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之前在拍归京的时候一直住酒店,就很想念我自己做的。”
    厨房里很干净,楚竹君将开水和牛奶加进锅里,没过已经被黄油炒得软化后又裹上咖喱的的洋葱、番茄碎和土豆丁,散发出令人牙酸的混着番茄酸甜味的咖喱香气。
    浅色高领打底衫的长袖被他卷起一半,手臂上肌肉的纤细线条很不明显,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更加吸引人的目光。他将锅盖上,没看镜头,“再等二十分钟就可以了。”
    如果要提高拍摄效率,这时候再点个外卖扔碗里拍现成的就行。拍完这一段确实也到了饭点,楚竹君说:“要不直接煮个饭,中午就这么吃算了。你们吃咖喱吗?”
    虽然不知道实际上好不好吃,但至少现在闻起来,锅里的东西绝对是能吃的。张助理在翻看手持摄像机里刚刚拍的素材,小叶收好补光灯,顺便道:“那我顺便把饭煮了吧。”
    楚竹君凑到张助理旁边,张助理一顿,有意挡住屏幕:“等一会剪完再看。”
    “可是我现在想看。”
    张助理把摄像机拿到和自己视线持平的位置,楚竹君仍然想看,踮起脚将脑袋贴到张助理旁边。
    张助理马上投降了,将手放低:“给你看。我这不是怕你看到没修过的不满意……”
    后半句纯属借口,不过楚竹君也没在意。他戴上眼镜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翻几下就没再注意看。饼干闻到厨房里有味道,窜过来扒着楚竹君的裤腿往上爬。
    差不多也到了长毛动物的换毛季,楚竹君赶紧抱起它走出厨房,避免等一会所有人都吃到猫毛拌饭。
    他拿到的剧本和其他人一样不是完整的,昨天晚上翻时还觉得有点惊讶,孙海桥以前几乎没有做过这样主要场景在学校的电影。
    剧本昨晚被他放在客厅的沙发边缘,小叶按好电饭锅出来时不小心将它刮到地上。弯下腰去捡,手机又从口袋里摔出来,把旁边的饼干吓得往后一跳。
    楚竹君顺手捡起她的手机,上面的挂坠有点眼熟,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两个人我记得是一对?”
    小叶仿佛见了鬼一样看向楚竹君:“……?你是听谁说的吗?”
    楚竹君思考片刻后,不确定地道:“好像记差了?其实我也没看到他们在一起。……以前我朋友跟我一起看了几话这个漫画之后就跟我说左边这个绝对暗恋右边这个。平时他看男同一看一个准的,不过我记得这漫画结局主角没谈恋爱。”
    ……不过实际上应该是因为郑牧自己就是男同所以看得那么准吧。
    小叶沉默,看着楚竹君纯良得一看就像直男的表情,半晌后缓缓点头说:“……你朋友很厉害。”
    *
    就楚竹君拿到的部分,孙海桥这个剧本已经踩了好几个社会新闻。
    故事背景在大概十年前,男主角林临性格孤僻成绩优异,又因为长相白净漂亮长期遭遇校园霸凌。班里同样被霸凌的还有一个长相普通的女生,经常被男生互相开“是你老婆”的玩笑。
    林临母亲很早就已经失踪,经常家暴他的父亲告诉他母亲是出轨和别人私奔的,林临虽然没对父亲说,但觉得如果把他放在母亲的境地,他也会选择离开父亲这样的丈夫。
    这一段是通过林临和另外一个女生的对话交代的,说妈妈跑了就跑了,遇上这种丈夫傻子才不跑。
    而剧本的开头,就是林临找父亲要生活费,被阴阳怪气地连着母亲骂了一顿。
    楚竹君反复翻过这半截剧本,感觉往后的情节很可能会在林临的母亲上面下猛料。
    孙海桥和李其存都是兼任制片人的类型,在片场里的权力非常大。虽然不清楚孙海桥强调漂亮这一点有什么必要性,但被孤立的孤僻学生的这种角色,楚竹君不仅见过,也当过。
    张助理说是职责需要,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在楚竹君这边待很久。他从厨房里拿着一大杯东西走出来,听到楚竹君在一边自言自语:“……我感觉男主后面要做坏事啊。”
    “什么?”张助理将杯子递给他。
    “像这种大概率要往现实贴的制作,选角阶段就强调男主角一定要漂亮有什么必要吗?而且除了交代被霸凌的原因,没有和他长相关联的剧情了。如果按照悲剧角色来塑造,拍他被环境影响堕落,长得漂亮更容易引起观众共情吧。”
    楚竹君拿着杯子,耸肩。
    “我也是猜的。按孙导以前拍现实题材的风格,肯定会批判一下社会存在的问题。通过人物来表现的话,大概率就要引导观众出于同情他去思考造成他悲剧的原因。只看霸凌的话,那些人想霸凌一个人总能找到理由。这个是什么?好喝。”
    张助理沉默片刻,说:“苹果和牛奶加冰打的。你别喝太快了。”
    由于身边总围着一群比自己高很多的男人,楚竹君实际上并不多逊色的身高总容易被忽视。天气稍微转暖一点他又开始穿宽松的短睡裤,崭新柔软的面料几下就被卷得露到接近大腿根的高度,双腿裸露大半时存在感更加强烈,冷白柔软到惊心动魄的皮肉隐约带着温热的气息。
    张助理视线乱飞,勉强把楚竹君说的听进去一大半,莫名地在这时候想到了给自己发工资那位。
    他之前是韩回舟助理团的成员之一,虽然前途一眼看得到头,但工资挺高。后来家人生病请了一段时间长假,复工没几天就被韩回舟塞给了楚竹君,工资也没变。
    楚竹君不是能简单地用“不好糊弄”来形容的人,像这种角色如果自己没有想通,韩回舟是很难强行让人从身到心就范的。
    他也是最近换了工作环境才知道,原来韩回舟的行为模式可以这么抽象。
    “这次还是有个烂爹的角色?”张助理若有所思地道。
    楚竹君说:“是啊。难道是同性相吸?”
    *
    “好多人啊。”
    狄柏和楚竹君跟着李敏来得早,刚到这间大多数时候用于讲座的酒店报告厅里时还没什么人在,下意识要坐后排的楚竹君还被李敏扯了一下胳膊,领着他坐到第一排。
    不到半小时,后面几排的人已经快满了,虽然有一部分是陪着艺人来的经纪人。李敏坐在楚竹君和狄柏中间,狄柏从进来就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楚竹君察觉到自己另一边坐下的是经常在电影院里看到的某位演员,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虽然娱乐圈男艺人的外貌水准这些年一直在降级,但必须要挑的话,也有那么一些算得上清秀端正或者帅气的,业务水平怎么样另说。楚竹君夹在一排一线男演员之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跟着李敏混进了不太对的位置。
    李敏手下的几个女演员和女歌手都红得烫手,论资排辈她坐这里没什么问题,但他跟狄柏一个是完全没有作品的新人,一个是高端点的资源都不好上的黑红咖,显得有点突兀。
    时间差不多后孙海桥到报告厅里,在场参加试镜的人都从工作人员拿的取号箱里抽签,按照号码次序去隔壁会议室抽台本。五分钟准备时间,试镜时下一个人开始抽台本准备。
    楚竹君抽到的号码还算靠前,略带焦虑地等待时没注意周围已经有人在似有似无地打量自己。右手边隔着一个座位的男演员排号比他靠前,出来时脸色非常不好看,跟经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离开时回头瞥了这边好几眼。
    又陆续有几位男演员面上不带喜色地走出会议室离开,才轮到楚竹君进场准备。
    所有来参加试镜的人拿到的都是同一份不完整的剧本,现在想来可能是起到一个让人了解角色人设的作用,楚竹君抽到的台本就是那份剧本里没有的,甚至没有台词。
    他需要表演的是林临在家中乱七八糟堆着杂物的柜子里翻到母亲日记,进而开始怀疑母亲失踪的真相这个场景。
    楚竹君走进会议室,自我介绍时大概打量了一下对面坐着的人,监制和编剧对他来说都很陌生,唯一认识的就只有刚刚才露过面的孙海桥本人。
    孙海桥扫了一眼简历,眉毛皱得死紧,抬头后视线慢慢聚焦在楚竹君的脸上,停顿几秒,眼神从烦躁变得仿佛陷入沉思。
    这一段完全是情绪爆发的独角戏,某些层面上来说比需要搭戏的剧情更难表演。但孙海桥没说什么,让场记给楚竹君拿日记本和一个矮凳当道具。
    林临想碰碰运气,看杂物柜里能不能翻出一点零钱,却无意间找到了一本尘封多年的日记。
    从前面的内容与口吻,不难猜出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林临在日记里读到母亲买了新的彩线,又找到一些碎布,准备把林临和自己那些破掉的衣服都漂亮地补一补。他唇角颤抖,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姥姥去世后再也没人像母亲那样记得他的事情了。
    泪水从他苍白的脸颊慢慢滑落,滴到日记本上,打湿蓝紫色圆珠笔书写的日期。林临慌乱地伸手去擦,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曾经在周围的邻居那里听说过,母亲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
    就是最后一篇说要补衣服的日记底下写的那个日期。
    林临那时才八岁,从姥姥家过暑假回来就被父亲告知母亲失踪的消息。也就是那一天,林临发现父亲的手臂上有一个深到皮肉翻开的新鲜牙印。
    父亲平时就会打他和母亲,因此林临并未多想,只是以为母亲又被打才受不了跑掉的,牙印也是母亲反抗时所留下。可他那次回来,母亲的物品几乎都消失了,像是预谋已久的逃跑。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打扫客厅时,曾经在电视柜下的缝隙里扫出过一颗牙齿。虽然古怪,但他当时并未在意,只是将它随手扔掉。
    那是一颗磨损程度明显属于成年人的牙齿。而就林临所见,虽然父亲整天喝酒打牌抽烟把牙齿弄得焦黄,却没有缺过一颗牙。
    牙齿的触感如附骨之疽一般再度悄然爬上他的手指,令人心寒的恐惧与怒意让林临急促地剧烈喘息。他抓着日记本哽咽,捂住嘴干呕,泪水将他珠玉一般的脸浸得湿透,直到他因为生理本能咳得几乎停不下来,痛苦地半跪在地上颤抖。
    到这里差不多就把台本里的内容演完了,眼泪滴到日期上导致林临注意到日期问题这一段细节剧本里没写,是楚竹君为了显得不突兀自己加上去的。
    孙海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站起,在旁边用力拍了场记板,示意结束。有人给楚竹君递了纸巾,他几下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抹干净,弯起微红的眼睛,朝其他人鞠躬。
    孙海桥没有直接说好还是不好,反问了楚竹君一句:“你对林临这个角色的性格有什么看法?”
    “他是个性格非常细腻敏感的人,而且本性不坏。”楚竹君思考片刻后说,“按照我拿到的剧本,林临现在不超过十七岁。人在这个年龄受激素和环境影响最容易产生偏激的想法,但是即使生活在周围的人不停对他说他母亲是抛弃他跑了这种环境,他对妈妈也一直持有非常正面的评价,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更成熟。”
    他就见到过类似的情况,有的是父母离婚了,同学自愿跟着父亲因为父亲更有钱,反过来埋怨母亲抛弃他。
    孙海桥还是没说好或者不好,从旁边又抽了一份台本,递给楚竹君。
    “五分钟准备这一场,演一段有台词的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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