靠剑支撑。
    “公子!”
    “滚!”
    池无月陡然慌乱,下意识抢上前去,却被谢妄之挥出凌厉剑气逼退。
    紧接着,谢妄之又喷出口鲜血,只觉视野天旋地转,朦胧不清,身体快要栽倒在地,整张脸也就唇边那道血迹有点颜色。
    “公子,不要再这样了,你会——”
    脸颊刚被剑气割出一道血痕,池无月又忍不住走上前,话未说完又被谢妄之嘶吼着打断: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这时候还来装什么好心?!咳——”
    谢妄之吼完便剧烈咳嗽起来,连续咳出一大团血沫,喘息紊乱粗重,胸口衣襟被洇成深色。
    紧接着,两只耳朵传来一阵湿热酥痒,有什么液体流出,顺着脖颈淌下。
    即便如此,握剑的手不曾松过分毫。
    池无月沉默看着,眼眸湿润发红,咬紧牙,双拳攥得发抖,终于憋不住道:
    “谢妄之!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了么?为什么要走?”
    他说着又忍不住凑上前。
    却见谢妄之神色沉静,忽然抬手咬破指尖,手掌微微平伸。
    不知他做了什么,落了满地的冰锥随之浮上半空,凝成无数细碎的灵光,潮水般向他指尖汇聚。
    强大的气息令天地都为之侧目,压下乌云。
    “公子!”
    池无月微微睁大眼,眼睫一瞬湿润,嗓音低哑,“公子真要杀我?”
    “呵。你辱我至此,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谢妄之嗤笑了声,话音落下,那只手狠狠往身前土地一拍!
    倏忽间,万物静止,风声消弭,冰雪自他足下瞬息便铺开万里,目之所及处俱是银装素裹。
    血液仿佛也被冻结,身体无法移动丝毫。
    分明眼也未眨,谢妄之已持剑逼近,不远处还留有他单膝跪地的残影。
    眼见那剑尖寒芒闪过,离致命处不过咫尺之遥。池无月却不闪不避,只是问:
    “公子只觉得屈辱吗?不曾有片刻动心?”
    谢妄之眼睫颤动一瞬,但动作未停。
    此刻,万籁俱寂,只闻见一声“噗呲”轻响。
    锋锐剑尖一寸寸没入池无月的胸口,又在脊背伸出。
    这次不是虚影。
    池无月缓慢地笑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淌下一缕殷红,断断续续道:
    “公子,我、骗你的……剑骨、接不上了,只能靠我、支撑,离我太远就……”
    可谢妄之已到极限,七窍流血,听不见,也读不了唇语。
    ……
    意识溃散时,天地寂灭。
    谢妄之再睁眼,已是幻境之外。
    天色昏暗,浓云密布,绵延数千里。深紫色的雷龙翻滚嘶吼,将天穹撕出千万道银白裂缝。
    雷霆一道接一道砸下,无休无止,耳畔只剩雷电与狂风的轰鸣。
    但他毫发无伤。
    忽有温热的雨丝滴落在脸颊。
    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是池无月撑在他身体上方,替他挡了劫雷。
    不知伤在何处,鲜血竟从脖颈流淌,滴到他身上。脸庞也是血痕交错,仿佛流了血泪。
    见他清醒,池无月似是想轻唤声“公子”,可张口的瞬间却吐出一团血沫。怕滴到他身上,慌忙用手去接,血水却从指缝间溢出,便又急忙撇过头,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这是……?”谢妄之神色微征,还有些回不过神。
    “公子陷入幻境,久未清醒,原来是在幻境中突破了,恭喜。公子果然天赋——”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谢妄之蹙眉打断。
    “我……”池无月微微睁大眼,勾唇轻笑了一下,似乎想凑过来如从前一般撒娇,又莫名停住,“没关系的,小伤而已,公子不必担心,唔——”
    不等他说完,又是一道劫雷砸下。分明直冲着谢妄之,却打在池无月身于烟鱼尾上,逼得他又吐了口血,身躯摇晃着要瘫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妄之连忙伸手把人扶住,坐起身环顾四周。却见目之所及尽是焦黑的沟壑,仍残余强大而蛮横的天道威压,望一眼便叫人心悸。
    而与他同行的队友,白青崖,司尘,还有一些亲信,通通不见踪影。
    甚至他记得此处应是一座城镇,所有的房屋皆被夷为平地,一眼望去只剩断壁残垣,恐怕居住此地的百姓也……
    谢妄之心神俱震,又仰起头看天。
    只见层叠劫云之后,是一只横亘整片天空的巨眼,边缘处开裂,延伸出无数道沟壑,猩红、扭曲,不可名状。
    与之对视的瞬间,数千道雷霆一同砸下!
    整片昏暗的天空都被点亮,势如排山倒海,任是谁都无法抵挡。
    这不是劫雷,这是祂的怒火,要置他于死地!
    谢妄之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池无月猛然又将他扑倒,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如瀑天光轰然坠下,耳畔在一阵冗长的轰鸣之后唯余寂静。
    谢妄之忽然感觉不到周遭,也感觉不到自身存在,只知脸上又滴落温热的雨。
    “……祂已经没有力量再重启了,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成功渡过,往后,公子不必再受祂约束……呵,以公子的本事,想必没有什么悬念,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了。还好,公子没有答应与我结契,不然,咳……”
    池无月仍撑在他身体上方,体力耗尽后便彻底瘫在他身上,被他顺势揽在怀中。
    说到此处,池无月蹙紧眉,似是强忍着痛,接着又咳嗽起来,唇边不断滑下殷红,将侧脸与脖颈的梅花染得更艳丽。
    缓了片刻,他又继续开口,声音更加虚弱沙哑:“抱歉,没有时间再与公子解释那些了,不过,也不重要……公子,其实我的名字是池越,下次不要——”
    池无月——池越说着又停顿,眸光逐寸灰暗,赶在谢妄之追问前又勉强勾唇轻笑了一下,张口却抑制不住哽咽:
    “公子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没有下次了。公子,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这样纠缠,一定让你很困扰。放心,以后都不会了,请原谅我。还有……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怀中人的身躯竟如曾经崩毁的随心剑一般,逐渐变得透明,一点点散作星砂。
    那张他厌恶至极的脸庞,缓慢在他眼前放大,可快要触到他嘴唇时又莫名停住,紧接着,身体失去支撑,彻底软倒在他臂弯。
    唯有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一触即离,仿佛曾有一片柔软的羽毛短暂停驻。
    谢妄之瞳孔骤缩,浑身不住发抖,想抓着池越的肩膀摇晃,又怕惊扰,只颤着声嘶吼:“池越!我不可能原谅你,你想都别想,给我起来!!”
    他慌乱地去握池越的手,却来不及,指尖只碰到一团虚无,顿时更加惊慌,呼吸急促。
    忽然间,他想到什么,忙一把撕开池越的衣襟,指尖聚起灵光,飞快在人胸口书写,一面写一面道:“喂,你不是一直要结契吗?本公子答应你了。”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书写,可道侣契约单凭他一人无法完成。
    甚至刻画至一半,对方的身躯已然尽数消散,他的指尖再没有着力点,最后落在了自己膝上。
    谢妄之陡然僵住,眼睫颤动几下,努力睁大眼想看清什么。
    可越是努力,视野便越是模糊,只觉天又下起雨,却只淋到脸上。
    但此时没有余裕等他慢慢收拾好心情。
    雷罚平息后,天际的浓云并未散去,反越积越重。
    直到天际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是一张扭曲而狰狞的人脸。
    紧接着,一只擎天巨掌狠狠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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