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永世

    ◎自此生死存殁,绝不相离。◎
    夜色昏暗,房中似乎传来稀稀疏疏的翻书声,细听才能觉发几番不对劲。
    纤薄的纸张被轻易攥皱,册子已经被搅得不成样子,什么人面美言都碎成一片,黏在发热发汗的手心里,须臾濡湿成团。
    白皙轻湿的手指紧紧捏着被面,或紧或松地揉。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也熄灭了。
    谢惊秋伏在枕上,柔凉的发丝铺了满背,炙热急促的喘.息才逐渐平息下来。
    女人湿漉漉的眼眸如雨后空澈无尘的夜,失神恍惚地盯着不远处重新点起的焰火。
    楚离垂眸,面无表情地用发簪轻轻一拨,惹得满室碎光浮影晃动。
    她披着薄薄衣袍,慢悠悠走到床前,用手指轻柔撩开惊秋黏在耳鬓的碎发,语气温和:“还好么?”
    谢惊秋挥开她的手,不期然牵扯住事后敏.感的身子,唇瓣紧抿,却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于是倏然猫儿般蜷起身体,把头埋进被面不理人了。
    半晌,只幽幽传来一句,“……冷。”
    半夜的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微微汗意的皮肤被激起一片寒颤,自然冷不过。
    楚离笑了笑,走到一旁关紧窗户,又施施然上了床侧躺在她身边,仔细地瞧着人。
    谢惊秋即使阖着眸也能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心中惴惴,慢慢睁开眼睛,瞬间就对上了女人意态悠闲的目光,里面浮动的盈盈笑意像是在嘲弄她不自量力,玩.火自焚。
    她恨恨把身下的枕头捞出来,扔到地上,脑袋里全是刚刚的画面。
    一开始忍,半点声音也不愿意露,过了一会儿便落泪,满脸春红,最后又实在忍不了,只得求饶轻唤,王上没用,换成喊名字,名字又没用,便咬着手背唤楚姐姐,只是女人这次实在恶劣,直到她不情不愿溢出一句母亲,这才软了心,堪堪饶了在欲*.海浮沉的人。
    谢惊秋咬牙切齿,不愿意露出怯态,不甘示弱瞪过去,偏偏沁了水色的眸没什么攻击力,显得人色厉内茬极了。
    楚离看着,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怎么?不满意?”
    谢惊秋一愣,手不自觉往身上扯了扯被子,谨慎小心的动作换来女人一声低笑。
    楚离把人扯过来抱在怀里,又觉不够,身子往下滑,把头紧贴埋在惊秋胸前,耳畔心跳愈快,她悠悠勾起唇。谢惊秋感受到她的动作和拥抱的体温,本就僵住了身子,忽听她闷声涩哑:“惊秋,随我回永安。”
    “为什么?”
    谢惊秋眸中沉静,像是落了一弯水月。
    她笑了笑,“王上这是要走了?”
    楚离慢慢松开手,抬眸瞧她:“明日。”
    谢惊秋一愣,随即恍然。
    果然如此。
    这些日子楚离放任她回避,在家要不是读书写字就是烧火做饭,把她的活计都抢了过去,体贴温柔,做小伏低,浑然不似多年前恣意妄为居高临下的脾性。
    人骨子里是不变的,今夜忍不住发难,果然是要离开了。
    其实谢惊秋一早便清楚女人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与代国的征伐结束,她不卸甲回京竟然孤身来此地寻她,并非长久之计。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楚离温文尔雅的面具的确不时让她恍惚悸动,生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很好的念头,平寂多年的心又跳动起来。
    她还会回来么?谢惊秋察觉到心中的不舍,不由得想着,自己可真没出息,只是面上是不能显露出一分的,要不然女人一定要挑破,非让她面红耳赤才好。
    想到这里,她冷声道:“走便走吧。”
    楚离挑眉,“不留我了?”
    “反正留不住。”谢惊秋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昏暗的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两人静静盯着对方,如水的情意绵绵而流,不知归处。
    第二日,谢惊秋醒来,屋内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女人的身影不知所踪。
    空荡荡的桌前,只剩下一封信。
    谢惊秋起身,面无表情走到那封对折的信前。
    老师和徒儿远在永安,阿母走了,如今……她的唇角扯出一抹自嘲自讽的笑,脚步却仿佛重若千斤,迈不动一步,袖中的手颤抖不已。
    今日是登高节,每家每户几乎都要出门去攀山觅秋,踏湖作诗,摘花成环,戴到头上祈来年丰收之喜,因此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孩子们的身影,学生们早早休沐归家了。
    十几年前,她便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和老师提前结束游医生活,回到故乡清原。
    那时候,江姨母便会烙下饼,带着江言带着饼来寻她,阿母呢,则会跑去城东最好的酒楼买酒,间或在路上给她们两个小辈买些爱吃的糕点。
    五人围坐一桌,你言我语吃着饭。
    饭后,江言会带她去苦兰山山脚下骑马。
    那一片草野在她的记忆里无边无际,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头,她不会骑,经常被马一道喷嚏吓得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惹来坐在马背上的江言响彻云霄的大笑。
    现在想来,那些平常的日子竟是如蜜如糖,再也回不去。
    前几日喝的半壶酒还在一旁,谢惊秋坐下一把将酒壶捞过,仰头酒水在唇边沾,却是喉中发紧。
    酒壶脱手而落,她终于捂着脸,几滴清泪顺着指缝落下。
    无边的悲意如此猝不及防又分外汹涌,将女人从头到尾没了完全。
    本天性清然,所期不过闲人教书,了了一生。
    却十年来权海无极,沉浮之中,尽负师朋。
    可是神损心疲之际,好像一直有人在她的身旁,说簪成情定,说世间无甚圆满,最重要的,不过是心意。
    不过是心意。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谢惊秋神情忽然慌乱起来,长袖打翻桌上的茶杯,碎到地上,一片狼藉。
    她却浑然不顾,破门而出,猝不及防撞到了楚离怀里。
    女人的闷哼传入耳畔,谢惊秋不可置信地抬眸。
    “你……你没走?”
    不知几时,院外传来几声嬉笑,谢惊秋侧眸看过去,原来是外出的白妍。
    她带着孩子们隔着篱笆对她挥手,“侄女,我们先走了!刚刚,你家下人来给我们传信儿,说你宿醉得晚些才能去,你好好歇着,不用着急!”
    白衣然也跟在一旁,她向来大胆,不喜欢跟在自家大人身侧,白妍宠溺孩子在村里出了名,于是常来和她们一块儿登高。
    此时,小姑娘冲她挥手,神情得意:“老师你等着!我给你编花篮送来!”
    “……好。”谢惊秋愣愣点头。
    直到看着她们一行人走远不见,她转身返入屋中,轻轻拿起那张叠好的信封,打开后,却是愣在原地,眸光颤抖不已。
    女人映着破晓的天光,倚着墙角,好暇以整盯着她的动作。
    谢惊秋看着空无一字的信,用手把纸团成一团,狠狠扔到女人身上。
    “……骗子!”
    楚离歪头,眸色认真:“是,我是骗子,把人骗哭了,的确是我的不对。”
    “可是谢惊秋,你刚刚是想去找我的,对不对?你想随我回……”
    谢惊秋几步走到她面前,泪痕犹湿,毫不犹疑地吻上女人的唇,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楚离垂眸,手按上她的后颈加深了吻。
    “我和你回去,至少……”谢惊秋胸口起伏,被反压在门前亲了个彻底,她轻轻抵开人抬眸深深望着楚离,语气郑重而坚定,又带着一丝绵绵情意,可想到即将开口要说的话,却温温吞吞,脸慢慢热起来。
    简直急死眼前人。
    “至少什么,是舍不得我么?”楚离向来有耐心,此刻却直勾勾看着她,眸中幽暗深沉,露出原本的面目来。
    她逼问一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才会信。”
    “至少你在我身边。”谢惊秋抿唇,话说出口竟意外平静,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她伸手揽着楚离的腰,语气颤抖,“是……我舍不得的。”
    舍不得你走,所以跟你回去。
    永安有老师,更有你。
    我想好了。
    ……
    清平五年,自代土归入黎国之下,百废待兴,所需官员与日俱增。
    王廷暗流涌动。
    左相殚精竭虑,日夜忧思,直至病重塌前,恰逢永安风起之时,其学生谢氏惊秋竟重入京都,再领玄羽卫统领之职,实为右相,与师李相共平百官异心。
    黎王以厉势为剑,法令之威,与师生二人择士任贤,同车轨,齐书文,镇流匪。
    清平六年,中原大安,民和政清。
    幽州,青州,更胜以往之繁昌,平乐不绝。
    虞、西夏来朝,自为臣土。
    黎王设都护,鸿胪,教化异族农文,统辖各州。
    自此之后,各地商贸风俗日趋交融,代代不绝。
    ……
    永安。
    长街上,各色样式的灯笼高悬,烛盏通明。
    小摊贩们在年夜里,更为卖力的吆喝着自家的东西。
    各街各巷人影攒动。
    守着玉器文玩的妇人盘坐木凳上,乐呵呵看着身旁拿着糖葫芦的女娃子一身红衣喜庆。
    “要买点什么东西吗?”
    “这个和你老师的簪子真像!”楚眠指着一旁的玉簪,小脸埋在雪白狐裘里,侧眸对另一个高个子姑娘道:“你要么?”
    江无双摆摆手:“不要,这个老师戴的好看,我不喜欢簪子,我喜欢剑、刀!太…阿眠,我们快回去吧,听说阿土姐和江姨来了。”
    楚眠蹙眉,语气不满:“再玩玩嘛,我很少能出来。”
    妇人见两个女娃穿着华丽,长相也俊秀,一看便是富贵人家,不知道能不能看上她的东西?
    罢了罢了,大过年的,送她们个玩意儿讨讨喜气也行,于是她一摆手,大气道:“这个簪子送你们了。”
    那可不行,老师说过,百姓之物来之不易,不可无文而拿。
    楚眠蹙眉,把簪子拿过来的同时,把钱袋扔过去,然后拉起无双就跑远了。
    江无双回头急切道:“你钱给多了!”
    楚眠冷哼一声,一手拉着她一手握着簪,小脸唇红齿白,却小大人一般。
    “本姑娘有钱,不是说等着我们吃饭么?走,我们快些回去才对。”
    还有一句话楚眠没说。
    要不然,柳统领又要把你叫回去练武了!
    ……
    王宫,御厨眼巴巴看着妇人带着一个年轻姑娘把她的锅碗瓢盆一一占据。
    阿土弯眸笑意盈盈。
    “阿母,你烙这么多,能吃得上不?”
    ……
    楚离还在承乾殿批折子,楚阡坐在一旁耳提面命。
    “你就不能看看书?”
    “王姐,看书干什么?如今惊秋真真正正成了右相,我重为玄羽卫统领,武官嘛,懂这么多大道理也没用。”
    楚阡支着下巴坐在下首,深深叹了一口气:“楚莫见色忘义,一回来就和她那叫孟玉的小情人你侬我侬花前月下了,如此良辰,真真孤独啊——”
    她话锋一变:“惊秋不知道去哪儿了?没在御厨,也没在殿里,难不成跑出宫找她的学生了?虽然已经放下了,但是想起来就难受的紧。”
    楚离放下笔,语气微妙:“你最好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出大殿,没有让人跟随,身形消失在夜色里。
    “小气。”楚阡看着她离开,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捏起块儿糕点扔到嘴里,又掰开一小块喂给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的彩凤。
    小家伙又胖了。
    嗯,这东西好甜,是不是放了蜂蜜?
    ……
    王宫之外,永安的郊野,一块墓碑静静伫立。
    上面深深镌刻六个大字,像是被人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挚友江言之墓。
    没有坟头,只有一块碑,真正的墓在清原,大过年自然无法回去。
    谢惊秋跪在地上,把热腾腾的饼放到墓前,身上的深蓝衣袍落了不少雪。
    “江姐姐,年节了,阿土和姨母都很好,老师,身体也好多了,你都不要担心。”……
    待了许久,女人站起身腿已经僵直。
    打道回府的路上,谢惊秋面无表情地掀起车帘,看到了不远处水上静谧安详的石桥。
    她眸光微微颤动,华彩涟漪。
    这是……她和楚离互明心迹的地方。
    如今,竟然有许多人在上面成双成对,不时有人抬手向永安城内的方向指。
    谢惊秋挑眉,唤车妇停下,这里距离城中不远,很快就能走过去。
    她站在水桥边,寻一块清清冷冷的青石坐下,也好奇顺着她们指着方向望。
    原来,是正值城中烟火高升之时。
    满天烟花璀璨,落入眼帘,盈目生辉。
    她忍不住站起来,长身玉立,在桥边湖旁痴痴地看。
    “谢惊秋。”
    有人在身后唤她。
    谢惊秋站在湖边柳下,玉面嫣然,湖面浮动的碎光让她清寒的脸颊似乎都染上了妍姝秀色。
    她转过头,诧异地望向从王宫赶来的楚离。
    女人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盯着她,只是似乎是跑来的,呼吸还有些急,手里紧紧拥着厚厚的大氅,胸口上下起伏。
    风撩起玉人垂落腰间的墨发,淡淡生姿。
    无边光景,一时让惊秋怔愣在原地。
    直到楚离快步走过来。
    “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些。”她把狐裘兜头盖在她身上,把人揽在怀里,轻轻吻了吻额间,语气嗔责:“非冻坏了身子不可!”
    谢惊秋抬眸细细瞧她。
    “看什么?”楚离挑眉。
    “看心上人,看情娘。”谢惊秋微微歪头,抬手把女人肩头的雪抚下去。
    楚离勾唇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淡红的眼尾,忽而把头埋进她脖颈,声音轻闷:“这样的话可真好听,再说一遍?”
    “好听也只说一次。”
    谢惊秋轻哼一声,眉尾浅浅上扬,任人揽着腰把她圈到怀里。
    情浓意满之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惊秋下巴搭在女人肩头,融化的雪轻轻沾到她的发丝上,语气极轻,“永世为好的约,是不是一辈子算话?”
    楚离垂眸,纤密的长睫遮住眼底晦暗的光泽,她低低应了声是,默默把人抱的更紧,忍不住想到,自然算话。
    莫说永世为好。
    她想,生生世世,你我也必须互欠纠缠才是。
    自此生死存殁,绝不相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番外不定时更。
    作者君的一些完结碎碎念:
    因为三次的一些事断了有一个月,这本书的成绩并不好,后来回来继续写,也很少申榜了,更是冷。
    不过既然还有人看,就一定要完结,入v的一定写完,这是必须的。
    现在真的完结啦[三花猫头]。
    非常感谢评论区和默默陪伴的小读者们,你们的存在,让我有不停的动力去不停的写[抱抱],哪怕我只是一个很小的作者hhh,每次看见留言,就很开心。
    最后,希望大家生活学习一切顺利,如果暂时不顺利,也要健健康康。
    这本书里,惊秋和楚离会很幸福地生活下去,大家也会很幸福的[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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