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相欠

    ◎“我倒觉得,是王上欠了我。”◎
    游神是永安的习俗,游神也是游菩萨,人们在太阳落山后,自大街小巷倾巢而出,或参与或观赏这游神盛会。
    游神队伍分为三个部分,最前面是开路的人,她们撑着灯笼,只有每户的一家之主才有给神明掌灯的资格,中间则是有力气的年轻娘子们,她们抬着神轿,口中念念有词,个别还戴着五颜六色的面具,都是些没有成家的,最后面是花旦,女童们挎着竹筐,里面放着烟花爆竹,笑嘻嘻跟着,像是神明的小尾巴。
    柳习文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以往过节,她都是留在玄羽卫,对着月亮一个人喝酒。
    “柳习文!你愣着干嘛?”
    “嗯?”
    女人回过神,看着站在街边的小姑娘捻着一根糖葫芦举在她面前,不满地盯着她看。
    江无双气呼呼道:“你吃不吃?不吃我给老师留着了。”
    柳习文挑了挑眉,一把将其夺过,咬了一颗下来,囫囵含在嘴里,嘟囔着:“难为你想着我。”
    江无双哼哼几声,就握住她的手,拽着人往里面挤,挤了几次实在进不去,就蔫了吧唧地返回来,踮脚望着越行越远的队伍,皱眉道:“怎么这么多人,什么神都看不见。”
    柳习文冲她淡淡一笑,怎么看怎么有坏点子。
    “想不想飞?”
    无双睁大眸子:“……飞?”
    “对啊。”
    轻飘飘的话音还未落下,江无双便被她揽住腰,失重感顿时袭来。
    看着周围迅速往后倒退的景象,人群也如走马观灯。
    “你有点重。”柳习文边运起轻功带着人踩着屋脊,很快,她们落到了一家酒楼的最高层,栏杆上早已站满了人影,见她们从天而降,忙留出一处空地,惊呼不止。
    “我还是小孩好不好?”
    江无双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明明心地好,却总是嘴上不饶人。她看着周围打量她们两个的各异目光,也不管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就想要带着柳习文走。
    “游神到了!”
    有人指着不远处走来的游神队伍,各色衣袍面具如同神明座下信徒,香火旺盛可窥一斑。
    周围的人被吸引了注意,也就没人理会这从天而降恍若江湖恶徒的姐妹二人。
    只有双晦涩的眼睛,在夜色下悄然注视着她们。
    二人正在兴处,丝毫不觉,无双甚至也走到了右方栏杆处,歪着身子向外探,晶润的眸色满是好奇。
    柳习文慢她一步,见人群跟着游神队伍方向走,很快就要挤到无双角落那里,急道:“你小心些!”
    可是太吵了。
    吵到江无双没有听到她的话。
    看着远处愈来愈近的队伍,她正要回头唤柳习文,想要和她说,柳姐姐,其实你是个很好的的人,为什么要装凶呢?你会给人卖吃的,还会带我飞檐走壁,像是娘讲的侠客,只要脾气再温柔些,你就和老师一样好了!
    江无双笑着回头,想着自己口袋的剑穗,却见到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她从不认识的中年妇人冲她阴恻一笑。
    背后传来温热的,令人惶恐的温度。
    她被人推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下来,只剩下了柳习文瞠目欲裂的喊叫:“江无双!!!”
    那妇人在众人“杀人了”“掉下去了”的惊呼声中,旋身一踏,顺着栏杆消失在夜色里.
    “不甘心?”楚离将这句话放在唇舌品味一番,忽而笑起来,银冠上的琉璃珠冰寒透亮,和她的眉眼般,刺痛了谢惊秋的眼睛:“你还在为了前日的争执生气?”
    谢惊秋这时的心情异常平静,她坦诚道:“有这方面的缘由。”
    楚离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走进大帐,淡声道:“你我政见不同,小事罢了。”
    忽然,帐外有鸟鸣。
    彩凤恐怕是等急了,无人投喂,便轻车熟路地从缝隙钻了进来。
    随之在谢惊秋惊奇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飞到了楚离肩头。
    “王上。”谢惊秋挑眉道:“她与你很熟?”
    看着她摆弄凤鸟,一人一鸟就像是认识了很久一般。
    “不怎么熟。”楚离看向她,清明的视线几乎将谢惊秋灼透:“它送到你身边之前,与我同居一殿,熟悉了我的味道,自然会认主。若你想让它亲人,不要一直将它放到笼内,偶尔让它落于肩头,自由行动,投水喂食,不出几日,便会亲你的很,御物与御人,莫不如是。”
    谢惊秋笑了笑,来到软榻上,把茶慢悠悠热好,随之淡淡道:“真心败于人的假意,往往是因为欠了人的情分。”
    “而我不欠王上什么。”
    楚离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耳鬓的碎发撩到耳后,轻轻在她细软的耳廓落下一吻,轻声道:“当真*不欠?欠了一颗心,算不算?”
    谢惊秋被她不规矩的动作弄得气息不稳,手放在她肩膀上推却,呼吸炙热,语气冷凝:“我倒觉得,是王上欠了我。”
    “那就再好不过,相互亏欠,你我才会长久。”楚离半弯下腰,手扣住她的肩膀往下按,与她鼻尖相抵,她痴迷般吻了吻谢惊秋的唇瓣,又在女人受不住的闷哼中咬了一口,甜腻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间溢开,谢惊秋惊怒地推开她。
    她看着面前的人,不由得想到,这温文尔雅的表象下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王上,许多年前,我从未想过会来到永安。”谢惊秋闭上眼睛,忽然感到无比疲惫。她之前觉得,她可以成为楚离手中的刀,可如今,楚离想让她杀不想杀之人,她还是做不到。
    到底要做什么事,才不能像现在这样,被别人推着走,前方是什么都看不清。
    楚离松开她坐到对面,沏了一杯茶,推了过去:“这世道,际遇如何,又有谁说得算。”
    “是啊。”谢惊秋垂眸,“但世上有些人,却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正如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玄羽卫主帐般,王上一道旨令便可做到,若是除尽姜家,流血的除了那些姜氏族人,更多的,反而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掀起眼皮,沉静道:“王上,我看到了这世道变好的模样,愿意把你的所思,当作我的所愿,你我都想让这世道好一些,不是么?”
    “一叶障目,姜氏如春草,不除尽,生而不绝。”
    “人命岂为叶轻?”谢惊秋蹙眉,忍不住道:“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楚离倚着身后软枕,乌发遮住她的侧眸,露出纤密的,鸦羽般的长睫,她懒懒道:“无祖法可效,史书遍寻不得,惊秋,你若有什么好法子,可说与我。”
    “无非是削姜家之势,没了定北王,姜氏必乱。”谢惊秋冷漠道:“玄羽卫许多好手,还杀不了她么?”
    “你不了解这老狐狸。”楚离叹了一口气,低笑道:“她背后豢养了不少私兵,还有些武功高强的死士,一个两个不足为惧,但是昨日,我收到线人密报,那老家伙早就暗地里扩张了死士的人数,而今有千。更可况她年轻时沙场征战,伏枥之龄,武功不减当年,又怕死的很,躲在封地不出来,杀她,难如登天。”
    谢惊秋有些好笑:“这样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王上也会说?”
    “知己知彼罢了。”楚离半阖眼眸,道:“入秋时,你我成婚的喜事便会传遍永安。”
    什么喜事,是王权大握的开端吧。
    “惊秋。”楚离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到胸口,轻笑道:“莫疑我的真心。”
    这可是糟了,她心里已经疑了千万遍。
    可竟然还是动心。
    这些天,一个念头一直在惊秋脑子里摇摆不定,如今却落下来,生根发芽了。楚离,既然你让我相信你的真心,那我……
    就在谢惊秋即将开口时,大帐外突然下起雨来。
    毫无规律的脚步声与泥泞混杂着,越来越近。
    谢惊秋突然有些心慌,仿佛某种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柳习文踉踉跄跄背着一个小山丘似安静的人,步履狼狈地闯入营帐。
    “快!快救救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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