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星遥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林晓身边,在她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时十分锐利,对着林晓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手上传来的力道不容抗拒,沈星遥拉着她迅速转身,逆着惊惶混乱的人流,快步朝相对安静的艉楼走去。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轮机舱那令人窒息的铁锈血腥气和隐约的嘈杂。
    林晓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那可是一条人命!这些人没有一点同理心吗?!”
    沈星遥背对着她,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冷静,但眼眸深处也残留着一丝凝重。
    “这艘船,有着严格的等级秩序。”
    沈星遥其实从登船起就隐隐约约发现了一点端倪。
    人们之间的交流,充斥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尊卑意识。
    这些人面对不同的人有着不一样的说话态度,对着某些人颐气指使,又在其他人面前卑躬屈膝。
    而地位最低下的人,就是那些底层水手还有厨子。他们的存在,在高层眼中,恐怕真的与可以随意替换的工具或垃圾无异。
    生长在红旗下的林晓和沈星遥,对这种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视底层生命如草芥的制度,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暴露。林晓,我们要忍。”沈星遥的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人。
    “我知道的。”林晓颓然垂下头,“这些记载在羊皮卷上的事,其实早已经发生过了,我们只是再走一遍剧情罢了,没办法改变,我只是气愤……”
    “也不一定改变不了。”沈星遥想起刚刚在现场看到的一个身影,“跟我来。”
    在轮机舱那片混乱与惨烈中,沈星遥注意到一个玩家。
    他与周围人流露出的单纯恐惧不同,那张脸上除了惊骇,还交织着一种深切的懊悔与近乎绝望的灰败。
    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事故,绝不该有如此复杂的情绪。
    两人来到拥挤且气味混杂的第三甲板水手铺位区。
    在狭窄的过道和层层叠叠的吊床间寻找一个特定的人并不容易。
    但玩家身上那格格不入的现代装束,在灰扑扑的水手服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
    很快,她们就找到了目标。
    一个蜷缩在角落铺位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发呆的玩家。
    “能否借一步说话?”沈星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那玩家猛地抬起头,看到两张同样穿着现代服饰的脸庞,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中瞬间爆发出求救的光芒,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在其余水手的视角下,也就是来了两个大人物带走了一名小水手,连一个目光都没有分过来,众人仿佛没有看见一般,麻木而熟练地坐着自己该做的事。
    三人来到了空旷而海风凛冽的船头。巨大的船艏如同利斧,劈开墨汁般浓稠的黑暗海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不该死的啊!”刚一站定,那名玩家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
    “他也是玩家,对吗?”沈星遥残酷地点出了这个事实。
    “是的,是的!”他跪在地上疯狂点头,一张扭曲的脸上尽是悔恨。
    林晓倒吸一口凉气,兔死狐悲的恐惧瞬间抓住她的心脏,“石头……他是玩家?!”
    “都怪我没拉住他!”地上的人突然大吼一声,仿佛这样可以解除心中的苦闷,“明明我获得的羊皮卷上面记载了的……”
    “你说什么?”沈星遥不可置信地拉起他,“你是说你得到的羊皮卷上面有着他死亡的记载?”
    “千真万确!”他闭上眼睛,说起这些的时候眼泪终于是不由自主的疯狂流淌,“开船第二天,当所有人都在为荧光水母欢欣鼓舞的时候,石头会死于螺旋桨下,我和他说了的……可是……为什么他还要去!”
    “你说具体一点。”林晓努力深呼吸,压抑着内心的翻腾。
    “没错,既然你和石头说了他会在这一天死于螺旋桨下,他为什么还要去?”沈星遥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波动,冷静着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因为……大家之前做出的那个推测。”玩家痛苦地喘息着。
    “你是说,我们必须完全按照剧情去走才能通关的推测?”林晓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没有得到验证的推测去做这种一定会死的事情?!”
    “石头他做了准备的……他以为他能改变。”玩家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眼里是全是残破的灰败。
    “羊皮卷记载的是操控螺旋桨的水手宿醉后遗症,搞错时间才打开了螺旋桨。我和石头提前调开了那名宿醉的水手,由我亲自把关控制台,却没想到……”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电路发生障碍,螺旋桨还是启动了。”林晓的声音干涩,替他说出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结局。
    一直沉默的沈星遥,此刻的声音冷得像冰海深处的寒流,“所以,如果剧情记载的死亡,玩家也照着做的话,是必死无疑的。”
    “所以我们之前的推论有误,不是要完全按照剧情来做的,不然这不是直接逼死所有人吗?”林晓急道。
    她这话一出,听到的两个人同时想到了这艘船最后的结局——沉没。
    这个念头让在场的三人都不寒而栗。
    如果按照剧情一直走下去,必死无疑,就不会有人通关了,那么,违抗剧情又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敢尝试。
    “你知道还有谁的剧情里记载了有玩家所处的身份死亡吗?”沈星遥问道。
    “不知道,”玩家颓然地摇头,“大家对这些都忌讳莫深,开船前的交流中,没看到有人说起这些,石头的事情,也是我私下和他说的。”
    “看来,要找个机会把所有人集合起来讨论一下已知信息了……”沈星遥眉头紧锁,意识到情况的紧迫性远超预期。
    “这么晚了,你们三个在这里干嘛?”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打破了船头的凝重气氛。
    凌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在三人身上扫过。不过看到林晓并非单独和沈星遥在一起,她的反应总算没有之前那么激烈。
    她皱着眉,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哭得不成人样的玩家,“还在说那个水手的事情吗?”
    沈星遥不动声色地对那名玩家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记住,有事可以来找我们。”
    “啧,卡,”凌溪抱着手臂,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我说你对这种底层水手未免也太客气了。这种人,船上一抓一大把,死了一个,马上就有人顶上来。咱们这可是最大的海船,不缺这点人手。”
    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与轮机舱里那个冷血高层如出一辙。
    林晓强忍着不适,凉凉道,“只是例行盘问一些细节罢了,他们毕竟是载舟的水,出乱子了也够呛的。”
    “没错,凌护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沈星遥学着这些天看到的礼仪,做了一个告退的标准动作。
    林晓正要也跟着走,被凌溪拉住。
    “你干嘛,她走了你就要走,你不能和我单独相处一下吗?”凌溪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满。
    若是之前,林晓或许还有心思虚与委蛇地套取情报。但经历了石头的惨死,再听到凌溪这番冷酷的言论,她对眼前这个人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疏离。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大家都累了,凌护卫也早点去休息吧。”
    说完,林晓挣脱开她的手,快步追着沈星遥的背影而去。
    她喊自己凌护卫?天塌了!
    为什么?凌溪僵在原地,看着林晓决绝的背影,心头一片茫然和刺痛。
    不知道她又是哪里得罪了金岚,以前金岚都是在非常生气的时候才喊她凌护卫的,可是她也没惹她啊。
    骗子,还说要去睡觉,分明是去找卡去了。
    难道金岚在家休息这几个月,口味变了?她开始喜欢年纪大的了?她……她腻了自己这种比她小的?!想到这个可能性,凌溪只感觉头晕目眩。
    这边林晓跟着沈星遥进了她的房间。
    沈星遥面无表情道,“你还跟进来干嘛?你那个小暧昧对象该吃醋了。”
    “你别提她,”林晓烦躁地挥手,“我现在和她多说一句话都烦,你听听她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话。”
    “林晓,”沈星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而带着洞察,“凌溪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她从小是受到的这样的社会熏陶,这些我们认为是荒唐的规则,恰恰是她认识世界的基石。你该对她宽容一点的。”
    林晓自嘲一笑,“你倒是连她的名字都打听到了。”
    半晌,船舱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林晓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疏离,“道不同,不相为谋。”
    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在这一刻以最冰冷的方式呈现在林晓面前,哪怕是金岚这样的身份,一个为了女儿全力拼搏的母亲,其内核,很可能也深深烙印着这个冷酷世界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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