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8 第38章 骨质回响

    小刘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耳朵重复道:“我往他桌子上拉了一泡屎。当然,是趁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偷偷拉的。”
    “牛逼。”林见渊嘴角疯狂上翘,兴致勃勃道,“然后呢?”
    “然后他当然一整个大崩溃啊。”小刘说到这里也笑起来,“他都快被熏死了。笑死我了。”
    “他知道是你干的?”
    “知道,我们教室有监控的嘛。”
    “好家伙,有监控你都敢拉。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在他桌子上拉屎了。再然后呢?”
    “再然后班主任就把我叫过去,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说了霸凌的事,但是班主任还是不信,因为我拿不出证据。我说教室里都有监控,能拍到我在他桌上拉屎那肯定也能拍到他撕我作业。”
    “对啊。”
    “结果班主任说,监控只能保留一周的记录。现在监控只拍到我拉屎,没拍到他霸凌我。而且我在教室拉屎严重影响了其他同学。班主任要严肃处理这件事。”
    “这班主任怎么回事。”林见渊皱眉,“红毛是不是有什么背景,班主任干嘛这么护着他。班主任没眼睛也没脑子么?要不是被逼狠了谁能在教室里拉屎。”
    小刘也激动起来:“对啊!所以当时我也很生气。我觉得凭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所有人都欺负我?我太难受了。
    然后我就在班主任桌子上也拉了泡屎。”
    林见渊:“?”???
    不是,怎么就又快进到拉屎了???
    林见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追问道:“再然后呢?”
    小刘:“然后班主任当然也一整个大崩溃啊。整个办公室所有老师都崩溃了。他们就把我扭送到校长办公室去,校长听完也很生气,说我顶撞老师无法无天,要立刻开除我。我当时也气疯了,我觉得凭什么啊。明明被霸凌的是我受委屈的是我,为什么闹到最后被开除的还是我?我太难受了……”
    林见渊熟练地道:“然后你就往校长桌子上也拉了泡屎。”
    小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老实巴交.jpg
    林见渊已经笑得不行了。他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件事情,只能给小刘竖起个大拇指,发自内心地道:“同学,你真的牛逼。你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小刘脸上一红:“哎,别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我现在也很蛋疼,因为现在校长真的要开除我。我没办法了才装疯的。”
    林见渊:“那你现在是因病休学?”
    小刘:“对。”
    林见渊点点头:“这样也好。你现在高三,如果真的开除你你就麻烦了。索性休学一年,等状态好了再重回校园。红毛也正好毕业,省得你俩再碰上。”
    “是的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结果没想到我都躲到精神病院里来了他还是不放过我,你说他是不是也有病啊。”小刘叹了口气。
    林见渊说:“别理他。”
    “嗯。”小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道,“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在演戏的?”
    “因为你一直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林见渊道,“精神病人真的疯起来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才不会管周围人怎么样。”
    “哦哦,还是你有经验。”小刘一脸受教的表情。
    林见渊哭笑不得,继续道:“而且你虽然装疯卖傻,但你咬人的时候还是知道分寸的。你一直在收着力,没有下狠手,看红毛被你吓唬得差不多了你也会故意放水让让红毛。作为精神病来说你还是克制了。”
    “啊?”小刘一愣,“我没故意放水啊。”
    林见渊诧异地说:“我说的是他踹你那一脚。要不是你松口了,他敢踹你么?那不真得咬他一块肉下来?”
    “……”小刘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古怪。
    林见渊狐疑道:“怎么?”
    “那个……不是放水……”小刘支支吾吾。
    林见渊:“什么意思?什么不是?”
    小刘纠结了一会儿,终于道:“不是我故意放水给他,是他……呃,他应了。”
    林见渊:”???“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应了?谁应了?
    谁的什么应了???
    看着小刘那尴尬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的表情,林见渊明白了自己没想歪。
    他瞬间理解了当时两人为什么同时身体一僵。
    为什么红毛崩溃地抬起一脚把小刘踹开,而小刘也只是假装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没有追上去继续“丢丢咬他”。
    不愧是男高中生。
    被狗咬都能变成钻石。
    说到高中生,林见渊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大学生。
    对了。裴硕怎么样了?
    林见渊立刻给裴硕打去电话。
    昨天下午办好住院以后他给裴硕打过电话,那时候裴硕还没醒。
    虽然秦诗他们都说裴硕问题不大,但林见渊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
    幸好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手机那头响起裴硕充满活力的声音。
    “哥!”
    林见渊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幻视一条大金毛在夕阳下甩着尾巴朝他热情奔来。
    心情也立刻变好。他松了一口气,问裴硕:“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哥。不过今天还是能休息,感觉赚到了,嘿嘿。”裴硕那语气,听起来好像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林见渊一时些无语:“你都晕倒了,当然应该休息。难道还要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上班吗?”
    “也没多大事儿其实。”裴硕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我这么个大小伙子,一顿早饭不吃居然还能低血糖。”
    林见渊一愣:“什么低血糖?你低血糖?”
    “对呀。”裴硕说,“昨天有点睡过头了,就没来得及吃早饭。然后路上又匆匆忙忙,没赶上电梯。我心想坏了。迟到不是要扣钱吗?我就赶紧跑楼梯上来。没想到跑着跑着就晕了……唉,我真是没想到。我读书的时候,跑个两三公里都轻轻松松,怎么上班还没几天身体素质就已经这么差了呢。”
    林见渊听得有点恍惚。
    他觉得裴硕的这一番话有些似曾相识。不久之前他好像也有类似的经历,以至于这一切听起来很合理。
    那他见到的那些鬼东西是怎么回事呢?
    他明明看到裴硕被缺德大嘴巴子吞进垃圾场。他们在垃圾场里还说上话了呢。
    林见渊试着旁敲侧击:“那你还记得你昏迷之前在做什么吗?”
    裴硕被他问得有些懵:“啊?我昏迷之前我在跑楼梯啊?”
    看来裴硕是真的失去那段记忆了。
    林见渊不禁眉头紧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回想起这两天在公司里遇到的种种不合理的事情。
    首先是每个人都在莫名其妙丢东西。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失主从最开始的焦急,会突然像失去记忆一样,变得忘记自己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就是裴硕的失踪。
    整个公司好像只有林见渊一个人还记得裴硕。其他人甚至会一脸茫然的问他裴硕是谁?
    更别提发现裴硕失踪了。
    再然后就是楼梯逃生通道里看到的缺德大嘴巴子和扑棱大眼珠子。
    还有室友。
    ——对了,林见渊都差点忘了。室友怎么会出现在公司里呢?
    而且室友还一口吞掉了扑棱大眼珠子!
    林见渊回想起那个画面,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他知道室友很馋,但是这也太馋了吧!
    怎么连路边的大眼珠子都要吃啊?!
    他都能想象出一口咬爆眼珠子时那玩意儿在嘴巴里爆浆的口感了。
    越想越觉得蛋疼。
    不行,再这样想下去,他都要觉得室友不是香香软软的了!
    林见渊本来还想跟裴硕讨讨论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看样子是不行了。
    裴硕的记忆有断层。他只记得自己晕倒,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
    这中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已经不记得。
    那林见渊经历的这一切算什么?难道又是幻觉吗?
    可是幻觉的最后,是室友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他面前。还和他一起坐网约车,来到了医院。
    甚至还陪他一起见了岑医生。
    如果室友是幻觉,那岑医生为什么能看到室友?
    如果室友不是幻觉,那他昨天经历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到底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
    林见渊已经分不清了。
    他烦躁抓抓头发,环顾四周,仿佛想从周围的环境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线索。
    然后抬头看到病房里的陈设。
    林见渊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我怎么又忘了?
    我是个精神病啊!精神病人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不就是因为病情加重了,所以才来住院了吗?
    那我还在这里庸人自扰干嘛?
    我要是想得明白,我不就不用住院了吗???
    一念至此。林见渊心里的大石头立刻落下了。
    整个人立刻通体舒畅。
    “渊哥?”裴硕听电话里没声了,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喂喂喂,电话信号不好吗?渊哥,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林见渊说,“没事,我刚刚分神想了点事情。”
    “哦哦,好的,”裴硕说。“渊哥你好好养病。我这边其实没什么。低血糖嘛,其实挂了葡萄糖醒过来就好了。就是秦诗姐姐有点不放心我,所以让我在医院里再观察一天。明天我就回去上班了。渊哥,你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见渊老老实实地说:“我这边还是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搞不好过会儿他就发现,这会儿跟他打电话的裴硕也是幻觉。
    裴硕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电话被人抢走,手机那头传来秦诗笑嘻嘻的声音。
    “好啦,林见渊。这下你放心了吧,裴硕没事儿了!”
    林见渊笑着哼了声:“你们又去看裴硕,怎么不来看我?”
    秦诗说:“没,今天也就我一个人来。来帮小朋友办出院。”
    “小朋友”这个称呼,让裴硕立刻不好意思起来。
    林见渊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裴硕一声尴尬的“姐!!!”
    林见渊觉得好笑。又随口和秦诗聊了两句天,秦诗也让他安心养病,不要再想公司的事情了。
    话虽如此。
    挂完电话以后,林见渊还是忍不住开始回想,手头还有哪些没干完的工作。
    他现在越来越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院。
    公司那边肯定是缺人的。但是讲道理,缺人是公司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公司再缺人,也没资格要求他顶着病假硬干。
    然而,堆积成山的那些活儿总得有人干。
    首当其冲的就是裴硕。
    林见渊不想对公司负责,他只想对身边的人负责。
    林见渊叹了口气,还是从床头柜里抽出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昨天秦诗他们来看他的时候,他让秦诗给他带过来的。
    他平常在单位办公,用的是台式。有时候要出差,或者到外面办公就会带笔记本。
    因此笔记本上也有他工作内容的备份。
    当时秦诗还开玩笑说:“不会吧,你在精神病院还要坚持工作,真是身残志坚啊。”
    此时此刻,林见渊拉下小桌板,把双手放到笔记本的薄膜键盘上,心里只有一个悲壮的念头:
    我这哪是身残志坚,我这分明是“身坚致残”啊。
    林见渊本来想写一个交接文档,这样无论是裴硕还是其他人接手他的工作,都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然而当他把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时候,他痛苦地发现:事儿太多、太杂了。
    真要把所有事情一件件写在文档里的话,光是文字部分就有好几千字,还不算那些用文字无法描述的图片、视频等等内容。
    林见渊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瞬间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但是一想到接手他工作的很大概率是裴硕,他又骂骂咧咧地开始动手。
    裴硕这个小年轻,平日里看上去那么活力四射,还以为他身体素质很好呢,怎么上班还没多久也开始犯低血糖了?
    可见上班对人类□□的折磨有多么严重!
    还是不要太累着他了,万一又晕倒了怎么办?
    病房里没有专门的办公桌椅,林见渊只能坐在病床上,靠着吃饭用的小桌板艰难敲键盘。
    这个姿势很违反人体工学,林见渊没过多久就觉得腰酸背痛,脊髓像被打了水泥一样,僵硬又沉重。
    他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敲了敲僵硬的后腰,在这样一个极度不舒服的姿势下,勉勉强强地交接完了工作。
    总算把这些文档搞得差不多了,林见渊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床上一躺。
    整条脊椎都发出“喀拉拉”的响声。
    好家伙这劳损的。脊椎感觉都要生锈了。
    林见渊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开龙脊”的动作。
    他把双臂张开,一条大腿往另一条大腿上翻压过去,整个人保持上半身不动、下半身扭曲90度的姿势,舒展腰椎。
    “喀拉拉。”
    “喀拉拉拉拉——”
    某座荒草丛生的废弃仓库。
    黑暗中,不知何处传来“喀拉拉”的骨头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无法判断声音的准确来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令人牙痒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仿佛直接敲打在耳膜上,直接敲击着头骨、脊椎,顺着脊髓一路传导下去。
    “怎么办?我动不了了!”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近在咫尺的战友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
    这喊声如同一块石子掉进湖面,激起了万千涟漪,所有人的恐惧都被一同点燃。
    “我也动不了了!”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也什么都没有碰到!我什么都看不到,你们在哪里?”
    “我胸口以下全都动不了了,我感觉不到我的手和脚!不对,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脊柱在往上爬……救命!谁还能动的,快来帮帮我!”
    “救命!”
    “救命!!!”
    此起彼伏的绝望喊声,在黑暗中渐渐偃旗息鼓。
    偌大空旷的仓库中,身穿作战服的行动组成员们,如同被水泥浇筑一般,逐渐凝固不动。
    扭曲成一尊尊人体乐器。
    此时如果有人在场,就会发现笼罩在他们面前的黑暗其实根本不存在。
    夕阳斜斜地从窗口照进来,翠绿的藤蔓爬满废弃仓库,不远处有鸟儿婉转地啼鸣。
    如果忽略仓库中央那些姿势怪异、表情扭曲的水泥雕像,这该是多么温馨宁静的场景啊。
    喀拉拉、喀拉拉。
    奇异的骨质脆响,犹如某种古老的旋律。
    以人体为乐器、以悲鸣为开场。
    诡异的乐曲在空旷荒芜的仓库废墟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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