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今日幸得姜大人垂爱,赐伞一用,现下特来归还◎
    到雍州的前三日个阴霾天,今天入夜之后就沥沥淅淅下起了雨。柳腰腰和骦雁住着一个石场边上的木屋,临时搭建,能遮风却不避雨。起先二人找来屋内的几个陶盆陶罐接漏,屋里勉强还能住人,到了下半夜雨势渐大,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阴云蔽月,整个石场都是伸手不见五指,雨水漫过地面,床上也开始漏雨。
    他们再没办法睡,只得将仅有的几个陶盆移到床上,以保唯一一床薄被不被打湿。两人挤在一个未漏雨的小角落里缩着。
    “柳哥哥,这样大的雨,明天是不是没有办法出工了?”一个炸雷闪过,骦雁害怕的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弱弱的声音中含着期待。连着搬了三天的石头,累的腰都快断了,每天却吃得上两顿饭,没有油水的汤配两个玉米饼,他实在是快熬不住了。
    柳腰腰捂紧了饿瘪的肚子,心中也不由期待,“但愿吧,但愿能歇一天。”
    然总是事与愿违,天亮之后阴雨不断,出工的号角声照常响起,柳腰腰从迷迷糊糊的梦中惊醒,心霎时凉了半截。他极快的跳下床,顺着门看出去,石场上排起了长队,众人领了蓑衣披到身上后,照旧该该干什么干什么。
    “呜呜呜,柳哥哥,这怎么干啊?那么一小件蓑衣,遮得住什么,淋了雨只怕还要得风寒,病了更没人管咱们死活。”跟出来看到这一幕的骦雁已经开始抹眼泪,“我怕是要死在这石场了。”
    一群流犯而已,谁又会管他们的死活呢。可是我还不想死,柳腰腰望向风雨中,石场的差役挥鞭调度,却无人来木屋这边搜查。她们并不担心有人偷懒不出工。早起要先干两个时辰活才能领吃食,“走吧,不出工就没有饭吃。”
    披上了蓑衣,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柳腰腰难受的皱紧了眉头。鞭子划破雨空的‘噼啪’身在身后响起,他亲眼见过身边的人被抽打,鞭鞭见血,他自来怕疼,所以这几天都卯足了劲儿干活。虽说人弱力小,但差役见他乖觉,鞭子暂时没落到他身上。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袖,脚没在泥泞的地上,头发也被淋湿了,雨水自鬓发一股股流过脸庞,眼睫,模糊了视线。
    他恍惚见看见高处的山丘上站了一行人,衣着打扮不是石场的监工,为首的人身姿挺拔,莫名有些熟悉。柳腰腰心头一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想要看的清楚些。可隔的太远,边上有人替她撑伞,遮挡了头脸。柳腰腰张望了好几次,实在是没看清。
    山丘上的姜逸一眼认出了柳腰腰,他身量高挑,皮肤白的耀眼,即便一身污泥,站在一众流犯中,照旧引人侧目。撑伞的兰英自然也看见了,她一向不喜欢柳腰腰妖妖娆娆的做派,此时见他如此凄惨落魄,心中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啊……”臂膀上火辣辣的疼,柳腰腰回头抬眸一看,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官差挥着鞭子又要落在他身上了。柳腰腰抱臂往后躲,可哪里躲的开那鞭子,背上被鞭尾撩了好几下。
    “才出工就开始磨蹭,谁给你的胆子。”
    “别打了,别打我,啊……”柳腰腰下意识的就往山坡那边跑。差役本就只想教训警示几鞭子,没想到竟有挨打的流犯敢跑,面上一冷,大步就追了上去。不远处的差役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看了过来,发现有流犯奔逃,立刻就帮忙拦截。
    泥地里,柳腰腰深一脚浅一脚,就跑了一箭之地,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辫子。头皮撤的生疼,柳腰腰瞬间就被撤的仰倒在地上,眼看鞭子就要落在自己脸上,柳腰腰心中绝望,只能拿手抱头护脸。
    他滚在泥水里,等着逃不过去的这顿毒打,然而三息过去,身上没落下火辣辣的疼,柳腰腰颤颤巍巍的睁开眼,一个白底黑面的靴子落入眼中。只是鞋底沾了泥水,鞋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干净的和这个石场格格不入。
    柳腰腰心头狂跳,抬头果然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
    姜娘!
    可姜逸连半分眼神也没给他,冷声问向差役,“怎么回事?”
    差役见是生面孔,可来人身上的白鹤官袍她认得,态度立马恭敬起来。姜逸身侧撑伞的兰英适时出声,“这是新上任的雍州区辖使——姜大人。”
    “啊,小人见过姜大人。”三个追过来的差役赔笑躬身施礼,刚刚扯柳腰腰辫子的差役笑道,“这天气不好,大人怎么亲自下石场了,有什么吩咐您差人穿小的过去回话即可,怎劳您贵步临贱地呢?”
    姜逸不答,挑眉看了她手中的鞭子一眼。
    差役这才反应过来还没回这位姜大人的话,一指地上的柳腰腰,立刻回话,“这男子做活东张西望,刚出工便偷懒,小人本只是教训几鞭子以示警戒,谁知他胆大包天居然敢逃跑,所以小的几个才追上来。”
    姜逸温声道,“大雨天出工各位辛苦了,坝上的石料缺口大,抓紧采石运过去,不要再多生事端。”
    “是是是。”三个差役诧异于这位姜大人和煦的模样,不由的看向了地上的男人。他已经从满是污水的泥地里跪坐而起,一脸呆愣的望着这位姜大人,泥污满身却难掩姿色,是个美人呢。“那小的们退下了。”
    “嗯。”
    当姜逸目光下视的那一刻,柳腰腰极快的低下了头。明明日夜牵挂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却没勇气对上那双星眸。自己委顿在泥水中,狼狈的不成样子,她只是鞋底微脏。贬斥和流放差这么多吗?自己在石场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做着苦力,动辄皮鞭加身,她还是云中月,天边云。就在刚刚,姜逸闯入他视线的那一刻,看到她还是一身官袍高高在上,心里既庆幸又欢喜。
    至少自己没有把她拖累到尘埃里。
    刚刚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浑身上下已经狼狈的不成样子,此时跪坐在地,柳腰腰看着浸湿在泥水中的衣袍下摆,实在没有勇气对上姜逸的眼睛,即便她早就将自己的狼狈、窘迫收入眼底。即便自己好像和她说说话,好像仔仔细细的看她,柳腰腰捏紧了被泥水浸湿的衣袖,垂着头缩着肩。仿佛不看她,不求她的庇佑,自己只是石场里千万流犯中的一个,柳腰腰狼狈的模样就不在她眼前。
    就这样僵持了几息,浇在头顶的雨忽然停了,柳腰腰小心翼翼的抬眸,姜逸不知什么时候将散亲自拿到了手上,并且偏向了自己。
    柳腰腰心头一酸,眼中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姜逸冷冰冰的眸中闪过一丝幽光,极快的将伞扔给地上他,声音一如他们在上京最后一面的冷漠,“挨了打就要长记性,回去换衣服。”
    不待柳腰腰回话,上首的人便折身而走,只留给他一个雨中的背影。
    周边的人手上的动作不停,但也不耽误他们频频往这边看。骦雁得了机会悄悄挪过来,低声关切,“柳哥哥,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挨鞭子居然敢跑,石场这样大,荒芜一片,能跑到哪里去呀,你吓死我了。还好,还好你运气好,遇到了心善的贵人,否则你这条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柳腰腰抱着伞,痴痴的抚摸着伞柄,之间感受这上面最后一丝余温。骦雁以为他被吓傻了,好在刚刚那一闹,此时没人管这边了,他便推了推柳腰腰手臂,“你受伤鞭伤,衣服也都湿了,肯定没法继续出工了,你先回去换衣服吧,我中午领了吃食回来分你一半。”
    柳腰腰回过神来,朝骦雁轻笑,“谢谢你骦雁。”
    “别说这些了,你快回去吧,别染了风寒了。”骦雁叮嘱完之后,不敢再多耽搁,抱着手边一个浑圆的石头往石车搬去。
    小木屋的陶罐中接满了水,柳腰腰用掩了门,就着这些水清洗了身体。还好不是寒冬腊月里,否则真能冻出毛病来。换上一身石场领来的衣裳,浅麻色的粗布上衣下裤,束袖绑腿方便干活,外罩一件无袖坎肩。不好看,整个石场的流犯男女老少都这么穿,也没人关心好不好看。
    柳腰腰对着陶罐,临水而照,还好一路南下往雍州都是阴雨天,这张脸没在烈日下暴晒,还算白净。他以指为梳,一下下的理顺自己的头发,将头发拢到一侧,编了个麻花辫,自左肩垂在身前。
    骦雁捧着玉米饼和豆汤回来的时候,见着柳腰腰一愣,诧异道,“哥哥今儿怎么突然打扮起来了?”他极快的扫了眼身后,见众人都忙着吃饭没注意到他们,反手关上门,谨慎道,“哥哥的美貌在这里地方展露怕是容易招来灾祸。”
    柳腰腰黯然垂下眸子,骦雁递来半块玉米饼,“吃点吧哥哥,吃了下午才有力气出工。”
    柳腰腰虽然肚子饿的咕咕叫,还是坚定的摇头,“我上午算是歇了一上午,省了气力,你劳作了一上午,我怎么能吃你的饼呢,你吃吧,我不要。”
    雨里搬石头比平时更费尽,骦雁也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还是坚持分给了柳腰腰半碗豆汤,柳腰腰推辞不过,感激的接过了过来。
    豆汤不浓,胜在很热,一下肚,腹中便热腾的,浑身都轻快多了。
    二人小口小口品尝着为数不多的食物,柳腰腰状作随意的问了一句,“今日救我的那个姜大人,你后面有没有听人聊起过什么呀?”
    “听官差说了几句,说是上头新派下来的官奶奶,这段时日住在北边的山丘上,不日就要有一批当兵的来采石,那个姜大人就是来督辖的呢。”
    北边的山丘上,柳腰腰留意过,石场看守的官差都住在那边,同他们临时搭建的破木房子不同,那边的的衙门是专门修建的,远远看上去就是规整的房舍,越往山顶看去,房子越是精巧。以今日周边人对姜逸的态度来看,她至少应该能住在半山腰往上。
    柳腰腰抱着碗发愣,已经十足后悔,为什么当时自尊心作祟,一味垂着头没说话。
    一刻钟后,石场开工的号角重新响起,骦雁无奈叹了口气,放下碗看向柳腰腰,“走吧柳哥哥,该干活了。”
    柳腰腰坐着没动,“骦雁,你去吧,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骦雁只道他今天手臂挨了打抬不起来,“那你再歇息半天吧,我晚上还分你半碗粥。”半碗粥虽然不顶饿,但也只能如此了。
    柳腰腰朝他感激的一笑,等骦雁一走,立刻就撑了那把油纸伞往北边的山丘上去。
    山下有守卫,柳腰腰低声说明了来意,“今日幸得姜大人垂爱,赐伞一用,现下特来归还。”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和好,进入晾晾酱酱的甜爱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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