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居士

    ◎“王上,它不走!老妇也没办法!”◎
    暗室里很安静,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放的很轻,似乎生怕惊动什么。
    许多人或躺或倚,面色疲惫,鲜少交谈。
    “你看见了,惊秋,这些老人孩子都得了疫病,她们不似身强体壮的少年人,病痛侵体更深,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谢惊秋的目光扫过坐躺在一方角落的十几个白发老人,她们很多抱着同样沾染疫病的孩提,脸色都是怪异的水疱,面容灰败,似乎已经病入膏肓,每个人都眼神发直,没什么生气。
    江言接过旁人的手,给她们递上面巾:“你们遮上口鼻吧。”
    待见谢惊秋一行人面容遮掩好,江言招呼她们往一个角落的内室去,那里还有一个暗门。
    谢惊秋按住江言推开石门的手。
    她垂下眼眸:“明将军是不是在里面?还有,一路走来未见江姨母。”
    亏这些老弱妇孺或上了年纪或年龄尚小,没人认得出玄羽卫的装束,只是有的好奇打量几眼。
    江言听罢神情变了变,瞧了瞧没人注意她们之后,这才放轻声音:“惊秋,我们进去说,不过,得请你这些下属离远些。”
    秦月淡淡看了江言一眼,抱拳刚打算带人离开。
    谢惊秋拉住她,望向江言:“阿姐,这是我的朋友,亦是我信任之人。”
    信任之人?
    江言原本艳丽的眉眼此时也不复往日鲜活,变得清瘦许多,闻罢,她弯唇轻咳一声,有些嘶哑地笑了下:“我忘了,我们惊秋聪慧,也有识人之能,既是你的朋友,那便是我江言的朋友,诸位娘子,请和我进去吧。”
    她推开石门,带着人走了进去。
    一股极为浓郁的药味吸入鼻端,夹杂药草焚烧的白烟和士兵的哀嚎,秦月和玄羽卫立马呛咳不停。
    谢惊秋以手握拳抵在面上,眉峰一蹙,连忙走到最前方的一个石床上,上面被齐整铺上了素洁的棉被,床上的人白发散在两侧,消瘦见骨的面庞气息奄奄,嘴唇干瘪,像是多日没有进水了。
    “这是明将军吧。”
    谢惊秋站在床前,眸色冷凝,蹲下给床上的人探脉。
    秦月看见如今的情状,眼底难掩讶然:“明老将军虽年事已高,但三年前吾等来清原选拔玄羽卫,曾于郊外见过她,那时明老将军神采奕奕绝非今日病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言:“蛮贼入城的消息传来后,郡守无意守城,反而早早召集车马离城,意图昭然,百姓见了大都奔逃保命,剩下的孩子老人实在走不了,便有人,拖着病体去寻明将军庇佑,于是明将军舍了早早离城的机会,带着亲卫入城。”
    她指了指不远处哀嚎不断的兵士:“她们大都没有防护,被感染了也不自知,明将军因为经常给百姓送药,病的更为严重。”
    江言说完,扯唇补充了一句:“连嚎的力气都没了。”
    谢惊秋闻言,掀开明将军的衣袖,入眼肌肉萎缩,水疱密密麻麻如蜈蚣般附着在手臂上。
    很严重。
    谢惊秋眸色暗下来,这样的病症她之前在柳府就听说过,曾经得空请教阿母,是极为棘手的症结,只有段黑草与清宁花可治。段黑草虽贵,却可以买来。清宁花却极为珍稀,只有慕城的天子宫中有,十年前将其作为贺礼送给先王贺寿。
    而看明将军此时的症状,七日都来不及。
    得快去找楚离,问问是否还有这种药花存于太医署,现在只能试着熬些汤药给这些人吊着命。
    谢惊秋秉着医者习惯,下意识凑近去观察。
    “不要!”江言一把扣着她的肩膀,谢惊秋被她的力气摔坐在地,束发的玉簪也碎在地上,断成好几段。
    “江姐姐!”谢惊秋这一下子没防备,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皱眉嘟囔着:“你实在太过莽撞了,我没事,你放心。”
    她没看见江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轻柔安慰:“此病虽极为折磨人,患者心肺疼痛无比,胳膊脸颊皆会长满水疱,刺痒难耐,但好在靠频繁的气息接触传播,如今我们刚来此,只要注意,染上的可能性极低。”
    江言闻言,突然抓住她的手:“你既然知晓此病,可能救治!?”
    “需要段黑草和清宁花。”谢惊秋眸底染上一丝难色:“段黑草好说,可是清宁花只有王宫有,是十年前异族人献给天子的。”
    “那怎么办……”
    江言喃喃。
    谢惊秋惊奇于江言面色的惨白,由于头发长及臀腰,随手挽起发髻都不需要发簪,她放下手,又拍拍江言的肩膀。
    “尽人事,听天命,如今,我们得先度过眼前这一关。”.
    “不是说清原现在都是些老弱病残吗,怎么可能出现守城的兵?”
    “千真万确啊王上,谁也不知道那些士兵从何出现的,咱们好不易乘舟而来,颠簸水上良久,这下岂不是白来——”女人高大,面容深邃,瞧着有些潇洒风流,她蜜色的肌肤隐藏在灰黑色的狐皮下,胸脯隆起如峦,头发都被扎成小辫。她突然被人拽住了耳朵,哎哎呼痛:“呦呦我的小王女啊,别拽老娘耳朵,我知道你有朋友住在清原,但她是黎国人,你不能向着她啊?再说那人长得狐媚,一个女人还入过宫门侍候她们王主,王上!臣觉得小王女就是被她给勾引了!”
    “你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土几乎吼出来,手下更使劲儿了:“不准你这么编排谢姐姐!”
    “你才狐媚!你全家都狐媚!”
    “臣是你的姨母,你骂我全家狐媚,王女岂不是也狐媚!王上岂不是也——”
    王帐吵嚷,上首坐着的女人原本安静闭着眼,闻言突然睁开鹰眸。
    “你说什么?”
    兰狄络讪讪住嘴,笑道:“王上,不,王姐,玩笑话玩笑话。”
    “阿明塔,你很不像话。”兰狄青转头,眉眼郁色浓重。她向来不喜这个性格软弱的小女儿,如今要不是意定的继承人死了,也轮不上曾经扔掉的弃子成为王女。
    “滚出去,等抓回那个姓谢的女人,你要亲手杀了她,否则,本王便杀了你。”
    阿土冷笑,浑然不怕:“那你还不如现在动手。”
    大姐死了,她对这所谓的亲生母亲也没什么感情,要不是被日夜看守着,她才不想当什么继承人。
    “你就那么恨我?你放走了谢家那个狡猾的女人,本王不罚你,已经是格外开恩。”兰狄青抬起眸子,细细打量着她,倏忽笑了:“你那个名义上的阿父倒是极为识时务。”
    阿父?她……
    “你把阿父怎么样了?!”
    阿土竟不知这人心狠至此,竟以收养她的恩人胁迫。她不知从那里摸出来一柄短刀,就要冲到女人跟前,却被女人一脚踹到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滚了几圈,咳出一口血。
    “阿明塔,你那个阿父被我关在羊圈里,现在正被人看着呢,他贪生怕死,担心我杀他,竟然想要亲自来劝你听本王的话。”
    阿土含泪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女人实在有些厌倦了,没好气道:“只要是活物,本性都是趋利避害,就连本王的马驹都是被一鞭一鞭降伏的,畜牲如此,男人也一样,都是废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土颤抖着身体站起来,脸色煞白。
    女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凑近为她轻柔拭去眼泪:“别哭了,本王的女儿,定当是翱翔九天的雌鹰,岂能做小女儿情态?”
    兰狄青笑着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强硬地放到她手心。
    “别担心,只要杀了谢惊秋,本王便放了你阿父。”
    她抬起眼眸,透过大帐看向不远处朦胧在夜色里的城池,眼底浮出怪异的笑意:“士兵?恐怕要派人去看看,眼见才为实,这些黎国人的援兵就快到了——”
    女人往回走,猛地旋身坐于上首。
    “传令,明日攻城!”.
    天色熹微,城外的雪丝毫未融,素白一片。
    “惊秋,你做这些稻草人干什么?难不成以古为师,作计空城?”
    谢惊秋手用力系绳,摆弄着手里长长的枯草根,没有抬头:“蛊术。”
    她笑着抬头,站起来,伸手接了一片轻薄的雪团,雪在掌心融化成水,晶莹剔透。
    “我请的人快到了。”
    阿母,无论你在哪里,请保佑女儿平安度过此劫。
    城外,枯草凄然。
    “小畜生!你慢点走!”带着灰色兜帽的妇人疯疯癫癫,座下的毛驴呜咽一声四蹄弯折在地。她拍着驴背笑骂一句:“这个小畜生,枉费我每日好吃好喝伺候你!就这点路也要吃!吃吃吃!吃死你得了!”
    见毛驴还不走,妇人冲着前方驾马的女人高喊,手一摊,无奈道:“王上,它不走!老妇也没办法!”
    寒风呼啸,漫天雪色。
    女人骑在马上,绛紫衣袍外罩素白狐裘,挺拔的腰身如一座冰雕。
    她闻言摘下兜帽,屈指将眼睫上的雪擦拭下来,眉眼秀致,容色天成。
    见不远处的妇人正使劲拍着驴头,女人抬眸,“与孤同骑。”
    “啊?”
    不要不要不要。
    妇人瞅一眼自家毛驴,又看看前面清贵的女人,一咬牙,揪起驴子的耳朵嚷道:“起来起来,只要你走我叫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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