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对戏

    ◎“奴家还从未与人欢.好过”◎
    时星洄有些头疼,却意外的、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要是温酌真的能因为她的两三句话放弃,也就不会苦等十年之久了。
    而且,“最能忍痛”,这是什么值得言说的优点吗?
    同那双湿漉漉的眸光对视,即便再不想承认,心底确实会生出不忍与怜惜,时星洄撇开眼,还未开口,被温酌抢了先。
    “你当然可以去喜欢别人,那是你的事情,但是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不能……”
    说到这里,她哽咽着顿了顿,“不能连我喜欢你的权利都剥夺吧。”
    时星洄哑口无言了,垂眸瞥见那楚楚动人的泪花时不由得叹了口气,“希望你说到做到。”
    似乎是触发了关键词,温酌吸了吸鼻子,水光泛滥的眸子期盼又胆怯地看来,“你之前说……”
    “什么?”
    “说如果我安稳度过恢复期,就会陪我一起去看海,还作数吗?”
    她说得小心翼翼,一字一句都藏着渴望,时星洄拢起指尖,敛下的目光中浮现些许摇摆不定。
    “作数,但是要等我有空。”
    虽说当时是情急之下哄人作出的承诺,但食言终归是不好的,而且到时候还能问问游溯、戚晏清她们要不要一起,就当出去旅游了。
    闻言,温酌很快便止住了汹涌的泪意,破涕而笑的模样如冰雪消融,纯真而明媚,“好,我都听你的。”
    时星洄本来想说“别说得这么暧昧”,但是见温酌这句话确实只是字面意思,便抿了抿唇,道:“既然你的眼睛已经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
    温酌轻声唤住她,从病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礼盒,“这个送给你。”
    时星洄并没有动,只是立在远处,“不用了,我现在并不缺什么。”
    “那你看一看吧,是我设计的呢,策划部看了以后还和我说想用来当作九月份的新品,被我拒绝了,我要让它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从那上扬的语气里可以听出来,温酌对于这份礼物还挺有自信的,时星洄好奇地投去目光,问:“你都看不见,还能画设计图?”
    “当然。”
    温酌解开了礼盒上系着的蝴蝶结,弯眸道:“看不见的人也会有属于她的另一个世界。”
    现在,我把这个世界分享给你,只给你一个人。
    很是微妙地get到了这句话潜藏的含义,时星洄注视着逐渐露出全貌的手链,就像一个完整的太阳星系,各色宝石被雕刻成行星的模样,终年围绕着中心的唯一那一颗旋转。
    温酌压抑着紧张与不安,故作落落大方地将手链递了过来,“要试一下吗?”
    抛开一切不谈,时星洄其实挺喜欢这手链的,她接过来看了看,突兀地在那本该光滑的宝石上摸到了许多细密的起伏。
    这是……盲文?
    每一颗行星上面都有,而且各不相同,时星洄不懂盲文,但大概能猜到一些。
    垂眸收敛起那份喜欢,时星洄将手链又放回温酌手中,正色道:“既然是独一无二的,你应该戴在自己手上。”
    在她看来,每个人都首先应该爱自己,其次才能拥有爱别人的能力。
    温酌眨了眨眼,她好像有些听懂了,但还是有些懵懂,既然是最特别的,不应该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吗?
    不过时星洄既然这么说,她也不会反驳就是了。
    异彩纷呈的手链圈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衬得肤色更是玉瓷一般的细腻,温酌展示似的抬手,笑意盎然,“那我再给你定做一条,好不好?”
    “不用了。”
    时星洄刻意露出自己的腕表,“我带手表就够了。”
    这时,终于发觉了这块手表的特别之处,温酌呼吸微滞,低声呢喃:“拾星?”
    “什么?”
    时星洄没有听清,“你在叫我?”
    “不是,是这块表的名字,它叫‘拾星’。”
    温酌没有想到会这么巧,因为之前受制于家族的无力感,她私底下创立了一个小众品牌,而这块以星空为主题的“拾星”,居然就是戚晏清挑中送给时星洄的?
    怎么说呢,突然有种迷路时兜兜转转突然来到终点的感觉。
    温酌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看着面露疑惑的时星洄,她小心眼地藏起了这个秘密,小声问:“你很喜欢这块手表吗?”
    时星洄感觉她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是确实挺喜欢的,就坦诚说:“嗯,戚姐的眼光不错。”
    意料之外,没有表现出不甘和嫉妒,温酌越发弯起双眼,璀璨的笑意布满清透的瞳孔。
    不会是醋疯了吧?
    时星洄皱起眉,道:“我是真的要回去了,剧本还没背完呢。”
    “好。”
    这时候的温酌也意外地好说话,她的嗓音软软的,像是故意卖乖的小猫,“我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我也会去剧组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我们的关系。”
    “外人”?
    搞得好像她是自己内人一样。
    时星洄无奈地看了一眼故作聪明的温酌,“你知道就行,我走了。”
    “拜拜。”
    温酌乖巧挥手,病房门打开又关上后,她垂眸看向自己腕上的手链,用指腹摩挲过那一串盲文。
    “在我无光的世界,你是唯一的星星”。
    ……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戚晏清要去参加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时星洄也就开始了单人镜头的补拍。
    这是最细碎和最麻烦的,因为对手演员并不固定,也没有任何顺序,全靠大脑硬记。
    七月二十号这天上午,时星洄要去拍锄地的戏份,她换上了粗布麻衣,刚刚走到地里,就见场务带来了几个群演,其中一个女孩子很是眼熟。
    于樱?
    时星洄有些意外,但是当群演确实构不成私生行为,她看着露出害羞笑容的女孩子一步步走进,问:“还没有回家吗?”
    于樱抿着唇,垂首道:“不想回家,我蹲了好几天才抢到《嫂嫂》剧组的群演呢。”
    当群演,还需要抢吗?
    时星洄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水,见于樱看上去委屈巴巴的,只好将那些说教咽下,道:“你年纪太小了,至少告知家长吧,也安全一些。”
    “嗯,我会保证自己的安全的。”
    似乎是有些受宠若惊,于樱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星洄,最近拍戏是不是很累?”
    时星洄点了点头,语气不算冷漠,也不热络,“有点,不过相比其他工作,演员已经算很轻松的了。”
    “那你之后还要拍戏吗?”
    “看情况,应该会吧。”
    “那你会拍……”
    不等于樱磕磕绊绊地问完,场务好奇地问时星洄:“这个女生你认识?”
    “嗯,我粉丝。”
    时星洄没有再多言,摆好姿势说:“开拍吧。”
    虽说平时在机场或者舞台线下对粉丝都很亲和,但是那好歹是很多粉丝在的公共场合,如今就于樱一个人在,再多说一些,怕是都能到私联的程度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时星洄在和于樱的相处之中,总是会察觉到不适,就像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给盯上,如芒在背。
    于樱这一趟群演当了好几天,直到戚晏清录完节目回来,她才没有再出现。
    时星洄也快把单人镜头给补拍完了,戚晏清回来的那天下午,她们拉上了谈宋一起去聚餐。
    “戚姐,你之前有粉丝来当群演的经历吗?”
    几乎是一提起这件事,戚晏清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之前和你住同一个酒店的女孩,这次又来当群演了?”
    “嗯。”
    “虽然说当群演算不上私生,但是她这样,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啊,你要不还是让工作室预警一下吧。”
    “我在犹豫,毕竟这一次她并没有做什么,就第一天和我说了几句话。”
    “第一天?她还演了好几天?”
    “嗯,就戚姐你出差这几天,她刚刚和我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听到这里,戚晏清开着玩笑,一语道破,“她是不是怕看见我和你拍亲密戏啊,所以才和我的档期岔开来,女友粉最见不得这些了。”
    谈宋也认同地点点头,“星洄你小心一些吧,私生粉不算粉丝的。”
    “是这样吗?”
    眼底划过思索,时星洄思考着自己遇见的于樱,如果只看外表的话,会觉得她是一个刚刚满十八岁的大学生,每次活动都站在前排应援,像朵不知疲惫的向日葵,一路追逐着太阳。
    后来私下遇见,于樱并没有私生粉的坦荡,反而胆怯又着急,好几次都哭出声来。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能坏到哪里去?
    “我会小心一些的。”
    话虽这么说,但于樱到底有前科,回去的时候,时星洄特地注意了一下自己酒店房间的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
    不过刚刚洗完澡,她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时星洄皱起眉,在睡衣上披了一件外套才去开门,面色冷然地看去。
    结果门前居然是神情懵懂的温酌,见了她这副模样,胆怯地后退一步,“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时星洄眼尖地发现了温酌手中捏着的剧本,问:“来对戏?”
    果然,还是因为她们的话有些惊弓之鸟了,于樱胆子再怎么大也不可能直接来敲门吧?
    “……嗯。”
    温酌弱弱地点头,指尖逐渐用力到发白,“我看你最近排戏都很满,就今天空一些,所以想来找你对一下。”
    其实都是理由,她心知肚明,自己只是想找个理由来见一见时星洄而已,就像离开阳光太久的植物,再不晒一晒就要枯萎了。
    时星洄定定站在门口,纹丝不动,“今天太晚了,明天拍之前对一下吧。”
    导演已经把接下来一周的排戏发给她了,和柳瓷枝的那一段安排在了明天晚上,她还没来得及把剧本背下来。
    “明天那么满,再对的话,怕是要拍到半夜去了吧?”
    这一点,温酌倒是没有说错,时星洄考虑了一会儿,面色平静地让出了位置,“过一遍剧本,你就回去休息吧。”
    “好。”
    尾音是藏不住的笑意,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温酌迈着轻巧的步伐走进时星洄的房间,施施然坐在了沙发上,双眼亮晶晶地看来。
    时星洄无奈叹了口气,关上门后也翻出了自己的剧本,比起温酌的白白净净,她的剧本上显然多了许多注解,看上去五颜六色的。
    “看剧本,看我做什么?”
    受不了那一股直勾勾的视线,时星洄故作冷然地拧起眉,投去警告的目光。
    温酌委屈巴巴地抿唇,乖巧垂首,嘟囔道:“我已经记熟了。”
    “那也别影响我看。”
    “那我可以在你这里洗个澡吗?我来之前还没洗澡呢。”
    “不可以,要洗回去洗。”
    “那我可以……”
    “不行。”
    没等温酌提出要求,时星洄断然否认,抬眸时眉心紧蹙,“再吵就回去。”
    温酌这才安静下来,借着看剧本的由头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看时星洄,对方垂着眉目,认真时会微微敛眉,就连纤长的眼睫都生得繁密漂亮,吹得半干的发丝散着雾蒙蒙的湿气,使得精致清晰的五官仿佛隔了一层极淡的水波,更为清透细腻。
    她拿着笔的那只手浅浅勾勒着,很快便在空白处画出一个极具神韵的素描画来。
    时星洄倒不是没有发现那道目光,只是看进剧本后,也就懒得管了,反正被看一下也不会扣她支付宝的钱。
    看完后又闭上眼理了一遍,时星洄双眸澄净地看向温酌,“我好了,开始吧。”
    温酌有一种被抓包的无措感,放下剧本后,纤细的喉咙上下滚动,这才收拾好状态,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纱布。
    时星洄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温酌居然穿得还挺性感的,吊带裙堪堪裹住胸口,大片露出的肌肤在暗处仿佛亮着光晕,呼吸起伏间,泛着柔和而蛊惑的气息。
    纱布和裙子是同色系的,覆盖住眉眼时,竟然使清凛皎洁、不容侵犯的容颜生出无边的媚,温酌抿着唇,姿态优雅地坐在了时星洄的对面。
    “官人如何称呼?”
    她的嗓音如同浸润过江南的春水,细而柔,瞬间将人代入了情境之中。
    时星洄看着女人抬起细瘦的皓腕倒水,肌肤简直比瓷质的茶杯色彩还要纯粹,一瞬的惊艳被压下,她撇开眼,道:“云边。”
    “原来是云姑娘。”
    温酌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纱布顺着动作下移,露出一截媚意惊人的瞳眸,“云姑娘今日可是来寻.欢的,怎么这么木讷?”
    她姿态娉婷地起身,坐在时星洄腿上时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奴家还从未与人欢.好过,云姑娘可要温柔些。”
    这下不止是演技了,时星洄浑身紧绷,这才没有下意识推开温酌,但是嗓音到底失了平稳,“柳姑娘,在下不是来……”
    脖颈被一只手细细地摩挲而过,温酌不等她说完便逼上前来,鼻尖耸动,轻轻嗅过时星洄的后颈。
    按照剧情,这里的温酌该诧异起身,并质疑“你身为乾元,怎么没有味道”,但是温酌没有,像是彻底陷入了这难得的亲近,她越发低头,似乎是想要在那里印下一个缠绵悱恻、眷恋难言的吻。
    时星洄眼疾手快地抬手挡住了温酌,起身道:“好了,够了。”
    温酌也骤然清醒似的,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怯生生地抿唇,“对不起。”
    虽说面上如此,但是其实心里的想法是“下次还敢”,毕竟这样的情况就像是把猫薄荷摆在了猫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拿全身去蹭就已经很克制了。
    时星洄看着那仿佛情.动、覆满雾气的眸子,顿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就好像在自己为了工作迁就温酌时,温酌反而爽到了。
    这就令她很不爽。
    眉心越发拧紧,时星洄来到房间角落,从背包里翻出已经关机的手机,利落地递给温酌,声线冷凝,“还给你。”
    温酌不想接过,便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哆嗦着唇瓣无措问:“为什么突然……”
    “不突然。”
    时星洄在暗处亮起一双明锐的目光,“本来我就没打算要,是元鹿硬塞给我的,但我考虑到你的眼睛,也就没有戳破这个谎言,现在,该还给你了。”
    “考虑到我的眼睛。”
    温酌低声呢喃过这句话,忽然扯开了自己面上暗红色的纱布,露出那颤颤巍巍、可怜兮兮的眼神,“那我还不如看不见呢,至少你会对我温柔些。”
    “你——”
    时星洄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可是对视时,那视线里的执拗和偏执是如此明显,可见温酌绝对没有说谎。
    无力地深呼吸后,时星洄决定将话语说得更为直白些,“那你就当我之前收下了吧,现在我不想要了,可以吗?”
    温酌想问为什么,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做了什么,不需要我再点破了吧?”
    时星洄将手机又往前递了些,目光定格在那瓷白颈间系着的纯黑choker上,“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再戴窃听器了,万一手机掉了,或者信息被别人窃取,到时候也不好处理,说不定还要连累我。”
    温酌害羞得指尖都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她已经知道时星洄究竟听见了什么,却居然一点后悔的心思都没有。
    “……我知道了。”
    她抬手接过了手机,简直像一个烫手山芋,不然怎么熏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挺神奇的,从瓷白到淡粉只需要几秒钟,时星洄也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便指了指门口,“不早了,你回去吧,剩下的部分明天自由发挥吧。”
    “好,晚安。”
    温酌慢吞吞地走到了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咬着唇回过头来,“那我还可以……”
    时星洄正蹲在行李箱边收拾着明天要穿的衣服,不用听全都知道这句话未尽的含义,顿时打断道:“不行。”
    “我都三十岁了……”
    抬眸看向面染薄红、似夜昙盛开一般美不胜收的精致容颜,时星洄不自觉握紧了拳,话赶话道:“你自己diy我当然管不着,但是不准想着我。”
    说完,时星洄反而是最先懊恼的那一个,瞥见温酌眼中明晃晃的笑意时,她清了清嗓子,故意说:“不然我以后的女朋友会吃醋的。”
    果然,温酌的笑容瞬间收敛了起来,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那我也会吃醋啊。”
    “什么?”
    “没什么,我走了,晚安,明天片场见。”
    一句道别被依依不舍的情绪愣是拉长到了四句,温酌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许久才下定决心下压,独自走了出去。
    时星洄放任自己坐在地毯上,双手撑地,却眼尖地发现了温酌落下的剧本,只好又起身捡了起来。
    想着温酌应该没走远,时星洄开门追了出去,“喂,温酌。”
    听见熟悉的声线,温酌回过身来,嗓音懵懵的,“怎么了?”
    “你剧本没拿。”
    时星洄将剧本递过去,随口问:“给你,你现在是住酒店还是医院?”
    “我住酒店,不过换了一间套房,医生说我的眼睛现在还有些不稳定,所以我和小鹿住在一起。”
    还是下意识环顾了一遍四周,见没有什么异常,时星洄松了口气,“嗯,那样会安全一些,我先回去了。”
    “嗯。”
    温酌将时星洄警惕的模样看在眼里,并没有问原因,只是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低垂的睫羽盖住了些许深思。
    她路过安全通道,故意装作没有发现那道藏得隐蔽的瘦削身影。
    ……
    时星洄又没有睡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游溯表白的刺激,这一次的梦境更为稀奇古怪了。
    她好像经历了很多个世界,一会儿身份是爱豆,一会儿又是演员,一会儿变成了厨师,最后又好像是画家。
    而且梦里面,不止是游溯,戚晏清、谈宋、凌芷居然都向她表白了,她却一一拒绝,最终只接受了凌芷的。
    更奇怪的是,这些连环梦并不重叠,比如说,在凌芷的那个世界,完全没有出现另外三个人的身影。
    更为罕见的,时星洄梦见了……十六岁的温酌。
    眸光清透的少女浑身都萦绕着一股子森冷的阴郁气息,和初见二十八岁的温酌时那股子冷不一样,这时候的她好似完全无所求,那双无神的墨色瞳仁也不知到底能不能看见,空洞得很。
    时星洄被一个长相同温酌三分相似的夫人推到温酌面前,尬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时落行,接下来会当你的家教老师,你叫我小时老师就好。”
    小小的温酌抬眸扫过她,如同在审视,却很快背过身去,声线平直到如同机械,“我不需要,出去。”
    这时候,梦醒了过来。
    时星洄迷茫地揉着太阳穴,躺在床上呈大字型,她好像真的……是曾经的小时老师。
    不过五分钟,茫然的眸子逐渐变得清明,时星洄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边洗漱一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管她曾经是谁,现在她是时星洄,这不就够了吗?
    换好衣服后,时星洄照例去酒店的餐厅吃自助早饭,点了一碗清汤面后,她撑着下巴,拿出手机给游溯发了一条消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往往这种开场都会得到同一个答案,游溯秒回,“你问吧。”
    “你之前说,总有种已经被我拒绝过的感觉,那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之后,游溯许久都没有回复,时星洄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了*,毕竟,这和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着思索该怎么把话题绕过去,游溯在这时回复了。
    “我也说不清楚,喜欢上你之后,我想过很多次要表白,但是每次心里都有一道声音,说我肯定会被拒绝的,甚至我有一次梦到了那个画面,居然真的和你拒绝我的话语大差不差,很神奇吧?可能这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不同于游溯还有心情开玩笑,时星洄有种“就该这样”的感觉,她仿佛隐隐约约地窥见了些许真相,却无法将这些猜测全都串在一起。
    这下变成了时星洄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反倒是游溯又发来了一大段。
    “你放心吧,这段时间我也想了许多,可能我们就是适合当朋友一些,我会尝试着努力去放下的,这份感情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吧?”
    时星洄深深呼出一口气,回道:“嗯,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那就足够了,你生日那天我再来看你,最近我有好几个节目要录呢。”
    “好,到时候请你吃饭。”
    聊完以后,正好面也下好了,时星洄端过来放在桌上,沉默地吃着。
    这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她抬眼望去,是戚晏清,正关切地问:“怎么黑眼圈又这么重?你最近怎么了,压力很大吗?”
    戚晏清的餐盘里放着两片烤好的面包,中间夹了芝士肉松煎蛋和火腿片,旁边摆着一杯牛奶,看上去很是健康。
    时星洄扬起一个笑容,顺坡下驴道:“嗯,第一次演主角,怕拖累你们。”
    “说什么呢?你可是我们剧组的点睛之笔。”
    戚晏清深深地看了一眼时星洄不自觉拧着的眉,她明白这句话是借口,却只能善解人意地不再去窥探旁人刻意掩藏起来的秘密。
    “是因为今天要和温老师演亲密戏份吗?所以有些紧张?”
    她也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时星洄松了口气,摇头道:“不是,就是昨晚突然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怎么会这么想?你不只是你自己吗?”
    “嗯,我现在也想通了,我只是时星洄而已,来,戚姐,干杯。”
    戚晏清无奈地同时星洄碰杯,开玩笑道:“喝个冰豆浆,怎么给你整出了喝酒的架势?”
    “这叫做酒逢知己千杯少。”
    见时星洄开始说胡话了,便明白她已经好多了,戚晏清喝了一口牛奶,聊起了别的话题。
    不得不说,在娱乐圈混迹多年的人,情商确实很高,三两句话就让时星洄转移了注意力,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们用完早饭后就一起坐车去片场了,在接送上班的地方,有许多戚晏清的粉丝围在那里送信,时星洄自觉地让出了位置,却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星洄,给你。”
    时星洄顺着出声的地方看去,是一个戴了口罩看起来比较陌生的粉丝,她递来两封印着时星洄官方卡通形象的信,道:“另外一个是小鱼的,她今天回家了,这个是她留给你的信。”
    小鱼?
    想了想应该是于樱,时星洄接了过来,颔首表示谢意。
    等到戚晏清饭撒完毕,她们才往片场内走,戚晏清将满满一沓信件递给助理,笑道:“我就去了一个多星期而已,她们搞得好像半辈子没见过我一样。”
    助理小心地把信件收好,“戚姐你这次录节目尽往大山里面跑,没有路透,粉丝想跟都跟不了,自然会很想你。”
    “等会儿放我酒店桌上吧,我回去得空了看看。”
    “好。”
    今天的任务也挺重的,时星洄换好戏服后,基本上和戚晏清就是一口气从白天拍到了晚上,到最后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了打趣的心思,只想赶紧下班。
    温酌是晚上七点钟过来的,她扫了一眼正被镜头对准的、姿态亲昵的时星洄和戚晏清,眉心几不可察地敛了起来。
    “温老师,这边请。”
    在化妆师的带领下,温酌来到了换衣间,因为她和凌芷的身形不一样,所以戏服是重新定制的,这几天才挂了起来,和主演们的衣服一起。
    温酌先去换上了精美繁复的衣裙,总体的色调是极为艳丽的红,却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融化了那股子淡漠出尘的清冷,如月亮将清辉洒下,藏在雾气之中露出了皎洁瓷白的真身,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化妆师都有些看呆了,她经手过的美人数不胜数,但从没有一个,仅仅凭借不施粉黛的素颜就能驾驭这么浓郁的艳,更何况,温酌向来以高高在上的淡漠凛然示人。
    在此之前,对于温酌要出演柳瓷枝这件事,化妆师是持摇摆、甚至是怀疑态度的,但是今日一见才知道,真正的美人是不会被风格束缚的。
    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久,温酌淡淡抬眸,问:“怎么了吗?”
    嗓音依旧是冷的,可是搭配着外表,就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面具,只要轻轻撕下,就能瞥见冰川之下流淌着的春水,那一定是极为炽热的、蛊惑又诱人的妩媚。
    “没、没什么,我在想该从哪里下手,温老师的脸,确实没什么瑕疵。”
    温酌浅浅勾唇,若是往常,她自然对这些恭维话语视若无物,不过接下来可是要和时星洄演亲密戏份,谁都想自己在心上人面前是完美无缺的。
    笑起来后,眼尾也会弯起暧昧的弧度,加深媚意的同时,显得娇柔的气质更为统一,化妆师悄悄地深呼吸,随后认真地打量着哪里还可以更明媚些。
    最后,她只是上了一层很轻很薄的粉底,着重刻画点在那双内收外挑的细长眸子上,浅粉的眼影大面积铺洒,搭配红棕色的眼睑下至,仿佛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哪怕面无表情也媚眼如丝。
    温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挺满意的,便勾唇道:“化得不错。”
    她其实也改变了很多,在对待旁人的态度上,在不再吝啬夸奖这件事上。
    化妆师也看了又看,有些不相信这是自己化出来的模样,害羞笑道:“温老师,外界都说你为人冷淡,不好相处,今天我还挺忐忑的,没想到您这么好说话,我今天回去一定写一篇微博辟谣。”
    温酌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毕竟之前,那些人吐槽的并不算假。
    化好妆盘好头发后,就可以换鞋子去准备拍摄了,化妆师将崭新的舞鞋拿过来,却好似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银光。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但是想着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然而,这么短的时间内,温酌已经脱了自己的高跟鞋,穿好了一只。
    化妆师见没事,就先出去告知导演可以准备开拍下一段了。
    温酌却坐在了椅子上,垂眸盯着另一只舞鞋,给还在酒店的元鹿打去了电话。
    “监控查完了吗?”
    “查完了,那个女生叫做于樱,是时小姐的粉丝,这些天一直和时小姐住在同一家酒店,今天早上去了一趟片场,不过因为没有监控,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具体时间是八点半到九点钟,然后是中午的高铁从H市到S市,现在已经到家了。”
    “好,辛苦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温酌挂断了电话,面色平静地拿起了那只舞鞋,缓缓穿着,眉心不由得拧了起来。
    ……
    时星洄面如菜色地坐在了休息的椅子上,眼巴巴地看向一身轻松的戚晏清,“要不把我也带走吧。”
    戚晏清故意笑得灿烂,做作道:“不可以哦,你接下来还有好几场戏呢。”
    “我想下班。”
    彻底变成了瘫着的姿势,脑袋仰着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时星洄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再拍下去,我的一些就是,比如说我的容貌、我的身材,还有我的社交礼仪,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要被毁了。”
    戚晏清被逗笑了,乐不可支道:“笑死我了,我怀疑你每天熬夜都是在背梗,并且证据确凿。”
    时星洄也跟着笑了两声,但干巴巴的,“至少今天熬夜是在拍大戏。”
    “好啦,加油拍吧,忙完这一阵就好了,话说你生日打算怎么过?在剧组还是单独庆祝?”
    “不知道,看那天戏份多不多吧。”
    “应该会给你空出一天过生日的时间吧?到时候把游溯她们都喊过来,我们去隔壁B市特种兵玩一天,怎么样?”
    时星洄不置可否,其实怎么庆祝生日,她是无所谓的,和关系亲近的朋友一起过就好。
    而且这一次二十岁的生日,就可以拿到离婚证了,她就可以彻底和温酌断开联系,迎接自己的崭新人生。
    正思索着,原本安静的片场变得吵闹,不少人喊着“不好了”“出事了”,就连导演都惊动了,急匆匆地往换衣间走。
    时星洄皱起了眉,同戚晏清对视一眼,见对方也一脸懵,便起身拉住了一个工作人员,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名工作人员面露苦色,叹气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温老师的鞋子里面居然有一根针,现在正扎在温老师脚心,还不能擅自取出来,不说了,我要去帮忙了。”
    她渐渐走远,嘴里还在嘟囔,“救护车怎么还没来,这效率也太低了。”
    时星洄心脏一紧,和戚晏清几乎是同步地往换衣间跑去,但是那里围了很多人,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间捕捉到一抹鲜艳的红色。
    “温酌!”
    也顾不上素质了,时星洄一边说着“借过一下谢谢”,一边把挡在门口的人轻轻推开,这才见到了坐在椅子上蹙眉隐忍的温酌。
    “最能忍痛”,这个词在此刻具像化,她抬眸看来时,眼底只是浅浅覆盖了一层泪花,甚至没有被自己冷漠劝她放弃时来得汹涌。
    四目相对,温酌似是忍不住地“嘶”了一声,唇瓣被咬得泛白,搭配衣着,无端给人一种娇怯又脆弱的感觉。
    她撑着扶手的手下意识想抬起,又疼得落回原位,支撑着自己不住发抖的身体,嗓音在嘈杂的片场根本听不清,但时星洄很熟悉这个口型。
    温酌在说:“小拾,我好疼。”
    用那双氤氲着一圈红、瞳孔都在怯生生地颤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
    感觉温姐是我写过最疯批最不择手段的0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