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友陨

    ◎她想,那便没有平生憾事了啊。◎
    那两个人被这样一弄,酒也吓醒了,一字一句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女人的身形长相。
    阿土歪了歪头,冷声问:“她现在被抓了?”
    “没有啊,人还是跑了,不过活不了多久……”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道。
    “把话说清楚。”
    旋手作刀把另一个人打晕,阿土利落地把剑横到说话的女人喉咙处,剑刃轻往下压了压,寒刃浅浅划破皮肤。
    女人哆哆嗦嗦喊起来:“别!别杀我!我都说。”
    “那个人被发现后想要逃走,我们头儿拦她,砍掉了她一只手后就让人跑了,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小贼去了哪里,我们家主已经派人去追了。”
    “你说的家主是姓尹?”
    “正是。”
    “你们的人是怎么分头行动的?”
    “这……”
    阿土把长剑往前递了递,惹得女人一声痛呼,“说!”
    “东南西北各有一队人马,你…你最好放了我,我们的人就快到了,不管是多么偏僻的地方,她们一定都会查探的!你不能……”
    话音刚落,距离小巷的不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像是十几个人往这里逼近。
    阿土瞬间警惕起来。
    府卫话还没说完,后脑被一股力道狠狠击中,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阿土收回剑鞘,抬眸深深望了望小巷尽头,便快步跑到马车里轻手轻脚地扶起谢惊秋,把人扛到背上,步履轻盈地跳下了马车。
    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被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暴露,阿土呼吸喘喘,抬头望着满天的星子,忍不住呢喃:“谢姐姐,这里危险,我们不能待了。”后背的温度滚烫,谢惊秋还在昏迷中,自然回应不了她。
    阿土背着人往巷子深处的树林跑,脚步越来越快。
    “什么声音?”
    “有人打伤了我们的人?”
    “追!”
    不好,果然被发现了。
    阿土脚步越来越快,不敢停下来。
    这片林子不大,也没有什么可供遮蔽的地方,身后追击的府卫已经发现了她们的身影,快速靠近着,跑在最前方的劲衣女子手持长刀,看准时机把刀狠狠投过去,带起簌簌风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跑。
    不要停。
    阿土几乎生出绝望。
    就在此时,一道踉跄的身影突然出现,挡在了她们身后。
    “阿土,拿着药走!”江言把拳头大小的布袋扔过去,在心上人惊恐的面容中打掉了那杀气腾腾的寒刃,她的左袖鲜血淋漓,只用右手紧紧攥着长刀,就这么迎上了那些追击她们的府卫。
    这么近的距离。
    阿土的手死死扣着胸前的布袋,视线紧盯着那染血的袖口。
    “愣着干什么?快走!阿土,带着惊秋走啊!”
    “我…我……”
    脚底似乎变成了泥潭,无论如何也拔不动。
    阿土看着不远处的江言吃力的拦住那些人,泪不自觉流下来却浑然不知。
    也许是昨日下过雨的缘故,今夜的月色格外明澈,月光透过苍茫群云如水倾照在江言身上,别说是衣袍的血迹,一根头发丝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阿土宁愿她不要看得这么清。
    周围碎影斑驳,兵器相交的冷响刺入耳中。
    “走啊!!!”江言冲她吼,也第一次对她露出那么凶戾的眼,只是那眼底深处隐隐浮动着泪光,一字一句咬得厉害:“穿过林子的江边,有我放的一条小船,坐着它走,万不要回来!”
    在被血浸透的视线里,远处的人终于动了。
    看着阿土转身背着人继续跑,最终消失在林子深处,江言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她的长刀舞的烈烈生风,大开大合,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伤口。
    少时与友人躲在桥洞说起以后。
    她说想做一个侠客,可以浪荡江湖,后来发现世道如此,去永安为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保护阿母和妻友。
    但是现在,难道不是侠客么?
    江言的眼眉都是血污,一双眸却亮,如窥春湖。
    她想,那便没有平生憾事了啊.
    “如今青州的姜家势力倾巢而出,就连尹氏小族也被她们家主带去了,这些府卫私兵聚军成云,正驻扎主城外青貘山中,有万人不止,不过还不够,现在,那姜德清正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兵呢。”
    大帐里,楚莫坐在下首,挑眉望向长桌后悬腕走笔的女人,语气认真:“王姐,我们是时候发兵了。”
    “等信来。”
    楚离望向她,眸中映出满室曈曈灯影,她低头漫不经心看着已经洇了墨的字尾,把笔轻轻放回砚台。
    “信?什么信?”楚莫瞥了下一旁沉默不语的楚阡,疑惑道:“主城本就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趁现在姜德清还没意识到她请求援兵的封主令根本没传出去,那些人都还驻留护城河旁,青貘山里,我们发兵围困,甚至可以不费兵卒令其惧服。如今玄羽卫精锐尽皆在此,明将军也在后方斩断姜氏退路,有什么要等的?王姐,到底是什么让你这般挂心?”
    “人命。”
    楚离垂眸,仔细看着纸张上被细细够了标注的城池,眉峰微微蹙起,带起几分冷寒霜色:“此时各城空虚,姜氏能说上话的都赶去青貘了,留守之人难抵祸事,若杀伐既起,流匪定会乘机作乱,死伤百姓。”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女人语气温和:“如平水郡,木昌郡,婺源,袁武,据孤所知,这些地方都有土匪行恶,谢修兰已经带人去剿匪了,等她传信回来,再发兵不迟。”
    话落,楚阡楚莫姊妹两个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讶异,依王姐之前的脾性,事在眼前且冒着风险,自是不顾末节,雷厉风行,什么时候……
    楚阡试探道:“谢修兰一个大夫,也懂行兵布阵?”
    “二王女此话怎讲?老妇的挚友,也不光行医一种本事,不过不必等了,信已至。”
    一道苍老却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清大手掀开帘子,一手拄着拐杖,徐徐而来。
    “李长史?”楚阡和楚莫站起来。
    李清走到楚离面前,她大病一场还没有多长些皮肉,但在旁人看去,却是眼睛清亮,体态周正,丝毫不显老态龙钟。
    “王上。”
    “有恙之躯不必跪。”
    “谢王上,老妇刚刚在外面见到了修兰派来的信使,便自作主张把东西拿进来了。”
    “嗯,长史坐吧。”楚离挑眉,把利落递过来的信纸接过,慢慢打开。
    李清笑了一下,却是在落座前走向楚阡楚莫,拱手作揖:“两位王女救命之恩,老妇没齿难忘。”
    “这有什么?长史是惊秋的老师,也曾为先王之师,半生兢业尽瘁为民为国,我们救长史是应当。”
    “对,应当极了!”
    听了楚莫的话,楚阡也大笑起来,极尽畅快。
    李清坐在一旁,看着垂眸扫量信纸的楚离,女人神情认真,只有眼底眸光沉沉如渊,带出一番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
    楚阡凝眸:“王姐,这是可以发兵了?”
    “不错。”楚离看到前面一段字,皆是除匪救民一切顺利之语,于是淡淡应道。
    “如此甚好!”楚阡抿唇,心里的欢喜也被刚刚心中一闪而过的思绪打断了:“这样的好消息,不知惊秋可知……”
    她现在可好?在平水的安危如何?
    她还活着么?
    刺耳的碎瓷声打断了楚阡的思念,她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王姐?你怎么了?”
    楚离已经站了起来,她冷冷瞥向被她掷到地上的信纸。
    楚莫走过去拾起来,轻轻读着后面的话。
    信中写道:三日前,老妇救秋儿于平水城外洛神河一轻舟,随同之人名唤阿土,神情恍惚,乃旧日王宫侍女,秋儿失血过多至今未醒,阿土下舟亦是昏迷,醒来后言明事由,原是两人受尹氏追杀逃离平水城后,漂泊至此,江言以命相救为二人寻得生机。
    夺有情有义之人性命,断黎民百姓之生机,望王上出兵姜氏,还青州太平。
    ——李清。
    ……
    洛神河旁,山头的龙虎寨两个字威风凛凛,如今却染上了暗暗血迹。
    在剿灭最后一处土匪寨子后,李清一行人就留在了此处,打算落脚歇息,也让受伤的玄羽卫休养片刻,毕竟登山越岭的一家一家杀过来,是个人都疲倦不堪。
    已是黄昏,入秋的凉意已经起了。
    众人围着火取暖,烤肉熬汤,山脚下一片其乐融融。
    “什么?秋儿醒了?”
    被拉着和同乐的谢修兰再一次拒绝小心翼翼迎上来的酒,突然站了起来。
    “醒了。”阿土点点头,几天没露出笑意的眸中也泛出淡淡亮色。
    她们走出人群,谢修兰拉起阿土的手,目光郑重:“孩子,这些日子,你和姨母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啊总是心不在焉,饭也吃的寥寥,又坚持每晚去守着秋儿,这……”
    “姨母,没什么……”阿土望着她,眼眶这几天已经私下哭的通红,微微凹陷,更显得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拉起谢修兰的袖子:“谢姨母,走啊,我们去看看惊秋,她刚醒,不知道有没有又昏过去。”
    谢修兰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忽而一沉,目露痛苦:“对了,殓房的……”
    “今日下葬,姨母放心,我不会让谢姐姐看见的。”
    “好。”.
    谢惊秋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竹屋内,屋内摆设简单,一床一桌,四个凳子也是旧物。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胳膊,轻轻动了动,一股针扎的刺疼就传遍全身。
    “江…咳咳…姐姐……”
    她伸手,想要借着不远处的桌子撑起身。
    意外听到屋外突然的传来的声音。
    “你说为什么还不把殓房的尸体烧了,现在这年头都是些疫啊,也不知道谢太医怎么想的。”
    “谁说不是,前头搬回来后,就连跟着咱谢统领来的那个小姑娘,她啊,三天两头往那里跑,我有一次实在好奇,就去偷偷看了一眼,她竟然在抱着那已经腐烂的尸体哭,我的亲娘啊!”
    她们的对话很快就被打断。
    谢惊秋听到了自己母亲和阿土的声音。
    “怎得在这里乱说!”
    “噤声,不是来取水的么?”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修兰看着撑着桌角起身反而一下子摔回床榻的人,急忙走过去。
    “谢姐姐!”
    “秋儿!你才刚刚醒来,躺好躺好,要不是王上发兵前让我来青州先行剿匪,我都碰不到你和阿土,你们啊,差点漂到悬崖边了,好不易止了血,你慢慢养伤,咱们先在寨子里好好休养,别随意起身。”
    谢惊秋胸腔起伏,艰涩地咽了咽喉咙,她哑声开口:“阿土,母亲,江姐姐去哪儿,我要见她。”
    阿土和谢修兰对视一眼,前者垂眸,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谢姐姐,你先别说这些,先好好养伤。”
    “江言,她…去哪儿了?”
    谢惊秋闭上眼,故作轻松地牵了牵唇,只是消瘦苍白的面容平白无力,一双清湛的眼睛也黯淡下去。
    “阿土,你告诉我。”
    谢修兰忙走过来,把水递过去:“秋儿啊,你先喝水。”
    谢惊秋摇摇头,她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床前的两人猝不及防,竟然见人就这么滚了下来。
    “秋儿!”
    “谢姐姐你别这样……”
    “别碰我!”一声尖锐的,近乎嘶哑的吼。
    谢惊秋甩开她们手忙脚乱要扶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半撑着支起身子,她的发丝散落在背上,抬起头来,眼底的红血丝却清明又执拗,伸出一只手指颤抖指向自己。
    “我醒了,止血散找到了对不对,江姐姐也回来了,对不对?!刚刚外面的话我才不信,我要见她,她怎么样了,你们说啊!说啊!”
    看着头顶的两个人眼神怜悯,阿土目光还带着一丝悲切,谢惊秋扶着一旁的凳子慢慢站起身,觉得浑身的血似乎都冷透了。
    她推开门,踉踉跄跄跑了出去,甚至在外面反锁了门。
    “秋儿,你放我们出去!你冷静一点!”谢修兰扒着门框,怎么也拨不开门栓,阿土也不安地喊:“谢姐姐,我求求你,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对了!”刚刚的两个玄羽卫还没走,谢修兰喊道:“王琦,木寒,你们把她拦下来!”
    谢惊秋冷冷瞧着那紧闭的门扉,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她却好像混不在意。
    被谢修兰命令的两人犹疑不定:“这……”
    这可是她们统领啊!不过王上也说过,这次剿匪要一切听谢太医的……
    “统领,你…”
    “看好这扇门,没我的令不得打开。”
    谢惊秋丢下这句话就往远处跑,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答应了。
    谢惊秋一间间找,一次次打开房门,寨子里许多人被惊动了,有的玄羽卫之前就见过谢惊秋,有的即使没有见过,在这几天也知道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就是她们谢统领。
    可是此时,传闻中沉稳冷静,泰山崩于面前不改其色的人,竟然在像疯了一样打开一道道门。
    许多人又惊又疑,却不敢开口询问,也不敢加以阻止。
    “这…统领快到殓房去了,要不要去说一下,否则多晦气?”
    “你怎么管这么多?要是统领真的有什么事呢?”
    “……”
    好吵。
    谢惊秋想,真吵。
    我要去找江姐姐。
    眼前的门上,刻着“殓房”两个大字的牌匾挂在上面。
    谢惊秋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下来。
    是雨啊。
    下雨了。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在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统领?你是来找什么?”
    “人,找人。”
    那玄羽卫怀里抱着个坛子,用一只手轻轻护着,闻言摸着头憨憨笑了一声。
    “这那里有人啊?只有骨灰,还快要下葬了。”
    话落,秋雨如注,雷声大作。
    清平一年。
    姜氏少主杀母夺权之事暴露,谢惊秋一人一马独闯青貘山。
    姜乾分封谢恩之表广布天下,悠悠众口铄金。
    姜德清众叛亲离,伏诛自刎。
    其附属氏族,顽抗者身死青貘山,余众弃甲伏罪,玄羽卫伤不足百人,灭敌近千。
    百年世家一夕倾覆,往日荣光不再,徒留史书褒贬。
    是日乾坤放晴,万里无云。
    清平二年三月,大疫忽起。
    疫病如潮,死伤黎民,楚王昭各州神医赤脚,亲赴青州而去。
    清平三年,各州无疫,黎国大安。
    清平四年,月夕之始,阖家团圆,闾井稚女,连宵嬉戏,秋月如盘。
    民间神医夕文隐退市井,拒入宫王令,乘舟离青州而去,再不知所踪。
    此时正逢代国伐胜于西夏,杀天子,夺慕城,自为天命。
    黎王亲征,起兵赴慕城外泊元山野。
    左相李清于永安秉笔批红,摄行王政。
    ………
    【作者有话说】
    好吧,错了,应该是下章见面!这章时间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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